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何意识到德行的进步
亲爱的苏希乌斯,一个人的德行尽管不断进步,却依然不能消除愚昧;事实上恰好相反,恶习经常阻碍德行进步,抵消他的努力,使得他的道德水平下降,正如“重物使渔网淹没在水中”。[249]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何种形式的说理才能让人意识到自身德行的进步呢?
同样,对于音乐或语法,如果一个人在学习过程中根本不能降低这些方面的无知水平,那么他将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进步,生疏程度将保持不变。对病人来说,也是如此。一种治疗方式如果并不能缓解疾病,压下疾病,使它离开病人,病人就无法感觉到病情好转,因为相反的情况并没有无毋庸疑地出现。正如在这些例子中,这些人不能获得任何进步,除非他们的进步能通过阻挠者的逐步衰退得到体现,这样,当天平发生变化,他们朝相反的方向上摆动时,他们能够注意到变化;同样,在哲学学习中,如果灵魂没能抛开所有愚蠢的念头,也没能由此净化自身,如果在获得绝对至善的那一刻,灵魂依然与绝对罪恶交融,就不能假设有了进步和对进步的认识。哎呀,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哲人就能在片刻或一秒钟之内从极度罪恶达到无法超越的最高道德境界。他的一切罪恶尽管多年来丝毫无法减少,此刻却突然永远地抛弃了。
然而,另一方面,你清楚地知道,提出这些观点的人为自己制造了许多麻烦,也为那些浑然不觉的人造成不少困难。浑然不觉的人实际上已经变得聪明了,但一直对此茫然不知。在漫长的渐进过程中,他放弃某些品质,并获得其他品质,从而不断进步。正如走路能把人带到他要去的地方一样,他通过进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获得美德。这些他不知道,也不愿相信。但如果变化是如此之迅速,差异是如此之巨大,那么早晨一无是处的人到了傍晚便完美无瑕;或者说,他会遇上这样的巨变:入睡时他还是一文不值的傻瓜,一觉醒来就满腹经纶,全然从灵魂中抛却了所有愚蠢的念头和错误观念,于是不禁惊呼:
再见吧,荒谬的梦境!看样子,你什么也不是![250]
这样的人当然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产生了巨变,理智之光突然降临到他身上。唉,在我看来,所有那些像凯纽斯(Caeneus)的人,[251]他们祈祷自己从女人变成男人,并立刻如愿以偿,这些人当然会认识到自己的这种变化。同样,那些原先胆怯、愚蠢、放肆的人现在变得勇敢、明智、温和,从野蛮的生活变得神圣,当然不会对此变化一无所知。
有种说法说得没错:
修整石头,对齐成直线;而不是修改直线,来与石头对齐。
但是,有些人不愿改变信条,实事求是,而是企图强迫事实符合他们的臆断,尽管这不合乎自然规律。由此,哲学充斥了大量难题。其中最大的难题是把所有人都划分到“罪恶”的大类中,而只有那些完美无缺的人除外。其结果是让人对我们所说的“进步”产生困惑,因为“进步”与极度愚蠢不过一步之遥;虽然进步已经让人摆脱了各种激情,也没了缺点,但是,进步的人还是命运悲惨,他与丝毫没有改掉自己的任何邪恶的人同样可怜。持这种观点的人其实是在自我否定。他们在演讲时将阿里斯泰德斯与法拉里斯的败德行为相提并论,又将布拉西达斯(Brasidas)与多伦(Dolon)的怯懦同日而语,认为柏拉图与梅利多斯(Meletus)的铁石心肠其实如出一辙。然而,在生活实践中,他们在这几组人当中,却对后者表示厌恶,认为他们残酷无情,避而远之;并似乎觉得前者价值巨大,因为他们在最重要的事务中毫不怀疑地引用其言语。
