论神的惩罚的延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七 论神的惩罚的延迟[166]

亲爱的奎埃图斯(Quietus),伊壁鸠鲁在讲完这些话之后,甚至没有等待任何答复,在我们刚到达廊柱尽头时就匆忙离开了。我们当中的其他人只是停下脚步,默默地交换了一下对此人的古怪举动的惊讶的眼神,然后转过身,继续我们的散步。

派忒拉克莱阿斯第一个发话。“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道,“提出异议的人走了,我们应该把问题放一边,还是照样回答他提出的观点,就像他依然在场一样?”

蒂蒙回应道:“嗨,要是他用一根真箭射我们,然后一走了之,我们不会把箭留在身上的。我们知道,布拉西达斯(Brasudas)从身上拔出长矛,正是用这柄长矛刺死了投掷者。当然,对那些朝我们抛出荒唐、错误观点的人,我们无须还击;对我们来说,在这种学说占据我们心灵之前就消除它的影响,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觉得他演讲中最令人不安的是什么?”我问道,“这家伙对天意的指责完全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胡言,就好像是在一阵愤怒地恶意谩骂中向天意射来”。

派忒拉克莱阿斯答道:“在我看来,神延迟对恶人的惩罚是迄今为止他的最有力的观点,此刻,他的这些话使我原先就有的恼怒感觉又重新冒了出来。那种感觉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当听到欧里庇得斯说:

阿波罗来迟了;这就是天界的行事方式。[167]

那时我就感到十分恼火。但是,神应该干什么事都不懒惰;他在处置恶人时最不该懒惰了,因为恶人本身都不懒惰,‘作恶时也从不延误’;[168]更确切地说,恶人们在邪恶激情的驱使下迅猛地干着坏事。而且,正如修昔底德所说,‘假如伤害别人能够立刻遭到报应’,[169]那么那些由于能随心所欲作恶而走得太远的人立刻就会被挡住。因为还没有一种债务的推迟会像应得的惩罚的推迟那样,会使受到欺骗的受害者的希望被削弱,信念被打碎,并因此增强那些作恶者的自信,使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反之,如果惩罚能够立刻施于蛮横无理的行为,那么它既能阻止进一步的犯罪,也能给予受害者以最大的安慰。因此,当我想到这种观点的时候,就不断地受到比亚斯(Bias)的话的困扰。我们知道,他曾经对一个恶棍说:‘我并不担心你会得不到惩罚,我只担心我活不到那一天。’对那些已经被屠杀的美西尼亚人(Messenian)来说,对阿里斯多克拉底斯(Aristocrates)的惩罚又有什么用呢?他在野猪冢战役中出卖他们,以后逃避追查二十几年,期间还当着阿卡狄亚人(Arcadians)的国王,当他最后被发现并受到惩罚时,受害者早已不在人世。或者,那些由于吕希斯库斯(Lyciscus)的背叛而失去子女、亲人和朋友的奥克美尼亚人(Orchomenians),他们又能从很多年后侵袭里希斯库斯并蔓延到其全身的疾病中得到什么安慰呢?——此时的里希斯库斯总是要到河里去浸湿全身,他自己曾赌咒说,如果他背叛了他们并且做了坏事,必定会全身腐烂。至于将那受到玷污的死者驱逐出雅典,将其尸体弃于国门之外,这些行为即便是受害者的孙子辈也不可能活着见到。因而,欧里庇得斯就显得实在可笑,他试图用这些想法来阻止我们作恶:

不用担心正义会朝你的脸上或

任何恶棍的脸上给出致命一击,

她会悄悄地、慢慢地走来,伺机

潜近恶人,悄无声息地逮住他们。[170]

唉,正是由于这些观念而不是其他什么想法,才使得恶人们在作恶时有可能互相鼓励怂恿——在他们眼里,不正义总是能够获得立竿见影、确定无误的丰厚成果,而惩罚总是行动缓慢,姗姗来迟,不能阻止这种不正义的享乐。”

等派忒拉克莱阿斯说完,奥林皮库斯补充道:“但是,派忒拉克莱阿斯,包含在所有这些神的延迟惩罚中的,还有另外一种荒谬——简直太荒谬了!神在惩罚中的行动缓慢使人们对天意的信仰丧失殆尽,邪恶之人还会把这种没有紧随着他们的恶行而出现而是后来才发生的不幸看作厄运,他们不会将它称为惩罚,而只会把它说成是倒霉事,因此不会从中吸取任何教训和好处。他们固然会为不幸的后果而感到苦恼,但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马若失足或犯了错,如果鞭打立即随之而来,它会改正错误,走上正确的道路。反之,假如你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痛打牲口、勒紧缰绳,牲口会认为你这么做不是训练它们,而是另有其他目的;这样的折磨就没有训导之用。同样,假如人的每次失足犯错都遭受鞭打、勒缰绳的惩罚,则他就最终会变得慎重、顺服,敬畏神——一个在管理世间万物之事和众生情感方面从不延误的法官;反之,如果正义是像欧里庇得斯所说的那样,悄悄地、慢慢地走来,伺机潜近恶人,那么它就由于缺少确定性、及时性和有序性而更像是一种偶然的运气。因此,谚语说,众神的磨坊缓慢地碾磨,我却看不到这种迟缓有什么好处,它只会导致赏罚不明,使对恶的恐惧消失殆尽。”

我正在思考着这些看法时,蒂蒙说话了:“轮到我说了吗?我是该给这种观点再添加一种最大的困难呢,还是应该先让它从这些反对意见中杀出重围呢?”

我说:“如果事实证明这个观点不能抵挡或避开前面的指控,为什么还要发起‘第三波’的攻击,使它陷入进一步的泥潭中呢?”

我接下去说:“首先,我们必须溯本追源,从学园派哲学家对神的小心翼翼的崇敬开始,我们应当抛弃任何自负,不敢自称我讲述的这些问题出自真正的知识。没有经过音乐培训的人和没有军事经验的人讨论音乐或战争问题,都会显得自以为是;而对于我们这样的凡人来说,去探究神灵所考虑的问题就显得更自以为是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同那些通过主观的猜测和责难来理解专家观点的外行没什么两样。既然对一个外行来说,让他去揣摩一个医生的思考过程是很难的——为什么他后来才用刀子,而不是早点用;今天而不是昨天进行烧灼——那么同样地,在我们对神发表的看法中也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容易和有把握的了,这就是:他完全清楚治疗邪恶的最佳时机,他把惩罚当作药物施加到每一个‘病人’身上,在不同的情形中,他所给予的惩罚的量都不同,在时间间隔上也都不一致。因为以惩戒或审判的名义进行的灵魂的治疗,是最伟大的技艺,品达与无数其他人都证明了这一点,他向世界的统治者神祈求时,称他是‘拥有最高贵的技艺的’,说神是正义的创造者,负责决定惩戒每个作恶者的时间、方式和量刑程度。正如柏拉图所说,宙斯的儿子米诺斯成了学习这种艺术的学生。柏拉图以此来暗示,假如一个人不曾学习并掌握这门知识,那么他就不可能在公正审判问题上取得成功或者在其他方面意识到成功。因为即便是在人类自己制定的法律中,也并不总是当下或时时都显出其合理性;事实上,有些人类的法令显得完全荒谬。在斯巴达,监察官们一就职就宣布,禁止蓄留八字须,并责令男子遵守法律,以免遭受严惩;罗马人在解放奴隶时用一根棍子触碰他一下,撰写遗嘱时,写明一群人都是继承人,却将他们的财产卖给别人,这种程序也显得十分荒谬。最为荒谬的是梭伦的法律,当整个城邦因派系争斗而分裂时,任何不加入其中一派并参与争斗的人将被剥夺公民权利。总而言之,一个不知道立法者的指导原则,不清楚每一项法规来由的人能够举出很多法律上稀奇古怪的例子来。既然我们发现要解释人类的规章制度都是如此的难,那么要说出众神是按照什么原则决定先惩罚某些罪犯、后惩罚另一些罪犯,也绝非易事,这点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我的这些看法并不是为了逃避困难而找的借口,而是祈求能够得到宽容,使我们的论证就像看到了避风港在望,能够鼓动说服力之舟对着困难更为大胆地迎头而上。

“首先应该考虑到,正如柏拉图所说,神自身为宇宙万物提供了每一种优秀的典范,因而他使一切‘追随神’的人得以获得美德,这种美德多少有点相似于神自身。事实上,自然万物由原先的杂乱无章变成‘有序的宇宙’,其根源就在于:它在某种程度上模仿并分有了神的形式与完美。这位哲学家进一步指出,自然点燃了我们身上的视觉,使得注视着天上的运动并对所见到的景象感到惊奇的灵魂,能够逐渐地接受并爱上那庄严而有序运行的一切,并因此而逐渐厌恶那些纷乱冲突、游移不定的激情,躲避那些作为一切恶习和不和谐之源的任意散漫、毫无目的的事物;因为人类从神那里所能得到的最大祝福,无过于通过模仿和追求神的美和善来获得美德上的持久不变。

