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位无知的统治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 致一位无知的统治者

昔勒纳人(Cyrenaeans)[156]曾要求柏拉图留下来为其制定一套法律,以帮助他们打造一个秩序井然的政府;但是,柏拉图拒绝了,并指出,昔勒纳人兴旺发达,难以为他们制定法律。

因为人的天性就是

当拥有他所认为的兴旺时,

他就会变得傲慢、[157]

粗鲁、难以统治。这也是很难就政府事务向统治者进谏的原因,因为统治者害怕自己受到了理智的统辖,怕被剥夺了权力的好处。他们并不熟悉斯巴达国王色奥旁普斯(Theopompus)的话,此人是最先在国王身边设立监察官的人;后来,当他妻子指责他传给自己的子女的权力没有他自己继承的权力大时,他却说:“不,这权力更大着呢,因为它更加安全可靠了。”通过放弃那些过多的独裁权力,他避免了嫉妒和危险。不过,色奥旁普斯在将他的王权的大河分流到另一个机构里并给予别人部分权力时,确实相当于剥夺了自己的那份权力。但是,当哲学理智成为统治者的助手和护卫时,这种理智就可消除权力中的危险因素,像一位外科医生将威胁病人健康的病灶摘除一样,只留下健康的部分。

但是,大多数国王和统治者是如此愚蠢,以至于言行举止就像手艺笨拙的雕刻家一样,那些雕刻家认为假如雕像两腿伸开,肌肉绷紧,嘴巴张大,则其巨大的外形看上去将更加庞大,更有气势。这些统治者以为,只要自己声音低沉,表情严肃,举止粗野,生活上我行我素,难以相处,就可以模仿高贵者的尊严和王家气派;尽管事实上,他们与那些外表勇猛神圣,内部只是泥土、石头和铅块的巨大雕像相差无几,——差别只在于这些物质材料的重量使雕像能永久保持笔直;而无知的将军和统治者却经常因为内在的无知而遭到动摇和颠覆;既然他们高傲的权力没有坚实的基座,他们就会随着这个基座的倾斜而失去平衡。但是,正如一把尺子,如果它制作得严谨而稳固,那么把别的东西放在它边上,用它衡量时,它就能让其他事物挺直;同样,君主首先要控制自己,调整自己的心灵,树立自己的品质,然后让民众效法他的典范。摇摇欲坠的人不能搀扶他人,同样,无知的人不能教育别人,没有文化的人不能传授文化,无序不能创造有序,而不受任何统治的人也不可以去统治别人。但是,大多数人却愚蠢地认为,统治的第一大优势就在于自己不用受统治。的确,波斯国王曾经还认为,除了他的妻子,所有人都是奴隶,而他自己又首先就是他妻子的主人。

那么,谁应该来统治统治者呢?

法律,万物之王,

统治凡人和仙人,

品达就是这么说的——并非外在的、写在书本上或木板及类似物体上的法律,而是内在于他的生命中的理智,它与他一起同在,看护着他,永远不会让灵魂没有领导。例如,波斯国王分配给他的一个侍从特殊的任务,让他在早晨进入自己的房间,并说道:“哦,国王,起床了,该考虑伟大的奥罗马斯德斯(Oromasdes)[158]希望您考虑的那些事务了。”但是,一位有教养的英明统治者,在其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劝诫他。的确,波莱梅(Polemo)说过,爱是“众神用来为关心和保护孩子服务的”;我们也可以更准确地说,统治者对神的服务就是关心和爱护人类,以便分发众神所赐予人类的荣耀礼物中的一部分,并保护其他的部分。

你见到高高在上、广袤无垠的天空吗?