但是我们却注意到,每一种罪恶都有不同程度之别,尤其是那些不确定、不明确的灵魂之罪恶。(同样,克服卑劣也有不同程度的进步,正如当理性之光逐渐启迪、净化灵魂时,影子会逐渐模糊,向后退却)因此,就那些好像正在努力爬出深谷的人而言,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并不认为对变化的认识是不可能的;相反,我们觉得这种变化是可以用多种方法加以估量的。我恳请你立刻考虑最起码的方法。正如人们扬帆出海后通过消逝的时间和相应的风力来计算行程。他们根据在一定力量的驱使下经过的一段时间来估算可能行驰了多少路程。因此,在哲学上也是如此。一个人可以通过前进中的一致性和延续性,通过很少出现停顿与波折,能够有规律地顺利向前,在哲学推理的过程中不会遇到任何障碍等现象,判断自己已经有了进步。因为以下几行话:
如果一点一点积累,
持之以恒。[252]
不仅形象地描述了钱财的积累,而且对一切都适用,特别是德行的进步,因为理性由此而获得持续有效的习惯的帮助。然而,哲学学生常常表现出变化和愚蠢,这不仅在获取知识的道路上延误甚至阻碍他们的进步,甚至还导致退步,因为人一旦徘徊退却,恶习就会向他发起进攻,并让他朝相反方向倒退。
数学家们告诉我们,行星一旦停止向前运动,就会暂时静止;然而在哲学研究中,尽管停止进步不会出现间断,也不会静止不动,自然总在永远运动中,经常上下运动,好像悬挂在一杆秤上一样,或是受正面动因的促使,或是受反面动因的影响,迅速恶化。假如你因此遵循神谕而“日夜与克亥人(Cirrhaeans)战斗”,而且明白,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始终不屈不挠地与恶行斗争,或者至少你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经常沉溺于各种享乐、消遣和玩乐——因为这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邪恶派来议和的特使,那么你就可以鼓起勇气,信心百倍地继续处理余下的问题。
然而,尽管哲学学习会经常被打断,但是假如后来的学习比原先更持久,那就表明勤奋和实践正在消除冷漠;但是如果不久之后,挫折便接踵而来,仿佛热望正在慢慢消逝,那么就会出现某些有害的、对立的事物。我们可以拿芦苇作比较。刚开始的时候,芦苇长势很旺,导致其持续不断长高,首先在那些较长的节段上,因为那里生长的阻力不大;但等到后来,随着芦苇长高,似乎由于缺乏呼吸,长势趋弱,勃勃生机遭遇了冲击,出现很多节结。哲学也是如此,有些人刚踏上通往哲学殿堂漫漫旅途,随后便遇到一系列障碍和困惑,却看不到任何进步,最后疲惫不堪,无奈放弃。但是,有另一种人,在前进的过程中能得到新的帮助,再加上来自成功的力量和热情,这些令其“重新获得翅膀”,[253]将种种借口扫到一边,仿佛这些借口是挤在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同理,爱情开始的迹象不在于为爱人在身边而感到高兴(因为这很常见),而在于两人分开时感到的刺痛。许多人正是受到哲学这样的吸引,于是兴致勃勃地开始学习;但如果由于其他事情,不得不放弃哲学,他们的兴致便会减退,也不再关注哲学了。“若一个人年轻时爱情的痛苦[254]深埋于心”,那他在参加哲学讨论时便会显得谦虚、温和;但当他远离哲学讨论时,你会发现他烦躁不安,对一切行当都心怀不满,只怀念过去,对哲学的向往使他变得仿佛失去理性。我们不应该像喜欢香水那样喜欢参与讨论。我们在没了香水时不会到处寻找香水,更不会感觉浑身不适。我们应该在分离的日子里体验到一种感受,一种与饥渴相似的感受。这样,不管是婚礼、财富、友情还是兵役导致了暂时的分离,我们都会坚定不移于真正的进步。因为一个人从哲学中获益越多,一旦离开哲学,便越为恼怒。