“因此,神在惩罚恶人时从容而缓慢: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因为匆忙的惩罚而犯错误或后悔,而是因为他想通过施加惩罚来去除我们身上的一切野蛮和暴虐,教会我们不要在愤怒中打击那些给我们造成痛苦的人,或者在愤怒到极点、突然爆发时就好像饥渴难耐一样,

因愤怒而丧失理智,

而是应该仿效他的温和与延迟,依照一切应有的秩序和规范来实行惩罚,将时间看成我们的顾问,因为时间是最不可能让我们陷入遗憾的了。正如苏格拉底所说,一头扎入浑水的人会失去自制而喝了脏水;这固然不好,但是这远远比不上我们因愤怒而判断不清,在平静与清醒之前,就向我们家族的一个成员[171]满怀仇恨地施加报复。修昔底德说,‘当报复紧随着伤害而立刻出现时’,才能真的达到目的。这话不对。只有当报复在时间上离当初的伤害最远时,它才能真正达到目的。用梅兰休斯(Melanthius)的话来说,这是因为愤怒

赶走了审慎,于是就干出了最可怕的事,

因而,同样地,理性只有在铲除愤怒的干扰之后才能公正而有节制地行事。由于这个原因,人类之中的典范和楷模能帮助人变得温和,比如当他们听说当柏拉图举起棍棒要打奴隶时,却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如他自己所说,他是‘在训诫’自己的怒火;阿基塔斯(Archytas)发现农场上的仆人行为不端、不听从指挥,于是他认识到,自己对他们过于急躁粗暴了;当他离开时,他只对仆人这样说:‘我对你们发火,是你们的运气。’假如回忆人类的谚语、叙述人类的所作所为能减轻愤怒的凶狠和猛烈,那么当我们看到神尽管用不着畏惧和后悔,却将惩罚保留到未来,等待时间的流失,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就更应该变得小心谨慎,认识到神向我们展示出来的温和与宽容乃是神的美德的一部分,这种神的美德通过惩罚能够使少数的人改过自新,但是通过延迟惩罚,能够使很多人受益并得到警戒。

“其次,让我们反思一下,人类所施行的惩罚只不过是以痛苦来回报痛苦,当施加痛苦的人反过来遭受痛苦时,惩罚就此结束,不再惩罚;因此,他们就像恶狗一样,紧跟在冒犯者后面吠叫,立刻追寻过错;但是我们必须假设,神会区分那些他所惩罚的罪恶灵魂的情感,知道他们是否会屈服,并给了他们忏悔的机会,对于那些其邪恶本性并非难以改变或无可救药的人,神给他们一段时间的宽限。神知道,那些人出生的时候从自己身上继承了多少美德,他们天生有多高贵,以及这种高贵有多持久——然而,由于受到不良教育,以邪恶为伍,它违背天性,成了邪恶,但是如果得到悉心照料,某些就能恢复正常。神不会对所有人都进行同样的惩罚,但对不可救药的人就立刻剥夺生命或铲除,因为与邪恶紧密相连必定对他人有害,而且对受害者自己的伤害最大;而对于有些人,罪恶来自对善良的无知,并非来自对邪恶的偏爱,那神就会给他们时间去改过,但是假如他们执迷不悟,他也会给予合适的惩罚;他不必担心他们会逃脱惩罚。

“考虑一下在人的性格和生活中发生的众多变化,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把人的生命中可以改变的部分称作‘倾向’(tropos)或是‘品质’(éthos),因为‘习惯’意味着根深蒂固,能发挥强大的力量。事实上,我在想,古人之所以把刻克洛普斯(Cecrops)[172]称之为双形人,并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因为他从一个好国王变成了一个野蛮暴戾、蛇一般的僭主,而是恰好相反,是因为他一开始时卑鄙阴险、令人生畏,到最后却是以温和仁慈的方式统治。假如这不可信,那么我们至少都知道革隆(Gelon)和希伦(Hieron)这两个西西里岛人以及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儿子庇西特拉图(Peisistratus);这些人先通过卑鄙的方式获得了僭主的权力,随后高贵地行使它;他们公然违抗法律,获得了最高统治权,但随后对子民温和仁慈。因此,希伦和庇西特拉图到处都维持了良好的秩序,促进了农业生产,在人们中间培养一种勤俭节约的生活方式,以取代原先搬弄是非的习俗。此外,革隆还是国家的勇士,在一场伟大的战役中击败了迦太基人,拒绝了他们议和的请求,直到他在协议中添加了他们不得再用孩子祭奠克洛诺斯神的条款。在麦加拉,李迪亚得斯(Lydiadas)是一位僭主,直到其暴戾统治的中期,他才有所改变。当发现自己对不公正毫无兴趣时,他将政权还给应该依法享有的人民;在抵抗外敌、保卫祖国的战斗中,他光荣地倒下。假如有人早在米太亚德(Miltiades)或者克索尼斯半岛(Chersonese)的僭主时就杀了他,假如有人指控西蒙(Cimon)与他妹妹乱伦并判他有罪,假如有人因狄米斯托克利在市场中粗鲁无礼的狂欢而控告他,将他驱逐出雅典,就像后来对阿尔西比亚德(Alcibiades)所做的那样,那么我们早就失去了马拉松战役、尤里米顿斯(Eurymedons)战役和战果辉煌的阿忒米希文(Artemisium)战役的胜利了,

雅典的子孙们正是在那里奠定了自由的辉煌基础。

伟大的本性绝不会带来琐碎平庸的东西,由于它们的旺盛精力和进取心,它们无法保持平静;不仅如此,在最终形成其持久和稳定的性格之前,它们还会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不定。因而,一个对农业一无所知的人,当他看到一块土地上杂草和灌木丛生、野兽出没、污水横流、泥浆满地时,他就不会喜欢这块地;而对于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区分和判断土壤的人来说,这些恰恰显示了这块土地的活力、厚度和松软;同样地,那些伟大的本性在一开始总是会表现出很多奇怪的、邪恶的特点,而我们则会立刻不耐烦于他们的粗糙多刺,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应该对它们进行清除和修剪;然而,更有眼光的人甚至从这里就能看出他们善良而高贵的品性,他会等待它们成熟,拥有理性和美德,等到它们的本性能收获合适果实的季节。”

“让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埃及法律规定:被判处死刑的孕妇应先关监禁,直到她生完孩子后才执行死刑。一些希腊人效仿了该法律,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做很好吗?”

“当然好”,他们回答道。

“假如一个人”,我继续说道,“并不是因为有孩子要降临到人世,而是最终能够让一些隐蔽的活动或计划真相大白,向世人公布,能够揭发不为人知的罪恶,或提出有益的建议,或作出某项用途广泛的发现。对于这样一个人,有人会等到他做出贡献之后才加以惩罚,也有人会先杀死。难道前者不比后者明智吗?拿我来说,我觉得前者明智”。我说。

“我们也这么认为”,派忒拉克莱阿斯回答。

“没错”,我说。“试想一下:假如狄奥尼修斯在暴政开始之初就遭到报应,现在就不会有希腊人生活在西西里岛上了,迦太基人早将那个岛毁掉了;同样地,假如对佩里安德(Periandes)的惩罚没有久久推迟,现在也就没有希腊人生活在阿波罗尼亚(Apollonia)、阿纳克托里文(Anactorium)和莱夫卡斯半岛(Leucas)上了。我认为,也正是因为卡桑德(Cassander)被暂缓惩罚,才使得忒拜城邦得以重建。[173]大部分帮助占领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雇佣兵们都同蒂摩莱昂(Timoleon)一起长途跋涉来到了西西里岛,在他们的归途中悲惨地死去前,他们打败了迦太基人,推翻了那些僭主们。实际上,神是先把某些恶人用作其他人的惩罚者(我们或可称之为‘公众刽子手’),然后才摧毁他们;我相信,对于绝大多数僭主来说,事实就是这样的。就像鬣狗的胆汁和海豹的胃膜——这些动物的其他部位都是不洁的——对疾病具有某种疗效一样,神也对那些需要刺激和训诫的人施以僭主的顽固粗暴和统治者的残暴愤怒;在尚未整治肃清其混乱之前,他是不会去除人们的痛苦与不幸的。法拉里斯(Phalaris)给阿戈里金提奈斯人(Agrigentines)开的方子,马略(Marius)给罗马人开的方子,也都是这种药。神甚至明确地向西锡亚人(Sicyonians)宣布,这个城市需要‘鞭子’的抽打,因为当那位男孩泰来提亚斯(Teletias)在皮托竞技会上赢得冠军时,西锡亚人宣称他是自己的同胞,试图把他从克利奥纳亚人(Cleonaeans)手中夺过来,结果却将他撕得粉碎。但是,当奥塔格拉斯(Orthagoras)以及随后的米农(Myron)和克利斯提尼(Cleisthenes)成了僭主时,西锡亚人的胡作非为就被制止了;而克利奥纳亚人由于没有得到这样的治疗,到头来一败涂地。你们无疑都会想起荷马的话:

卑贱的父亲培养出

全才的儿子。

格普留斯(Copreus)的儿子没能成就伟业,而西西弗斯(Sisyphus)、[174]奥托里库斯(Autolycus)[175]和弗里格亚斯(Phlegyas)[176]的后人则飞黄腾达,拥有伟大国王的荣耀和美德。在雅典,伯里克利出生在一个受诅咒的家庭;在罗马,伟大的庞培是斯特拉波(Strabo)的儿子,罗马人曾经愤怒地把斯特拉博的尸体扔出来并踩在脚下。因而,如果就像农夫在挑出可食用的嫩枝后才砍掉多刺的植物,利比亚人在采得树脂岩蔷薇后才烧掉灌木一样,神也是要等到那些四处蔓延、长满尖刺的皇族之根结出了应有的果实之后才将其毁掉,那么这又有什么荒谬之处呢?对于福基人(Phocian)来说,丢失一万头依弗特斯的(Iphitus)奶牛和母马,甚至丢失德尔菲更多的金银,也比让奥德修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两人永不出生,或者让其他出生卑贱邪恶的人变成道德高尚、造福他人的人要好得多。

“你不觉得惩罚应该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进行,这比立刻匆忙的惩罚要好得多吗?比如说,卡里普斯(Callippus)这个假冒的朋友,用一把匕首谋杀了狄翁,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被他的朋友用同一把匕首杀死呢?又比如,阿尔戈斯人米提斯(Mitys)死于派系争斗,那么他的那个青铜雕像是不是也应该在市场上的展示过程中倒下来压在杀他的凶手身上,把他砸死呢?派忒拉克莱阿斯,我想你也知道帕奥尼亚人(Paeonian)贝色斯(Bessus)以及雇佣兵首领奥塔的(Oeta)的阿瑞斯顿(Ariston)的故事。”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回答说,“我倒乐意听听”。

我说,“阿瑞斯顿在僭主们[177]的同意下,摘下了一直供奉在德尔斐的伊里菲莱(Eriphyle)宝石,带回去送给妻子当礼物。他的儿子由于某种原因冲他母亲发怒,放火烧了房屋,所有房子里的人都葬身火海。至于贝色斯,故事是这样的,他杀死父亲,一直没受人怀疑。最后,当他来到一个酒馆进餐时,他用长矛捅燕子窝,捅下来,把所有小燕子杀死。别人自然会问:‘喂,你怎么了?做这种怪事,什么意思?’对此,他答道:‘呃,它们不是一直诬告我、指责我杀了父亲吗?’旁人听了这话,惊愕万分,于是向国王报告。最终真相大白,贝色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是迄今为止”,我说,“这些只是我们自己的观点,而且依据的是对恶人的惩罚确实被延期的假设;我们还必须想到我们还没有提到过的赫西奥德的看法,他不像柏拉图那样说惩罚就是跟在不正义后面的痛苦,[178]而是认为惩罚与不公正同时发生,与不公正同根同源。因而他说,

邪恶的计划对策划者来说是最糟糕的,[179]

他又说:

图谋伤害别人的人,

他的图谋也会给自己带来致命的伤害。

据说,斑蝥自身体内就含有治疗其毒性的解药,它通过某种反作用来发挥效用,类似的,邪恶同时产生痛苦和惩罚,这样,它就不是在后来,而是在作恶的当时遭受了惩罚。所有的罪犯走向刑场时都必须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恶习从自身中给自己造出了惩罚的手段;狡猾工匠的邪恶生活声名狼藉,充满恐怖、遗憾、残酷的情感和无尽的焦虑。然而,有些人并不比小孩聪明,他们在露天竞技场看到罪犯经常身穿金子束腰上衣或紫色披风,佩戴串珠项圈,跳着战舞,于是惊叹艳羡,以为他们快乐无比,直到亲眼见到罪犯被刀刺鞭打,艳丽豪华的服饰被烧毁。在大部分情况下,人们都不会想到那些处于家庭和事业的顶峰、身居高位的人其实正在遭受惩罚;我们直到他们被杀死或推下悬崖才以为这是惩罚。其实,这不应叫惩罚,而是惩罚的结束或终结。塞林布里亚(Selymbria)的希罗底库斯(Herodicus)在得了不治之症——肺结核后,率先将体操与药物治疗结合起来,为自己和其他同样遭受痛苦的人设计了一种用柏拉图的话说叫‘苟延残喘’[180]的治疗方子;同样,那些作恶之人,表面上逃脱了直接的惩罚,其实不是在很久以后,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遭受惩罚,这种惩罚更持久,而且从不延期;坏人不是在变老时受到惩罚,而是在惩罚中变老。当然,我说“很长一段时间”,乃是相对于我们自己而言;对神来说,人类生命再长都不算什么;现在将作恶者送上肢刑架或将他绞死,而不是在三十年前,对于神,这就如同是在晚上进行惩罚,而不是在早上,尤其是当坏人只能封闭地生活,如同被关进监牢一般,不能解除,也不能逃脱,尽管有时也可饱餐一顿、[181]处理事务、赠送和接受礼物,确实有很多消遣,这就像囚犯们在绞绳挂在头上时仍可以玩骰子、跳棋一样。

然而,如果我们只是把惩罚的最后一刻才看作惩罚,而忽略这中间的痛苦、恐惧、预感以及内心的悔恨——这些每个恶人一旦作恶就会深受其折磨的东西,就好比我们不承认一条吞了鱼钩的鱼在它被厨师烧烤或切碎之前就已经被抓住了,那么,我们还能凭借什么来承认,判了死刑的罪犯在他们的脖子被砍断之前就已经在受惩罚,喝了毒芹汁并且正在四处走动等待他的腿变沉重的人,在他被寒战所击倒、失去感觉之前就已经在受着惩罚?每一个作恶的人都会被正义的罗网牢牢地网住;他在顷刻间像吞诱饵[182]一样吞下不公正甜头的同时,也吞下了良知的倒钩,后者将深深地扎入他的要害之中,并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宛如一条上钩的金枪鱼,搅动着整个海洋。[183]

众所周知,恶行野心勃勃、胆大妄为,随时准备动手,直到恶行完成;但是此后,随着情感的暴风消逝,它变得软弱无力、绝望无助,任由恐惧与迷信吞噬;因此当斯泰西德库斯(Stesichorus)说出下面这话时,他正在模仿着克里腾奈斯特拉(Clytemnestra)的梦描述生活和现实,他说:

她想象着一条毒蛇朝她游了过来,蛇头

把血涂在王冠上;瞧!它摇身一变

变成了高贵的普莱斯特尼德(Pleisthenid)。

因为梦中的景象、白天的幽灵、神谕、电闪雷鸣以及其他来自于神的一切,都会给这种状态的人带来恐惧的痛苦。因此,据说,阿波罗多罗斯(Apollodorus)曾在梦中看到自己被克劳努斯(Ceraunus)剥了皮以后放到锅里煮,此时,大锅中传来心脏低沉的声音:‘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在另一次梦里,他看到女儿们在自己周围跑动,身体像煤一样燃烧着。据说,庇西特拉图的儿子希帕恰斯(Hipporchus)在临死前见到阿佛洛狄忒用杯子向他脸上泼鲜血。当克劳努斯的朋友们被叫到他跟前时,他们看到他陷入了错觉,幻想自己被塞琉古(Seleucus)召唤到由秃鹰和豺狼组成的法庭上,接受审判,用大块的肉喂敌人。当保萨尼乌斯(Pausanius)在拜占庭时,他受无耻淫欲的驱使,派人去召来出身自由的少女克莱奥尼塞(Cleonice),打算留她过夜。当她靠近时,他突然胡乱猜疑,并将她杀死。从那以后,他经常梦见她对他说:

来受死吧;人因为骄傲而遭毁灭。

由于幻觉持续不断,他航行到(我们听说)位于赫拉克莱娅(Heracleia)的死亡通道,通过禳解仪式和奠酒召唤少女的亡灵;亡灵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等他去了斯巴达,一切都会过去的。不久,他就在去斯巴达的途中死去。