它将整个地球裹在温柔的怀抱中。[159]

天空播撒下萌芽的种子,泥土使之发芽;有些种子靠雨露生长,有些靠风生长,有些则是凭借星星和月亮的温暖;而太阳使万物生色,是太阳从自身提取那种被人称为“爱的魅力”的东西,然后融合到万物中去。但是,神恩赐的这些如此卓越和伟大的恩典和祝福,如果没有法律和公正,没有统治者,人们便不能正确享用。达到公正是法律的目的和最终目标,而法律由统治者制定,统治者又是有序管理万物的神的形象。这样的一位统治者不需要菲迪亚斯(Pheidias)、波力克雷塔斯(Polycleitus)或米农(Myron)来塑造他,他通过自身的美德,为自己塑造了一座与神相像的雕像,令人欣喜、充满神性。正如神在天界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最为美丽的形象——日月,同样,在国家中,一个统治者如果

与神一样能作出正确决定,[160]

那他就可以说是拥有神的智慧,就模仿神的光辉形象,确立起智慧以替代王权节杖、雷电和三叉戟。有的统治者却在自己的雕像和画像中加上这些王权节杖、雷电和三叉戟,结果他们的愚蠢引发了敌意,因为他们胆敢宣称自己拥有他们无法达到的东西。若有人模仿神的雷声、闪电和阳光,神便将愤怒宣泄在他们身上;但对于那些仿效他的美德、善良和仁慈的人,神欣喜万分,让他们兴旺发达,分享自己的一份公正、公平、真理、温和;这些是最神圣的东西;火焰、光芒、太阳的历程、星星的东升西落,甚至永恒和不朽都没有这些东西神圣。神享受着至福,不是在于其长寿,而是在于其德性的主导品质;服从统治之德性也是极为优秀的。(https://www.daowen.com)

亚历山大为杀害了克雷塔斯(Cleitus)而深感苦恼,阿那克萨库斯(Anaxarchus)在安慰他时确实说过,公正和正义坐在宙斯身旁,其原因是,如果这样的话人们就会认为国王的一切举动都是正确而公正的。但是,当国王为自己的罪过感到懊悔时,阿纳克萨库斯的安慰方式却是劝其再犯同样的过错,这种劝导方式既不正确,也毫无裨益。但是,假如我可以猜测,我会说,宙斯并非让公正坐在身旁;他自己就是公正和正义,就是最古老、最完善的法律;古人在作品和教义中就暗示了这一点:假如没有公正,即使宙斯也难以很好地统治。赫西奥德说,“她是因为童贞女”,[161]没有堕落,生活中深受敬重、自我克制、乐于助人;因此,国王被称为“尊敬的”,因为那些最受尊敬的人理所当然无所畏惧。但是,比起惧怕遭罪,统治者更应该惧怕犯罪,因为后者导致前者;统治者拥有这类恐惧对民众来说也算人道,没什么不光彩的,否则民众遭受伤害,而统治者却全然不知,

就像狗听到凶残的野兽,

便在羊圈里提高警惕,辛苦守候,[162]

并非为了它们自己,而是为了它们保护的羊群。当所有忒拜人拥向某个庆典,疯狂饮酒时,伊帕美农达斯却独自一人巡查军械库和城墙,声称只有自己沉着冷静,头脑清醒,别人才可以喝得酩酊大醉,嗜睡不醒。伽图在尤蒂卡(Utica)宣布,将所有其他战败后的幸存者送到海岸,他亲自目送他们上船,祝福他们旅途顺利,而自己则回到家中,然后自尽。这教导我们,统治者应该为谁感到畏惧,应该蔑视什么。但是,本都(Pontus)的僭主克利阿科斯(Clearchus)常常像蛇一样爬进柜子,在那里安睡。而阿戈斯(Argos)的阿里斯托德姆斯却通常通过地板门爬进楼上的房间,然后用床堵住门,和情妇一起在床上共眠;情妇的母亲把梯子拿走,第二天早上再把梯子架上。你可以想象,一个把卧室当囚笼的人,他在剧场、市政厅、元老院和节庆宴会上又该会如何战栗呢?事实上,国王为臣民感到恐惧,而暴君却惧怕臣民;因此,随着权力的增加,他们的恐惧也增多,因为他们一旦拥有更多臣民,他们需要害怕的人就越多。