古代赫西奥德对“进步”的阐释与此十分相近,[255]几乎如出一辙。他指出,此时的道路不再是上坡路,也不再陡峭,而是平坦大道,而且颇有成就,似乎是实践已经造就了这平坦大道,又似乎实践带来一丝光明;这一描述在哲学学习中也可得到明证。学生在哲学学习之初困惑迷茫、飘然恍惚、犹豫不定,犹如有些人,离开了他们熟知的土地,却还看不到他们航行的目的地,之后得到了光明的启发;因为这些人一开始时放弃了熟悉的事物,却又尚未获取知识,拥有更好的东西,于是在此期间四处游荡,常常误入歧途。罗马人沙斯提乌斯(Sextius)的故事便是个例证。他为了哲学宣布放弃自己在国家中的高位职位。然而,他缺乏耐心,开始时发现哲学异常困难,差点从楼上跳下来。他们还记录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是关于西诺普(Sinope)的第欧根尼最初献身哲学时的故事。雅典人在假日期间举行盛大宴会,在剧院上演节目,举行非正式的聚会,通宵狂欢。而此时,第欧根尼蜷缩在某个角落中,试图入睡。他心烦气躁,心灰意冷,陷入了沉思:没人逼他,但他却莫名其妙地过上了一种劳累而怪异的生活,而且因为自己的行为,他只能坐在这里,一点也不能参加那些好事。然而,据说不一会儿,一只老鼠爬了上来,在面包屑中间忙得不亦乐乎。于是,他再次振作精神,暗自思忖,仿佛是在指责自己胆怯,“第欧根尼,你说什么?你吃剩的都成了这小东西的美餐。可你这样一位有身份有教养的人,仅仅因为你不能去喝醉,不能躺在华丽的软椅上,你就为命运感到悲伤痛惜吗?”当此类沮丧不常发生,或是哪怕发生,理性也能迅速提出抗议,犹如溃败后重整旗鼓,帮助我们阻止它们,轻而易举地驱散我们心中的沮丧和不安的时候,我们便可坚信我们的进步是已经有坚实的基础了。
然而,哲学研究者的沮丧和倒退不仅来自自己的软弱,也来自朋友诚恳的劝诫和敌人的冷嘲热讽,这些会歪曲削弱人们的决心,甚至导致某些人声明放弃哲学。故而,假如面临此类指责而能保持举止温和,假如听到某些人提到这个或那个相识的同龄人如何在王宫中飞黄腾达,如何通过婚姻获得一大笔嫁妆,如何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入元老院担任官职或领导某项大业,却依然能镇定自若,这就表明有了相当的进步了;因为很清楚,在此类情况下,一个人若仍能不惊不慌,泰然处之,那他就已经把哲学学到了家。绝大多数人敬仰的事唯独他没有仿效,这通常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个人是已经学会钦佩美德的人。要坦然面对世界,或许某些人在愤怒或精神发狂时也能做到;但要谴责世界赞美的行动,假如没有真正可靠的理智,是极不可能的。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拿自己的心态与别人比较,并以此自诩。比如梭伦就说:
我们永远不会与他们讨价还价,拿我们的美德去与他们的所有钱财交易,因为人可以永久地拥有美德,而钱财只能暂时拥有。
第欧根尼曾从科林斯移居到雅典,又从雅典回到科林斯。他也常拿此与波斯王相比,因为波斯王春天在苏萨逗留,冬天在巴比伦,夏天又在米堤亚。阿格西劳斯[斯巴达王]也曾这样评价波斯王:“除了他更公正之外,他有哪个方面比我更伟大呢?”亚里士多德在写给安提帕特的信中也提到亚历山大,说不能因为亚历山大统治着许多人,所以就只有他一人才有权感到自豪。只要正确地信奉神,任何人都有同样的权利。芝诺(Zeno)在看到色奥弗拉斯托斯因为学生众多而备受尊敬时曾说道:“他的合唱队伍是比较大,可我的更悦耳。”