“因此,假如生命逝去之后,灵魂不再继续生存,死亡是一切奖赏和惩罚的终点,那么,神在处理那些冒犯者时早早地加以惩罚并夺去他们的生命,就会被人认为粗心大意。

“即使有人要否认恶人生命和生活中的其他任何苦难,然而,一旦他们发现自己的恶行经过验证却是一种毫无结果、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尽管付出了热切的努力,却得不到任何切实或有价值的回报时,这种认识就肯定会击垮他们的灵魂。你一定记得这样一个记载:李希马库斯(Lysimachus)由于口渴,被迫率部向赫塔费(Getae)投降,当他进入对方营地并喝水时,说道:‘哎呀!我是多么卑劣啊!竟然图一时之快,丢失了如此伟大的王国!’受本性驱使的感觉是很难抵挡的;但是,如果有人为了来路不正的收获,或是出于对政治威望和权力的妒忌,或是为了满足淫欲带来的欢愉,而做了违法可怕的事情,并且在此之后,随着内心的渴望和疯狂激情消退,他最终感到自己犯罪所引起的羞耻和恐惧依然存在,却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必需的或有益的东西,那么他难道不会一而再地意识到正是由于受了愚蠢观点的误导,或毫无价值、徒劳无益的欢愉的诱惑,他破坏了人类最神圣、最伟大的法律,最终因为耻辱和焦虑而败坏了自己的一生?就像西蒙尼德斯曾经开玩笑地说的,他发现自己的钱箱永远是满的,而他装感激的柜子却总是空的一样,一旦恶人看穿了自己的邪恶时,他们就会发现它毫无快乐可言,它以虚幻的希望诱惑于一时,却总是充满了恐惧、悲伤、忧郁的记忆以及对未来的焦虑和对现实的不信任。因此,我们在剧院里听到伊诺(Ino)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哦,最亲爱的妇女们,我多么希望再次

住进我曾经住过的阿塔马斯(Athamas)大厅,

从未干过这些事![184]

因此,在每个恶人的灵魂中萦绕并扎根的念头是:灵魂怎样才能逃离对邪恶的回忆;将罪恶感驱逐出灵魂;使灵魂重获纯洁;一切能从头再来。邪恶在它的选择过程中总是不够自信,头脑不够清醒、不能坚持不懈——除非,天哪,我们将作恶者当成聪明人;但是,只要这种对财富和欢乐的疯狂追求,以及毫不减弱的妒忌在恶意或怨恨的伴随下,占据着它们的住所,那么,一旦你靠近观察就会发现,在那里,迷信潜伏其中,进取心减弱,面对死亡胆小怯懦,目标突然转变,以及虚荣心膨胀而导致世界观空虚。这些人不仅害怕那些批评他们的人,而且畏惧那些赞扬他们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蒙骗伤害了那些人,也知道那些人与作恶者的那些最不共戴天的敌人是一路的,因为他们毫不吝啬的赞扬都是给他们认为是好人的人的。罪恶的顽固不化就像次品钢铁的坚固一样,十分脆弱;罪恶的坚硬很容易被粉碎。因此,当经过充分时间的考虑他们渐渐更为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情形时,他们就会烦躁不安、苦恼不堪,谴责自己的生活方式。一个市井小人,当他归还了朋友托他保管的钱,或者替朋友做了担保,或者由于向母邦的无偿捐赠而出名时,因为内心的反复无常、动摇不定,他会马上就感到后悔和悲伤;有些人在剧场里接受掌声时会突然地发出一声叹息,因为他们的荣誉心迅速消退,仅剩下对财富的偏爱;相似但相反的是,那些像阿波罗多罗斯那样在阴谋篡夺僭主权力中大开杀戒的刽子手,那些像伊皮齐德斯(Epicydes)的儿子格劳卡斯那样拿了朋友委托保管的钱财不还的人,[185]他们也绝对不可能不感到后悔,不痛恨自己,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悲伤。就我而言,假如这么说不算不敬的话,那我觉得作恶者既不需要神,也不需要其他人去惩罚他们:他们的生活本身就足够执行这一任务,因为罪恶已经彻底毁了其一生,使它陷入混乱。”

“但是,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我说,“我说的是否太多”。

“也许是过长了点”,蒂蒙回答道,“因为还有问题等着你回答。在与前面几个问题的较量中你谈论的非常好,因而我现在就像一个等待上场角逐冠军的运动员一样,就等着向你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肯定认为,我们之中保持沉默的那些人也会同意欧里庇得斯对神的这种直言不讳的指责,他指责神(https://www.daowen.com)

在子女身上追究父辈的罪孽。[186]

因为,要么是真正的冒犯者自己付出了代价,这样就不需要再去惩罚那些无辜的人了,因为即使是罪人在审判中也不会因同一罪行受到两次公正的惩罚;要么是众神怠惰,取消了对罪人的惩罚,到后来却硬要无辜的人付出代价,这就是在用不公平的惩罚做法来弥补推迟的惩罚,而这是不对的。比如,你会想起这样一个故事:伊索带着克罗伊斯(Croesus)的一批金子来到德尔菲,准备要豪华气派地祭祀阿波罗神,并且要分给每个德尔菲人四米那金子;但是,据说他后来与当地居民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还是举行了祭祀仪式,但将剩余的金子送回萨迪斯(Sardis),因为他觉得这里的人不值得他慷慨施与。他们因此就捏造了一个抢劫神庙的罪名,并且判了他死刑,将他推下了当地一个名叫希岩皮亚(Hyampeia)的悬崖。[187]愤怒的神随后惩罚他们,据说是他们粮食歉收,各种怪病滋生;因此,他们参加希腊人各个盛大节庆,不断声明邀请任何愿意过来,并接受他们对伊索罪孽赎罪的人。在第三代时,萨摩斯岛的伊德蒙(Idmon)来了,他并非伊索的亲戚,而是伊索在萨摩斯岛的买主的后裔。在向他赔礼道歉之后,德尔菲人才从麻烦中解脱出来。据说,结果以后处死渎神罪的地方由希岩皮亚转到了奥里亚(Aulia)。此外,就连亚历山大最忠实的仰慕者们,当然我认为自己也算其中一个,都不赞同亚历山大因布兰齐达伊(Branchidae)城的曾祖辈背叛了米利都(Miletus)一带的神庙而毁灭这个城市,大规模屠杀男女老幼。当克西历安人(Corcyrean)问锡拉库萨的僭主阿加索克利斯为什么蹂躏他们的岛屿时,阿加索克利斯的回答甚至变成了一种笑柄,他说:‘宙斯啊,因为你们的祖先接待过奥德修。’当伊萨卡人提出类似的抱怨,说他的军队正在抢夺羊群时,阿加索克利斯回答:‘当你们的国王来到我的国家时,他还弄瞎了牧羊人的眼睛。’[188]据说赫拉克勒斯一千年前挖出了预言三足鼎,带着它逃到了法留斯(Pheneus),假如阿波罗据此毁灭了如今的法留斯人,阻断了他们的地下水道,淹没了所有领土,那岂不是更荒谬吗?[189]再者,告诉锡巴里斯人(Sybarites),他们被毁掉三次才能平息留卡狄安的赫拉(Leucadian Hera)的愤怒,他们的麻烦才会过去,这样的神谕不是一样很荒谬吗?还有,直到最近,洛克里斯人(Locrians)才停止送少女到特洛伊,

她们没穿披风,赤脚,就像奴隶一样,拂晓

将雅典娜的祭坛打扫得干干净净,

头上没戴帽子,即使上了年纪。

以满足埃阿斯的淫欲。[190]这里的逻辑或公正在哪里呢?我们不会赞扬色雷斯人至今在妻子身上文身报复奥尔菲斯,我们也不称赞波河的野蛮人穿上丧服哀悼法松;假如在法松死时,人们没有举行任何仪式,而在那不幸事件过去五代或十代后出生的人们,却为了纪念他而更衣哀悼他,我觉得这事更加荒唐。然而,这事只是荒唐而已,没什么严重或无法挽回的地方;可为什么众神的愤怒起先沉入看不见的地方,就如某些河流那样,到后来却针对其他人再次掀起波浪,最终造成可怕的灾难?”

在他第一次停顿的时候,我担心他会提出一长串更难对付的新谬论,于是立刻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这么说”,我说,“你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即便不是全部,而是部分地真实”,他回答说,“你不认为你的观点面临同样的困难吗?”

“也许”,我说,“这情况就像患了高烧的人,他们不论是裹上一件大衣还是很多件,都感觉一样的热;但是,把后来添上的大衣脱掉,还是会感觉轻松多了。但如果你不坚持,那就算了——尽管你的大部分故事像是寓言和虚构——但是请你回想一下,在最近一次特奥克赛尼亚(Theoxenia)节日中,人们将祭祀供品中最为高贵的部分留出来,通过公开的声明把它送给品达的后裔,那种过程是多么的令人难忘、令人高兴啊!”