有些哲学家说,神与物质融合在一起,或是说神与物体融合在一起。[我不同意]因为这不可能,也不合适,物质是全然被动的,而物体受到无数的必然性、偶然性和变化的支配。相反,神高高在上,触及的是遵循同样规则而始终如一的那种自然,如柏拉图所说,[163]神建立在神圣的基础上,按照自然本性笔直前进,最终实现目标。[164]神最美的形象——太阳——出现在空中,对于那些能在太阳中看到神的人来说,它就宛如神的镜中影像,同样,神在各个国家中也塑造正义和神的知识的光芒,作为自己的形象,这样,那些有福之人和智慧的人便可借助哲学进行仿效,按照万物中最完美者的形象塑造自我。但是,只有哲学的教诲才能将这种性情灌输到人身上,让我们不再重蹈亚历山大的覆辙。亚历山大在科林斯遇见第欧根尼,非常敬仰其天赋,被其精神和伟大所折服,于是道:“我要不是亚历山大,我就会是第欧根尼了。”这话相当于是在说,他为自己的好运、荣誉和权力的重负所累,因为这些让他远离美德,终日奔忙;他羡慕犬儒派的斗篷和背囊,因为第欧根尼不会被这些东西所征服,也不会像他那样,被武器、战马和长矛所俘获。因此,作为哲学家,他可以在气质性情上变成第欧根尼,但在外表运道上依旧是亚历山大;或者因为他是亚历山大,他可以变得更加第欧根尼,因为他满载运气的巨轮,在风浪中颠簸,他需要更为沉重的压舱物和优秀的领航员。

有些人软弱无能,地位低下,所以他们虽然愚蠢,但是没有权力,结果无法作恶,好似在噩梦中,沮丧的感觉令人心神不宁,即使有欲望,也无法提起精神。但若权力中掺入邪恶,便会使激情膨胀。第欧根尼的话千真万确,他说,当他想做什么就能很快做到时,他就最大限度地享受了权力。其实,一个能随心所欲的人如果欲求做他不该做的事时,便面临巨大的危险了,

一言刚出,事已做成。[165]

邪恶一旦借助权力之势,便拥有飞快的速度,驱使各种激情沸腾起来,让人一愤怒便杀人,一经爱的撩拨便通奸,一贪婪便没收他人财产。

一言刚出,

冒犯者就被处死;猜测刚起,遭受诽谤之人就被判处死刑。自然哲学家说,先有雷声后有闪电,先有伤口后才流血,但是人们先看到的却是闪电和流血,因为听觉要等待声音的到来,而视觉却迎着光而去;因此,在政府中,先有惩罚,然后才进行指控和宣判,最后才出示证据。

因为现在精神屈服让步了,已不再坚定,

就如在风高浪急时,落在沙子中的锚爪屈服松动了。

除非理智的重量压制住了权力,使它停下来;除非统治者能与太阳一样——太阳当爬上北面的天空时,它位置最高,运动最少,它放慢速度,以确保行程的安全。

掌权者也不可能隐藏自己的恶习。癫痫患者若爬上高处,在上面走动,便会头晕目眩,于是引发癫痫,使他们的疾病公之于众。同样,命运通过财富、名誉或职位等因素,能略微提升那些未受过教育,没有文化的人;可是一旦他们升到高处,又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摔下来。或者,用一个更恰当的比喻,就像在几个容器中,你无法确认哪个完好无损,哪个有缺陷,但当你把液体灌进里面时,有漏洞的那个便显现出来了。同样,堕落的灵魂不能容纳权力,而是会因奢望、愤怒、欺诈和不良品味而泄露出来。其实我们没有必要说这些。名声显赫之人,哪怕只有一点儿缺陷,也会招致谴责。西蒙因酗酒而招致诽谤,西庇阿因嗜睡也招致批评,鲁库卢斯(Lucullus)遭人非议是因为他的饮食过于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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