一旦将内在美德置于外界利益之上,你就能驱散所有嫉妒,一切让许多哲学入门者感到困惑和沮丧的事物也将烟消云散。这样你就能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进步。一个人的言谈中发生的变化也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事实上,所有哲学的入门者都更倾向于追求能带来名声的言谈形式;其中一些入门者,如飞鸟一样轻浮疯狂、狂妄自大,企图飞到自然科学辉煌的顶峰;另外还有些入门者则如柏拉图所说,“像小狗一般,喜欢拉扯撕咬”,[256]找人争论,企图解决复杂的难题和模棱两可的问题;但大多数都学逻辑与辩论的课程,并径直准备从事诡辩;而还有一些人着手搜集格言和奇闻。然而,阿拉卡雪斯曾评论希腊人说,他从未见过希腊人利用钱财,他们就知道数钱;同样,这些希腊人也永远都在愚蠢地盘点他们文学宝库的总量,却不知道怎样使之为自己所用。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安提法奈斯(Antiphanes)的故事。这个故事已有人叙述过,并被套用到柏拉图的好友身上。安提法奈斯幽默地说,在某个城市,话一出口就结成了冰。等解冻了以后,人们在冬天里说的这些话要到夏天才能听到。他指出,柏拉图对那些人年轻时候所说的话,其实也是同样道理。直到很久以后,他们都已经老态龙钟,此时大部分人才意识到其中的道理。哲学一般来说也是如此,这时的人判断能够稳健而不会出错,开始符合能形成品性和拓展视野的原则,并开始寻找一种话语,这种话语的脚步,用伊索的话说,是朝我们走来,而不是离我们而去。索福克勒斯说,他只有在用轻盈的方式对埃斯居罗斯的浮夸做了处理之后,并且接着处理了他的粗重和造作的风格之后,作为第三步,他才改变语言的特点,因为语言与道德个性和善良关系最密切。因此,同样道理,当哲学学生经过卖弄和造作之后,找到了一种能表达他们的个性和内心感受的话语,此时,他们开始获得真正的和本然的进步。
所以要注意,在细读哲学家的作品、聆听他们的演说时,你是否能更重视主题而非语言,是否更关注那些实用、充实、有益的文章而非古怪晦涩的文章;此外,你为诗歌和历史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要注意把握的是那些思想表达恰当,能改善品性,也能缓解情感的东西。西蒙尼德斯在谈到蜜蜂时说,蜜蜂飞在花丛中,
关注的是黄色蜂蜜,
而其他生物却满足于花色、花香,其他别无所得。所以,当世人为了娱乐消遣漫游于诗歌中时,假如有人自动去找到并收集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那就可以期望他出于习惯以及对美好事物的爱好,最终会有能力欣赏诗歌。例如,有些人在说话中运用柏拉图和色诺芬的语言,然而只关心其阿提卡方言的淳朴风格,其他就不关心了,就像看待鲜花雨露般。他们这些人难道不就像那些只满足于药物的芬芳,而对药物能镇静、通便的功能却毫无兴趣也无力洞悉药物的这些功能的人?然而,那些能够不断进步的人总能从所见、所闻、所做中得益,由此获取合适有用的东西。在有关埃斯居罗斯和其他同类的故事中就可找到明证。科林斯地峡运动会期间,埃斯居罗斯在观看一场拳击比赛。当一人被击中时,观众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埃斯居罗斯轻推一下基沃斯的伊翁(Ion)说道:“你瞧,这就是训练结果。被打中的那人一声不吭,而看的人却大呼小叫。”布拉西达斯在晒干的无花果堆里抓了一只老鼠,被老鼠咬了一口,就放了它。于是他心想:“天哪,不管多么弱小的东西,只要有勇气自卫,就能拯救自己的生命。”第欧根尼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在用手喝酒,就立即从自己的行囊中掏出酒杯扔了。因而,只要关注,人总能更容易看到并接受对德行有利的一切,不管它来自哪里。如果他们能理论联系实际,这就更为恰当;这不仅如修昔底德所说:“冒着危险坚持自己的做法”,[257]而且在开心愉快或争论不休的时候,在为诉讼和法庭答辩以及公务繁忙的时候,可以说是在向自己展示信念,或者说是将他们置于实践检验中以获得信念。然而,另一些人仍在学习,指望着搞清楚能从哲学中获得什么,使自己能在讲坛上、在年轻人的聚会上,或者在王宫里举行的晚会上直接拿出来炫耀。这些人使用哲学只不过如庸医使用药物罢了。说得确切一点,这种庸医与荷马描述的鸟毫无区别,因为他都用嘴把得到的一切喂给学生,就像喂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假如他没有使这些东西对自己有好处,或者根本没有吸收这些东西,