“看到人们用古老淳朴的希腊风俗表达敬意,谁能不高兴、不着迷呢?”他说,“除非品达自己描述的那个家伙——

他黑色的心灵是用冰火锤炼的。

“那么”,我回答,“我就忽略不提在斯巴达的那个类似的‘在来自莱斯博斯岛(Lesbos)的歌手之后’的规定,这是为纪念老忒潘德尔(Terpander)而宣布的;[191]因为它说明了同样的问题。但是,我想说,在我看来,你和家人认为作为奥菲尔塔斯(Opheltas)的后裔,在波埃提亚(Boetia)应当得到更高的尊荣,在福基也是一样,因为你们家族与戴方图斯的关系;还有一次,当我帮助里格马伊(Lycormae)和萨提拉伊(Satilaei)恢复赫拉克莱德斯的世袭荣誉——戴王冠的权力时,你亲自到场来支持我。当时,我说过,赫拉克勒斯的子孙特别应该拥有荣誉和奖励,这些都是他为希腊人服务赢得的,而他本人没有得到足够的感谢和补偿”。

“你让我想起一次高贵的辩论”,他说,“它很值得进行哲学探讨”。

“那么,我的朋友”,我说,“将你的强烈谴责暂且搁置一边吧,看到出生在邪恶家庭的人受到惩罚,请你也别介意吧;不然的话,当别人推崇高贵的出身时,你就不能流露欢乐和赞许。假如我们在子孙后代中保持对美德的感激,我们自然应该期望,对犯罪的不断惩罚不应减免,也不应停止,而应与感激保持一致,给予应有的回报。有人看到西蒙的子孙在雅典受人尊敬,便欣喜不已;可看到拉卡莱斯(Lachares)或阿里斯提翁(Aristion)[192]的子孙被驱逐,却感到不快和生气,这样的人的头脑就过于摇摆不定了,或者说,他对神特别吹毛求疵,喜欢与之争吵。假如作恶者儿女的儿女看起来飞黄腾达,他要指责;假如卑贱之人的后裔遭到攻击、消灭,他也要指责;而且不论是好人的子女还是恶人的子女遭难,他都同样认为是神不对。

“这些言论”,我说,“你不妨当成是一种阻挡那些过于严厉和非难的批评的障碍。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问题的开头,因为我们争论的是关于神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错综复杂,晦涩难懂,错误百出,我们必须谨慎和冷静地把思路拉到可能和可信的问题上来,因为即使是我们人类自己所做的事情,我们也没有把握说得正确无误。比如说,我们让那些父母死于肺结核或水肿病的孩子坐着,将双脚泡在水里,直到父母的尸首被销毁,于是疾病(据说)就不会再传染或者靠近他们。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再比如,当一只山羊将刺芹吃进嘴里时,是什么使得整个羊群都站在一旁,直到牧羊人过来把刺芹拿走?还有其他一些力量,能够通过一个物体传递到另外一个物体,其传播和扩散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我们对时间上的间隔感到惊讶难解,但是对于空间上的间隔就视若无睹了。而实际上,比在追讨德尔菲人和锡巴里斯人罪行的正义中将账算到他们子女头上更令人惊奇的是,一种源于埃塞俄比亚的疾病竟会在雅典境内肆虐,它杀死了伯里克利,又侵袭了修昔底德。[193]这是因为任何力量都有办法从它们到达的最远点返回到它们的发源地,并且能使这两者之间发生一种联系;尽管我们不清楚个中原因,它还是悄无声息地自行实现了。

“然而,整个城市遭到神的愤怒的惩罚很容易被证明是合理的。一个城邦,就像一种生物,是一个统一的、连续的整体。它并不会随着它的生长变老而不再是它自身,它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一个事物变成另一个事物,而是总是在感情上和身份上与它原先的自我保持着一致,只要使它产生并将它编织在一起的内在联系还能使它作为一个统一体而存在,那么它就必须为它的公开角色在做的或已做的事情承担所有的指责和荣誉。根据年代次序上的区别把一个城邦区分成很多个城邦或者无数个城邦,就像是在从一个人中造出许多人,就因为他现在是老年,以前是壮年,更早时是青年。或者更可以说,这整个过程与埃庇卡摩斯(Epicharmus)的一段话十分相似,这段话导致了诡辩家关于‘成长者’的谬论:过去借债的人现在就不是债务人了,因为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昨天受邀请参加晚宴的人今天成了未受邀请的客人,因为现在的他是另外一个人了。

“成长给我们每个人分别带来的改变比城市的整体改变要大得多。三十年后,人们见到雅典还能认出来,而且雅典人现在的特征和心情、他们的娱乐活动和严肃关注、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很久以前十分相似。但是对于一个人,亲友在一段时间后遇见他,很难认出他的容貌,他个性的变化从一切观点、困难、情感和规律中反映出来,显得如此奇怪和闻所未闻,以至于令经常在一起的同伴都大吃一惊。然而这个人还是被称为是一个人,并且从出生到死亡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认为,同样地,由于城邦保持着它原有的身份,它在继承祖先的荣耀和权力的同时,也应当承担起来自祖先的同样的耻辱;否则我们将发现,我们已不知不觉地将一切存在投入到赫拉克里特所说的那条河中,赫拉克里特断言,没有人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因为处在变化中的自然总是在改变着一切事物。

“假如一个城邦是一个单个而且连续的整体,那么可以肯定一个家族也同样如此,它从属于一个单个的祖先,祖先在所有家庭成员中遗传了某种特定的力量以及遍及所有成员的共同品质;子女没有与父亲完全隔断,仿佛是父亲制作的艺术作品;他是从父亲那里创造出来的,但不是由父亲生的,因此,他的体内不仅包含父亲拥有的一部分,还要接受他应接受的那份奖励和惩罚。假如你不会将它看成是玩笑的话,那么我想说的是,卡桑德的雕像与狄奥尼休斯的尸体——前者被雅典人敲成了碎片,后者被西那库斯人扔到城外——所受的对待与要求子孙后代为自己的祖先支付代价相比,是更为不公正的。因为雕像中并不存有卡桑德的本性,而狄奥尼休斯的尸首也早已被他的灵魂所丢弃。然而,在尼萨尤斯(Nysaeus)和阿波罗克拉底斯身上,在安提帕特(Antipater)和腓力[194]身上,以及同样在其他恶人的子女身上,父亲的主要部分与生俱来,而且它并非是静止的或不起作用的,而是正是通过它,这些子女才生存着、成长着,受制于它,用它思考;因此,他们是父亲的子女,接受父亲的应得之物,并没有什么荒谬或令人震惊的。

“推而广之,就像在医学上,有效的即正当的。病人臀部有病,烧灼其拇指;病人肝脏化脓,切开其上腹部;牛得了软足病,在牛角尖涂油膏;那些认为这些做法不正当的人,实属荒谬至极。同样道理,谁要是认为,惩罚除了能治疗罪恶,还存在其他正当性,那他也荒唐可笑。当他看到一些人被当作治疗其他人的媒介时,就如眼炎要切开静脉才能得以缓解那样,他感到十分震惊,显得目光短浅,他忘了校长通过责打一个男孩能警告其他学生,也忘了一个将军把十人中的一人处死,能让全军都敬畏他,通过这种方式,某些品性、痛苦和教养不仅是通过一部分传递到另一部分,而且通过一个灵魂传到另一个灵魂,其实,这比通过一个身体传到另一个身体更加容易。当传递是通过身体实现时,同一影响和变化似乎必须在两个部分都产生;而灵魂的特性是,它在想象力的指引下就能感到确信或恐惧,于是变得更好或更糟。”

我还在说的时候,奥林皮库斯插话进来:“你的观点似乎基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假设:灵魂在人死后能存活下来。”[195]

“是的”,我说,“而且你也承认或已经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们讨论一开始就假设,神分配给我们应得的赏罚”。

“你为什么认为”,他说,“假如神照顾我们,安排我们生活的一切,那么就可以得出结论说,我们的灵魂要么不朽,要么能在死后存活一段时间?”

“难道不能这样推论吗,好朋友?”我问道,“神总不会那么无聊琐屑吧,总不会即使我们没有神圣的东西,没有任何与他相似、持久恒常的东西,而是如荷马所说,就像树叶枯萎,片刻后便腐烂,[196]他还会看重我们,就像精心护理陶罐中‘阿多尼斯花园’的那些女人一样照料短命的灵魂,让它们在脆弱的肉体容器里成长?这种容器不能容纳强壮的生命之根,灵魂在其当中一不留神就迅即消亡。假如你愿意,那就暂且将其他神灵搁置一边,考虑一下,如果我们此地的太阳神知道人死了以后灵魂会立刻消亡,像烟雾一样从身体上蒸发出去,那么他是否还会提出对死者的种种安抚,为他们争取荣誉和报酬,欺骗和迷惑那些信仰他的人?对我而言,我永不放弃灵魂在人死后存活的观点,直到又一个赫拉克勒斯带着皮索的三足鼎逃走,并彻底毁了神谕为止;但是,只要还有很多神对人的答复——据说就算是在我们这个时代也还有许多,纳克索斯岛人克拉克斯(Corax)就收到过这样的神谕答复——那么把灵魂判处死刑将是大不敬”。

“他收到了怎样的回应呢?”派忒拉克莱阿斯问道,“这个‘克拉克斯’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也不知道这个字的含义”。

“不是那样的”,我说,“用假名而不用真名,这是我的错。我们听说,在那场战斗中杀死阿尔基洛科斯(Archilochus)的人叫卡农德斯(Callondes);他的绰号叫‘克拉克斯’。起先,皮索因为他杀死了一个缪斯的祭司,于是将他赶走;但是,经过祈祷和乞求,为自己辩护,他被允许到泰提克斯(Tettix)的住所去抚慰阿尔基洛科斯的灵魂。(这个地方是塔伊纳卢斯;据说泰提克斯这个克里特岛人带着一支舰队来到这里并建立了一个城邦,在这个‘灵魂的通道’处定居下来)同样,斯巴达人也受到神谕的指引去抚慰保萨尼乌斯的灵魂;他们派人前往意大利请招魂者,让他们来主持祭祀,将神殿周围的幽魂驱散”。[197]

“因而,证明神的天意的存在与人死后灵魂的存活实际上是属于同一个论证过程”,我继续说,“绝不可能在动摇了其中一个论点之后,另一个论点还能站得住脚。但是,假如灵魂继续存活,我们必定会料想,灵魂应有的赏罚更应该是要在死后得到,而不是在生前;因为灵魂的生命就像一次运动员比赛,只有奋斗结束时才能获得应有的赏罚。但是,在灵魂作为一个独立体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期间,它为它过去的生活而受到的奖赏与惩罚(情况可能就是这样),这事对我们活着的人来说就好像是不存在一样——它们并不为我们所相信和知道;然而,如果对灵魂的赏罚通过子孙后代来实现,这个世界的人们便能看到,这样,赏罚就可以阻止很多恶人作恶。我们可以认为,没有一种惩罚能比让一个人看到子孙后代替自己遭罪这种惩罚更加令人难堪和可耻的了,那些违反法律的不洁的灵魂,如果它们在死后看到的不是自己的雕像或荣誉被推翻,而是子女、朋友或亲属因自己的过错而遭受可怕的灾难,为此付出代价,那么,即使面前放着宙斯才能享有的诸般荣耀,也绝不会受到引诱去变得不正义和放纵了。我最近听到的一个故事能证明这一点。但是我担心你会将它当成神话。[198]所以我也暂且说它只是可能的吧”。

“千万别这样”,奥林皮库斯说,“让我们也听听吧”。

其他人也提出了相同的请求,我说:“先让我讲完可能性吧;然后,假如你们确实想听,我们再来试着听听那个神话——假如它确实是神话。”

“彼翁(Bion)说,神惩罚恶人的子孙,医生因为祖父或父亲的疾病而对孙子或儿子用药,两者相比,神更加荒唐可笑。事实上,这两件事从一方面来说是不可比拟的:对一个人的治疗不能控制另一个人的病情,患眼疾或发烧的病人不会因为看到另一个病人敷上软膏而病情好转;然而,对作恶者进行公开惩罚的理由是,只要正确实施,正义能通过惩罚他人来震慑一些人。但是,另一方面,彼翁没有注意到,他用医生作比较时,倒确实与我们讨论的问题有其相似点。据说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某人患了重病,但并非不治之症,由于意志薄弱,缺乏与疾病抗争的精神,结果他病死了。有一个医生,是其亲戚,或是教练,或者好心人,知道其中的缘由,带走了此人的儿子。儿子看起来毫无疾病,只是有可能会患上相同的疾病。通过严格的饮食,让他禁忌美味佳肴、糕饼点心、酒和女色,给他持续用药,让他不停地进行高强度锻炼,最终驱散了重病的微小种子,不让它有一丝成长的机会。对于父母生病的孩子,下面这些难道不是我们给他们的建议吗?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预防,切不可粗心大意,从一开始就将体内遗传的早期病症驱逐出去,在它还容易清除和立足未稳时根除疾病。”

“当然”,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我们所做的下面这些事”,我说,“就不荒谬,而是必要的;不是荒诞的,而是有益的:我们让癫痫病人、精神忧郁病人和痛风病人的子女锻炼身体、合理饮食、服用药物,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生病,而是为了让他们预防。病体生的病体不应当受到惩罚,而应该施以药物治疗和预防措施;假如有人胆小怯懦,污蔑这种治疗是‘惩罚’,我们不能让他阻止我们这么做。假如病人生的孩子应该施以药物治疗和预防措施,那么对于家庭成员在恶行上的相似性,我们却听之任之,拖延惩罚,任由邪恶在年轻的品格中滋生,直到扩散开来,直到强烈地爆发,如品达所说,

显现出灵魂罪恶的大收获。

我们这么做对吗?

“或者说,在这点上,神还不如赫西奥德聪明吗?赫西奥德提出了这个劝告和建议:

不要在参加不祥的葬礼返回后,

而要在参加神圣的祭神节庆之后

生育你的子女,[199]

这样才会使人在欢欣快乐中繁育后代,因为子孙后代从他们那里继承的不仅是恶习或美德,还有悲痛、喜悦及各种情绪。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不再是赫西奥德力所能及的,也不是人类智慧的任务,而是神的任务:在实际的激情通过犯错而使自己显现出来之前,就区分出其相似和不同的倾向。年幼的熊、狼和猿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天性,不掩饰、不伪造,而人的天性能立刻融入风俗、教条和行为规范,并由此隐藏缺点,模仿高尚的品行,结果是要么彻底清除或逃脱了与生俱来的邪恶污点,要么长期表里不一,掩饰自我,逃过了我们的察觉,我们只是被具体的恶行叮咬之后才最终认清了恶习。不仅如此,还更可以说是,我们一般都会认为人们是在做不正义的事时变得不正义了,在满足自己的贪欲时变得放纵了,在逃跑时变成了懦夫。有人可能还会认为,蝎子是在蜇人时长出了它们的刺;毒蛇是在咬人时产生出了毒液——但,这是一种愚蠢的想法,因为,形形色色的恶人并不是在变成恶人时立即就表现出邪恶;更准确地说,小偷和暴君在一开始就拥有了他们各自的恶性,但是他们只有在等到时机合适、权力在握时,才实施偷窃和非法行为。然而,神当然不会不了解每个人的脾气和本性,因为比起对肉体的了解,他自然更了解灵魂;他也不会等到暴力动手、恶语出口,或者可耻的器官淫荡发作后,才实施惩罚。因为神并没有遭人侵犯,用不着向诬陷者报复,也没有受人攻击,用不着冲着抢劫者发火,也没有受人伤害,用不着痛恨通奸者;当神——他经常这样做——惩罚那些具有通奸、掠夺以及违法倾向的人时,他的目的是治疗他们,祛除邪恶,就像在癫痫病人发作之前治疗他一样。

“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刚才抱怨说那些作恶者的惩罚拖迟了;我们现在又抱怨说,神在罪恶没发生时就惩戒那些只不过是有倾向和苗头的人。我们这么做,是不知道潜在的罪恶比现实的罪恶、隐藏的罪恶比显现的罪恶往往更糟糕、更可怕。我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某些人甚至已经作了恶了,还是要丢开他们不管,却要去预先惩戒只具有动机的那些人,去阻止别人的意图,其实,这就像药物对某些人来说是不适用的,尽管他们是病人,而对另一些人则是有益的,尽管他们没有病,却处于一种更为危险的境地。因此,有句话说

神并不将父母所有的罪孽都报应在子女身上,[200]

健康的孩子有可能出自生病的父(母)亲,同样,一个坏人也可能生出一个好人,此时,对家庭的惩罚就会得到宽恕,孩子仿佛被从邪恶家族领养走了;然而,假如一个人遗传了罪恶祖先的特性,他当然应该继承对这种罪恶的惩罚,就像他应该继承家族债务一样。安提柯(Antigonus)没有因德米特里乌斯(Demetrius)而受到惩罚,再往前,菲留斯(Phyleus)没有因奥基阿斯(Augeas)、[201]奈斯托尔(Nestor)没有因为奈留斯(Neleus)而受到惩罚[202](因为这些儿子品德高尚,尽管他们的父亲品德恶劣),只有那些顺从本性并传承自己家族特征的人,惩罚才会去追究这种相似的邪恶。这就好像是父亲的疣、胎记和胎块在子女身上消失,但是后来在儿女的子女身上重新出现;又如某个希腊妇女,她生了一个黑人小孩,被指控通奸,却发现她是黑人的第四代后裔;[203]又如那位据说与‘种植的人’[204]相似的已故的提斯柏的皮同(Python of Thisbe)的孩子中的一个身体上出现了矛的图案,多年之后的家族相似之处再次显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一般。因此,同样道理,最初几代人往往隐藏了灵魂的特性和情感,后来,在其他人身上家族的特性显现出来,恢复了遗传的善恶倾向。”