这就是他的做法,尽管很恶劣。[258]
因此,我们有必要仔细考虑,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是否用话语来提升自我;就话语会影响别人而言,我们是否使用话语并非为了短暂的名利,也不是由于野心的驱使,而是希望听到、传授某些东西。但是,我们首先必须考虑,我们是否不再热衷于争议性的问题,我们是否已经不再用论点武装自己,就像用拳击手套和指节铜套武装自己去互相争论,为击中或击倒对方得分而感到欣喜,而非对学习和传授的东西感到乐趣。在此类事情上通情达理、宽宏大量,能平静地参与讨论,毫无怒气地结束辩论,在赢得争论之后不洋洋得意,在输掉争论之后不恼怒发火,这些都是一个人德行进步的标志。在一次辩论中,亚里斯提卜(Aristippus)充分表现了这样的进步。他被一个人胜出。那人信心十足,其他方面则显得愚蠢、轻狂。看到那人欣喜若狂、狂妄自大,亚里斯提卜说道:“尽管我输了,我要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你虽然赢了我,可我比你睡得更香。”
在公开讲话中也有办法估量我们的品格状况。假如在辩论时,意外地聚集了大量听众,我们并不怯场;在听众不多的情况下,我们仍精神抖擞;当有必要在众人甚至在官员面前讲话时,尽管没有时间准备,我们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把要说的话整理得有条不紊。据说,德摩斯提尼和亚西比德等就是如此。后者虽然善于思考自己的问题,但由于对自己的演说仪态缺乏自信,经常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打断自己;在演说的时候经常寻找难以理解的单词或词组,最终导致他彻底失败。但荷马认为开始几行缺乏韵律并无不妥,由于自己能力超群,他对余下的内容信心十足。因此,可以期望,那些努力培养美德、争取荣誉的人会充分利用机遇和主题,而对演说仪态带来的欢呼和掌声却毫不在意。
毫无例外,每个人都应该关注自己的言行举止,确保它们有效,而并非卖弄;确保他们整个目标是追求真理,而并非炫耀。假如对一个年轻人或女子的真爱无须别人的见证,尽管在私下满足欲望也感到是享受快乐,那么我们更可以期待,爱好荣誉和理智的人与自己在行动中体现出来的美德亲密接触,他不应宣扬内心的自豪,应保持沉默,感觉无须有人来赞颂和聆听。有人在家里朝女佣大声嚷嚷:“迪奥尼西娅,看着我。我不再自以为是了。”与此十分相似的是另一个人的行为,他做了一些善事,接着便到处宣扬。这表明,他关注的并不只是自己,而是钟情名誉;同时也表明,他没见过真正的美德——甚至可以说,他在美德的阴影和幻觉中游荡,从未真正清醒,只是在梦想,然后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像一幅画一样悬挂起来。因此,一个人德行进步的标记乃是:不仅他帮助朋友或熟人后对别人却闭口不谈;而且面对大多数人都不诚实时,他却坦诚相待;他断然拒绝与富人或官员可耻的会面;他拒绝贿赂;他在夜晚迫切渴望喝酒,却抵住了诱惑;他像阿格西劳斯那样克制自己不与可爱的姑娘接吻;在这一切之后,他能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底,并贴上沉默的封条。其实,这样一个人在内省中对自己十分肯定,从不蔑视自己,一想到自己亲眼目睹和见证了光荣事迹,他便感到其乐融融、心满意足;这表明理智已经在他内心成长,在他身上扎根,用德谟克里特的话说,他“开始习惯于在自己身上寻找快乐的来源”。农民更乐于看到稻穗弯着腰向大地鞠躬,而那些由于分量不够而高高耸立的稻穗,农民会觉得它们是空瘪的冒牌货。因此,在那些学习哲学的年轻人中,那些脑袋空空、毫无重量的人一脸自信,举手投足、面容神色都傲慢不逊、高高在上,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随着他们的头脑开始充实,通过听课、看书积累一些成果,于是他们将狂妄和浅薄抛到一边。正如器皿中添加液体时,里面的空气受压排出一样;当人装填真正的好东西时,他们的自负就被驱除出去,不再自视过高,不再因为自己蓄着哲学家的胡须、穿着哲学家的衣服而趾高气扬。他们将学到的东西记入脑中,首先用最尖锐、严厉的言辞来批评自我,而在与别人的交往中却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以前他们妄借哲学之名,妄称自己学习哲学,并为此感到荣耀,甚至自封“哲学家”的称号,而如今他们不再如此。事实上,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被别人称呼为“哲学家”时,会立刻羞愧难当,赶紧说:(https://www.daowen.com)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神;为什么觉得我像神呢?[259]
正如埃斯居罗斯所说:
年轻少女已经品尝了爱情的甜蜜,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暴露了它。[260]
对于真正体验了哲学上进步的年轻人,萨福的这些话十分适合他们:
我张口结舌,神秘的火焰立刻燃遍我的全身。
你会看到一双无忧无虑、安详宁静的眼睛,你会渴望听这个人说话。正如有些人刚刚加入秘仪宗教,开始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人声鼎沸,互相推搡;可当神圣仪式开始举行时,人们立刻全神贯注,鸦雀无声,充满了敬畏。[261]在学习哲学之初,情况也是如此:在哲学之门的外面,一些人粗野地推搡着,企图挤向哲学所带来的声誉。你也会从中发现很多混乱、争论和冒失之举。可当他成功地入门后,看到了耀眼的光芒,仿佛神殿开启,他就会变得静默和惊诧,“谦逊有序地遵循”理智,就像遵循神明一样。对于这些人的发展变化,墨涅德摩斯幽默的语言似乎形容得恰到好处。他说,那些来雅典求学的众人一开始很有理智,后来他们变成了爱理智者,再后来就成了雄辩家。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变成了普通人。他们获得的理智越多,就越将自负和狂妄抛到一边。
在需要医生诊治的人中,有些人牙疼或手指疼,他们会直接去找专治这些病痛的医生;有些人发高烧,则请医生上门,恳求他们替自己看病;但有些人患上抑郁症或到了狂热或精神错乱的地步,甚至连医生上门看病都无法忍受,要么将医生赶走,要么就自己逃走,他们因为疾病严重已经不能意识到自己被病魔缠身。犯错的人也是如此:那些态度野蛮、怀有敌意的人已经不可救药,他们对责备、训诫自己的人脾气暴躁;至于那些耐心地听从训诫,还欢迎别人训诫自己的人,情况就没那么严重。而有些人虽然有错误,但是愿意听从别人责备、听他明辨自己的问题,指出自己腐化堕落,不为隐藏缺点而暗暗自喜,也不因缺点不为人知而沾沾自喜,却承认缺点,并觉得有必要让别人来帮助自己、训诫自己,这些当然足以表明他在进步。因此,第欧根尼曾说过,为了自我保护,人应当注意寻找一位挚友或一个劲敌。这样才能或是遭到严厉指责或得到精心照顾,于是才能改掉恶习。