说到这里,我打住了。奥林皮库斯笑着说:“我们不会喝彩,免得你以为只要你的论证足以证明自己,我们就会允许你不讲神话了。不行,只有在进一步听了你讲那个故事之后,我们才能进行判断。”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有一个索利人,[205]是普洛塔戈勒斯(Protogenes)的同族人,也是他的朋友;普洛塔戈勒斯不久前也在这儿,和我们在一起。这个索利人年轻时恣意挥霍,不久就将财产花费一空。由于处境穷困,他还干了些更多的坏事。他改变了对财富的态度,现在成了财富的追求者,就像放荡不羁的浪子,妻子在身边时不懂得珍惜,让她走开;可是当她和别人结婚时,又回心转意,并很不妥当地再次去向她求爱。由于他没有改掉用可耻行为来满足自身欲望或得到收益的恶习,他并没有攒下相当可观的财富,反而在很短的时间内确立了无赖的大名。然而,对他的好名声构成最大打击的却是安姆菲洛库斯(Amphilochus)神谕传达给他的回复。他曾经派人(据说)去问安姆菲洛库斯,余生是否会过得更好。安姆菲洛库斯答复,他死后会过得更好些。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久以后,这确实在他身上发生了。他从高处跌下,撞到了脖子,虽然没有伤口,只是震荡而已,但是他死了。此后第三天,就在他出殡的那一刻,他醒了过来。他很快恢复了体力和知觉,生活方式开始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西里西安人(Cilician)知道,多少年来,没人比他对诺言更守信、对天国更虔诚、对敌人更严酷、对朋友更忠心;因此,所有遇见他的人都渴望探听到他改变的原因,认为普通的事不可能引起性格上如此巨大的变化。事实确实如此,他告诉普洛塔戈勒斯和其他可敬的朋友的故事说明了这一点。

他说,当理智脱离他的肉身时,那种变化使他感觉到就像一个舵手[206]被抛入到大海深处时一开始的感觉一样;紧接着的印象是,他上升了一点,整体都在呼吸,[207]四周都能观看,灵魂大大地张开,整个就如同一只眼睛。[208]但是,除了星星,他看到的都很陌生;星星看起来很大,相互之间距离很遥远,发出具有某种密度的、奇妙的彩色光线;所以灵魂可以平稳地滑行在星光中,宛如行驶在平静海面上的船,能在各个方向上轻盈地航行。

他略去了大部分景象,说道,那些死人的灵魂从下面升起,随着空气的流动,变成了一个火光闪闪的泡沫。接着,随着泡沫轻轻地破碎,出来一些个子矮小的人形生物,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运动着。有一些用令人惊异的轻盈步伐向前跳跃着,笔直地升入高空;而另一些则像纺锤,绕着自己旋转,同时,一会儿往下摆,一会儿往上摆,在一个复杂和不规则的螺旋中移动,很长时间后才勉强稳定下来。

大部分灵魂他都不认识,但还是见到两三个相识的人,他尽力赶上他们,和他们说话。然而,这些灵魂对他充耳不闻,精神失常,充满狂怒和惊恐,躲避着一切景象和接触。他们起先单独地飘荡;后来,在遇见很多其他类似的灵魂后,他们互相攀扯在一起,毫无目的地胡乱移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混合着悲哀和恐慌的大声疾呼。那些在高处的灵魂则居住在大气层的洁净的区域中,显得兴高采烈,经常友好地互相靠近,[209]但躲避那些喧哗的灵魂;他说,他们通过自己的收缩来表示厌恶之情,通过伸展和扩散来表示他们的喜悦和欢迎。

在这里,他说,他认出了一个亲戚的灵魂,虽然不是很清楚,因为这个亲戚去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但是,那个灵魂走过来对他说:“你好,忒斯派希乌斯。”他感到迷惑不解,说自己不是忒斯派希乌斯,而是阿里达乌斯。“你以前是阿里达乌斯”,他答道,“但是,从今往后,你就是忒斯派希乌斯了。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死,而是由于神意的安排,使你的理智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你的灵魂的其余部分就像锚一样,还留在你身体里。有一句格言你得知道,而且记住:死人的灵魂不会有阴影,也不会眨眼”。听了这话,忒斯派希乌斯努力地想了一下,回过神来一些,稳稳看过去,果然看见自己身边浮动着一条模糊而黯淡的阴影线,[210]而其他灵魂四周都包围着光,里面透明。不过,每个灵魂的透明程度有所不同,有些像最明亮时的满月,均匀地散发着单一柔和的光芒,颜色连续不断;其他灵魂仿佛充满了鳞屑,或者模糊不清的乌青伤痕;还有的灵魂的外表显得斑驳而奇特,覆盖着黑色的文身,就像满是斑点的毒蛇;还有一些灵魂身上有褪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抓痕。

“忒斯派希乌斯的亲戚——我们当然可以这样称呼一个人的灵魂——继续解释。他说,宙斯和必然女神的女儿阿德拉斯泰娅(Adrasteia)[211]是掌管回报的最高主管者;所有的罪行都由她审理,任何恶人,不管多么高贵或卑微,无论是通过武力还是暗中行动,都不能逃脱她的审理。还有其他三个神,是三种不同惩罚的执行官和刽子手:那些身体立刻受到惩罚的人,由皮奥勒(Pione)以相对比较温和的方式对身体进行快速处理,忽略了很多需要纠正的过错;那些罪行较难治愈的人,死后由他们的守护精灵[212]带到正义女神狄凯(Dike)那里;那些所有治疗都无效的人,一旦被狄凯拒绝,就由阿德拉斯泰娅的第三个,也是最严厉的大臣艾黎尼斯(Erinys)处理,他会在他们到处游荡的飞行过程中将他们都处理掉,方式尽管不同,但都十分残忍,将他们囚禁到‘无名之地’(Nameless)和‘永无天日之地’(Unseen)。[213]

“由皮奥勒实施在人身上的其他惩罚方式”,他说,“类似于野蛮人的惩罚方式;在波斯,受惩罚的人被扯下斗篷和头饰,受到鞭笞,任其哭喊着乞求宽恕,因此,那些通过身外财产和身体实施的惩罚无法痛苦地触及邪恶,也无法把握邪恶,主要是让人看,让人感觉的。

但是谁要是来自下面的世界,又从未受过惩罚,尚未洗清罪孽,那就会被狄凯盯上,整个灵魂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之下,一切都不能躲过他人的目光,[214]没有任何东西隐藏自己,掩饰自己的卑鄙,总而言之,他的一切羞耻在周遭四方都毫无掩盖地暴露出来。这样,她首先带他去见善良的父母和祖先——如果他们是善良的话——他们讨厌他,认为他不配当他们的子孙;但如果他们本身也邪恶,他就目睹他们受到惩罚,而他们也目睹他受到惩罚;接着,他受到加长时间的惩罚,惩罚的痛苦和折磨将他的每一种激情都去除掉,这些痛苦和折磨在数量和强度上都远远超过肉体的痛苦和折磨,就像现实要远比梦境使人印象更生动和深刻一样。

“各种激情所留下的伤痕[215]在某些灵魂身上要更长久些,而在另一些灵魂身上则不然。观察一下”,他说,“那些五彩缤纷的灵魂:一个呈灰棕色,污点来自吝啬与贪婪;另一个呈火红色,来自于残忍与野蛮;而你看到的那些蓝灰色的,还留有无节制地追求欢愉留下的痕迹;假如存在恶意和妒忌,灵魂就会呈现青灰色,就像乌贼喷射的墨水。因为在下界,当灵魂被激情所改变,并进而改变身体的时候,邪恶就会产生出各种颜色;而在这里,当激情被抚平,随后灵魂变得闪闪发光,呈现单一色时,清洗罪孽和惩罚的目标就达到了;但是,只要有情感遗留,就存在复发的可能,这些复发伴随着脉动和抽搐,在某些灵魂中非常微弱,随即消失,而在另一些灵魂中则产生出强烈的张力。其中一些灵魂,在遭受反复的惩罚之后,恢复到正常状态和品性,而另一些则被无知的暴力和追求快感的‘印象’[216]再次带到人体中。其中一个灵魂,由于缺乏理智、无视谋划,只看重实用,出生到人世;另一个灵魂,需要胡作非为的工具,渴望能形成享受的欲望,也通过身体来实现,这里只有一个破碎的影子和永远无法满足欢愉的梦幻”。