但是只要一个人展现衣服上的污点或鞋子上的裂口,在公共场合却摆架子,愚蠢地假装对这些视而不见,或者嘲笑自己个子矮小或驼背,并想象着自己这么做能显示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冒险精神;同时,他还遮掩心灵深处的丑陋,生命中可耻的行为,他的卑鄙无耻、寻欢作乐、睚眦必报、嫉妒成性,仿佛这些都是溃疡的痛处,不允许任何人碰,甚至连看都不让看,因为害怕会由于这些痛处而受到责备——那么,这样一个人的进步就微乎其微,或者说一点都没有。但是,与这些缺点搏斗的人,尤其是如果他向自己显示,他能够而且也愿意为这些错误愁眉苦脸、苦恼不堪,接着毫不畏缩地听从别人的训诫,其灵魂被此类非难磨炼得更加纯洁——这样的人便确实显示出在真正努力让自己摆脱卑贱,憎恶卑贱。毫无疑问,任何人都要自尊,避免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现实的卑贱比卑贱的坏名声更让此人感到不安,他不会回避别人对自己贬损的言语,也不对此作出回应,因为这可能是德行进步的一种途径。在一家客栈里,第欧根尼碰到一个逃到那里避难的年轻人。他对年轻人所说的话简洁明了:“你越逃到里面,你就越在客栈里面。”因此,对于低贱的东西,一个人否认得越多,他就会越堕落,而且切断了自己从中逃逸的道路。同样,穷人中有些人炫耀财富,反而由于自负而变得更加贫穷;而真正在进步的人以希波克拉底为榜样,因为希波克拉底记录自己无法理解头颅骨缝的事实,并将它公布于世。进步的人将这当成了不起的事情:希波克拉底公开宣布自己的错误,以免别人重蹈覆辙;那么,自己想要拯救自己的灵魂,难道却没有勇气来听从别人的责备,承认自己的愚昧无知?确实,彼翁和皮罗的断言不仅表明进步,而且表明心灵的更高境界,更接近完美的状态。彼翁告诉密友,如果你听别人的辱骂就仿佛听到以下这些话,那你就有理由认为自己在进步:
朋友,你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卑贱、没头脑的人,
祝你健康、开心,神明保佑你万事顺利![262]
皮罗的故事是:在一次航海途中遇到风暴,处境危险时,他指着一头津津有味地吃着散落的大麦的小猪,对同伴说:一个人如若不想被遭遇的事情打扰,就要从理智和哲学中学得像那头猪那样的无动于衷。
也请注意芝诺的话的意义。他指出,在睡觉时,假如发现自己对可耻的事情感到不快,不能忍受也不愿作出任何可怕的或不恰当的行为,而且就像在彻底的宁静中明白地知道理智已经驱走了灵魂中的幻想的和感情的因素,那么每个人便都能从梦中意识到自己在进步。显然,柏拉图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表述过天生暴戾的灵魂中的幻想和不安因素是如何活动的。“它妄图乱伦”,[263]它突然感到渴望各种花样的一大堆食物,干无法无天的事,放纵欲望,而白天这些欲望在法律控制下让人感到羞耻和恐惧。然而,即使赶兽人放掉缰绳,驯服的驮兽也不会打算逃离道路,而是以惯常的方式保持在行列中,沿着道路继续顺利往前。同样,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的非理性的冲动已经在理智的熏陶下变得驯服、文雅,他们完全变乖了;无论是睡觉时或生病之后,也不再愿意为欲望而沉湎于自高自大、无法无天;而是将养成的习惯牢记在心。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警惕性才常备不懈。如果身体通过训练能真正改造自身,一旦发出漠不关心的指令,身体各部位便完全服从:眼睛面对可怜的一幕不会流泪,心脏面对恐惧不会悸动,激情面对年轻温柔的美人不乱分寸,那么,训练通过控制灵魂中的情感因素,在某种程度上将驱除幻想以及刺激中反常和异想天开的成分,甚至在睡眠中也压制这种胡思乱想,这不是更有可能吗?