忒斯派希乌斯听完这些解释,在领路人的指引下快速走完一段看来十分遥远的路程,一路轻松、准确无误,光束宛如翅膀,让他飘浮起来;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无底的深渊,此时支撑他的力量消失了。他发现,其他灵魂也被带到这里,他们也像鸟一样飞来,落下,沿着深渊走着,不敢直接穿过去。深渊里面看起来像是酒神的洞穴:被各种嫩叶和各色花朵点缀得华丽多姿。那里吹出轻柔温和的微风,夹杂着芬芳的香气,唤起令人神往的欢乐感觉,就像酒带给微醉的人们的那种感觉;灵魂们享受着这种香甜的芬芳气息,相互之间变得热情奔放、友好亲近起来;整个地方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各种喜庆与欢乐的气氛。领路人说,这是狄俄尼索斯在他上升时走的路,他也是通过这条路把塞默勒(Semele)带上来的;[217]这个地方叫‘遗忘之河’(Lethe,忘川)。[218]听了这些,忒斯派希乌斯希望再逗留一会,但领路人没有答应,用力将忒斯派希乌斯拉开,一边告诉他,灵魂的智慧部分将被欢愉溶解消灭掉,而灵魂的非理智和肉欲的部分在得到欢愉的滋养后会肉体化,回想起肉体;这种记忆又产生一种渴求和欲望,导致灵魂的生出(genesis),这个词正是来自随着液体化[219]而变重的灵魂‘朝向大地(epi gēn)的倾向(neusis)’。

继续向远处进发,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大坑,许多溪水涌入坑中,其中一条小溪比海水的泡沫和雪还要白,另一条则像彩虹的紫色,其他的则还有各种颜色,从远处望去,每条小溪都有特定的光彩。等他们走近一看,这大坑变成天际的一个深渊,随着各种颜色褪去,光亮也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他看到三个恶魔坐成一个三角形,以一定的比例将那些小溪汇合起来。忒斯派希乌斯灵魂的领路者说,奥尔菲斯(Orpheus)在寻找妻子的灵魂时,最远就走到这里。他回去后由于错误的记忆,给人们中间带去了一种错误的说法,说是在德尔菲有一个阿波罗和黑夜共同拥有的神谕所[220]——这种说法之所以是错的,乃是因为黑夜与阿波罗毫无关系。“其实”,他继续说,“这是由黑夜和月亮共同分享的神谕所;它在大地上的任何角落都没有发布出口或是专门的驻节之地,只能在人类的梦境和幻觉中到处游荡;梦正是由此得到并散布本真的消息,同时如你所见的,与彩色的假象混合在一起。”[221]

“至于阿波罗的神谕所”,他说,“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因为你灵魂的缆索不肯再向上放线了,不再放松,而是拉紧了,紧紧拉住了你的肉体”。同时,这位领路人还是奋力拉近忒斯派希乌斯,指给他看来自(他说)三足鼎的光线,这光线穿过忒弥斯(Themis)[222]的胸部,射到帕纳塞斯山上;但是由于光线十分强烈,尽管忒斯派希乌斯热切渴望,还是没看到。但是,当他经过时,他确实听到了响亮的女人声音,用诗句进行各种预言,其中似乎提到了他去世的时间。魔鬼说,这是西贝尔(Sibyl)的声音,她被带到月亮表面,在那儿歌唱着预言未来。于是他想多听一些,但是却被月亮猛地推了回去,就像陷入了漩涡一般,所以他只听到一点点。其中有关于维苏威火山的预言,以及迸发的火焰掠过狄卡伊阿凯德(Dicaearcheiade),还听到了有关当时在位的皇帝的一句片断:

……好的,他会因病退位。

然后,他们转向观看那些正遭受惩罚的人。[223]起先,这些人表现的只是一幕幕痛苦、可怜的景象;忒斯派希乌斯不停地碰到正在受罚的朋友、亲戚和伙伴,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们遭受恐怖的折磨和可耻、痛苦的惩罚,他们向他悲叹,随即号啕大哭;最后,他看到父亲从一个深坑中升起,身上到处是烙印和瘢痕,向他伸出了双臂,那些执行惩罚的人强迫他开口供认自己毒死客人、谋取金子的罪行。这一罪行在人世根本没人知晓,在这里却被发现。他为此已经遭受了部分惩罚,正要被带走去接受更多的惩罚。此时忒斯派希乌斯已经惊慌失措,恐惧万分,不敢为父亲哀求说情,只是希望转身就走,逃离这个地方,但见不到那个带路的仁慈亲戚,却见到其他一些面容恐怖的人。他们猛地往前推他,让他明白他必须走过那条道路。他发现,那些罪行在人间被揭露并当场受到惩罚的人,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所受到的折磨没有那么严厉,而且时间也不长,因为此时惩罚的只是灵魂中的非理性和激情部分。相反,有些人以高尚美德的名声掩饰自己,终生逍遥法外,此刻却被另外一群官吏包围着。这些官吏强迫他们费力痛苦地把灵魂内部朝外翻出,反常地转个面,再套回到灵魂身上,就像海百脚吞了钓钩之后将身体往外翻出;有些灵魂则被剥皮,敞开着,展示其溃烂、龌龊之处,这些人的邪恶是在那些理性和至高无上的部分中。他说自己还看到了其他一些灵魂像毒蛇一样,三三两两或更多地相互蜷缩在一起,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尔虞我诈,此时他们就相互吞噬着。更有甚者(他说),那里有几个紧挨着的湖泊,一个是沸腾的金子湖泊,另一个则是寒冷刺骨的铅湖,还有一个满是粗糙的钢铁;这三个湖泊由一些魔鬼看管,这些魔鬼就像铁匠,用钳子将那些犯下无止境贪婪之罪的灵魂交替地钳起,放进去。当灵魂由于炽热的高温在金湖中变得火红时,魔鬼们将他们再扔进铅湖;等他们在铅湖中冷却变硬,犹如冰雹时,又被倒进铁湖。在这里,他们变成十足的漆黑色,外表都变了,因为他们由于坚硬而被碾得粉碎;在这之后,他们再次被倒入金湖,重新承受每个变化阶段中的令人恐怖至极的痛苦。

他说,最为可怜的是有些灵魂忍受的苦难,他们自认为已经完成责罚,却再次被逮捕;对这些灵魂的惩罚已经转到他们子孙后代的身上。子孙后代的灵魂一旦来到,并发现了他们,都会愤怒地攻击他们,指责他们,给他们看自己苦难的瘢痕,严厉指责并追逐他们。他们只想逃离、藏起来,却做不到。他们很快就被那些实施惩罚的人追上,赶回去再次承受责罚,一路想到等待自己的惩罚,他们哀哭不已。对于有些灵魂,他说,大量子孙后代的灵魂黏附在他们身上,真像一群群蜜蜂或蝙蝠,用刺耳的声音喋喋不休,[224]愤怒地回忆着由于祖先过错而使他们遭受的惩罚。

他看到了幻境中的最后一幕:灵魂的再次出生。他们被强行扭曲,以适应各种生物的样子。由生物的创造者们来改变其形状,他们用某些工具敲击,将一组器官和肢体焊接及锤打在一起,又将另一组器官和肢体扭开,并擦掉甚至除去其他一些部件,让它们适应新的性格和生命。这时,在这些灵魂中间出现了尼禄的灵魂,早已陷入可怜的困境,身上被很多炽热的铆钉刺穿。同样,创造者们早已为他的灵魂制作了一个形状,是尼坎德(Nicander)的毒蛇的形状。在这个形状中,它靠一路吞噬母腹来长大和诞生。[225]突然(他说),此时闪过一道强光,强光中传出一个声音,命令他们将尼禄的灵魂转到一个较为温顺的畜生的形状里,一个能发声的、经常出没于沼泽地和湖泊的生物,[226]毕竟他已经为自己的罪行遭受了惩罚,而且众神也觉得还欠他一份恩惠,因为他曾给过他统治下的民族中的那个最高贵、最受神喜欢的民族以自由。[227]

他看到的就是这么多。他正要转身,就在那时,他差点被吓疯:一个非常漂亮的高大女人一把抓住他,对他说:“过来,来记住所有的一切”,并打算用一根画家用的那种烧得火红的棒子在他身上烧灼;但是,另一个女人拦住了她,他感到突然被一根绳索拉走,在一阵凶猛的狂风中被抛回到自己的身体上,再次睁开了眼睛,几乎是从自己的坟墓里又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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