有一个故事能证明这一点,是关于哲学家斯提尔波的。他梦见海神波塞冬对他很气愤,因为他没有按照习俗供奉祭品——一头公牛;但他在梦中却泰然自若地回答:“波塞冬,您什么意思?我没有借债让城市到处充满祭品的焦味,而只是从家里拿出我拥有的一般东西供奉给您。难道您是因为这,就跟个小孩似的来嘀咕吗?”然后他发现,波塞冬面带笑容,伸出手来说,看在斯提尔波的分上,他将把大量凤尾鱼送给麦加拉学派的成员。所以那些享受如此美妙欢快、无忧无虑的梦境的人,在梦乡中体验不到任何可怕或恶心的事情,也不会作出恶意或邪恶的行为。芝诺等人断言,这些都是他们取得进步的明显表现。但那些在忧郁反常的梦境中经历的痛苦记忆、心烦意乱、可耻的遗弃和孩子般悲喜与激情,如汹涌波涛,这是因为灵魂尚不能保持良好状态,仍旧受到外界观点和法律的制约。所以,在睡眠期间,当灵魂远离别人和法律时,就又会恢复自由,受到情感因素的影响。因此,我请求你也考虑,这些事物是否属于德行的进步,或者说,是否属于一种心境,这种心境因为理智而拥有忠贞和力量,所以坚定不移。
完全的无动于衷是伟大而神圣的,而进步则如他们所说的,犹如情感的一种削减和适当节制,因此将现在的情感和过去的相比较,然后决定它们之间的区别,这便成了我们的职责。我们必须将现在的情感和过去的比较,以了解我们现在感受到的欲望、恐惧和愤怒的激情是否没有过去那么强烈,因为我们通过理智能很快消除激发这些情感的因素;我们必须将各种情感互相比较,以了解我们目前感受到更多的是羞耻,而并非恐惧;更多的是好胜,而并非嫉妒;更渴望名誉,而并非钱财;以及一般来说,万一我们误走极端,用音乐家的话说,我们的极端更趋向于多利亚调式的严峻,而不是利第亚调式的柔弱;我们在生活模式上趋向于严谨,而不是松懈;我们在行动中更趋向于深思熟虑,而不是贸然行事;我们的过分更是在表达赞美之意上,而不是在蔑视教义和众人上。因为疾病转到身体的非要害部分已经就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征兆,因此有理由认为,那些正在进步的人,当他们的恶习被改造成更温和的情感后,离它们被彻底消除就不远了。弗里尼斯(Phrynis)在七弦琴上加了两根弦。长官们便问他想让他们切掉上面两根弦,还是下面两根弦?可就我们而言,假如两个方向上都是过渡,而我们处于中间,那上下弦均要砍掉。进步最初的结果之一是削减我们情感中的过度和强烈,
狂热的人最猛烈,[264]
索福克勒斯如是说。
此外,前面已经提到过,我们将想法付诸行动,不让言辞只留于形式,而是言行一致,这乃是进步的最为典型的表现。其表现首先是希望仿效我们赞扬的事物,渴望做我们推崇的事;另一方面,不愿做,甚至不愿容忍我们所责难的事物。比如,可以想象所有雅典人都赞美米太亚德的勇敢无畏。但狄米斯托克利却指出,米太亚德的战利品使他难以入眠,将他从梦境中叫醒。这些话明白无误地表明,狄米斯托克利不仅敬仰米太亚德,而且还在模仿他。因此,只要我们对成功人士的敬仰只留于内心,尚不足以激励我们模仿他们,那我们只能认为我们取得的进步微乎其微。事实上,除非我们有了嫉妒,爱情就不会令我们行动起来。对美德的赞美如果不能刺激我们,不能促使我们去积极效仿光荣事物(相反,只使我们心生妒忌),那么它也就不是热切的、卓有成效的。正如亚西比德经常说的那样,听了哲人的话,心灵必定感觉痛楚,以至于泪流满面;[265]而且不仅如此,真正进步的人将自己与完美者的行为作比较,意识到自己的短处,深感刺痛,同时也喜出望外,因为他内心充满希望,充满一种永不停滞的欲望。西摩尼得斯曾形象地描述这种人:
如刚断奶的马驹在母马身边跑着,
他非常渴望使自己成为与完美者一样的人。如果我们极力模仿有些人的行为,爱慕他们的性格,而且在自觉地模仿他们中愿意给予他们一份荣耀,那么真正进步的特殊征兆就已经蕴涵其中。但是,假如有人争强好胜,嫉妒别人比自己出色,那就请他明白,他的生气只不过是嫉妒别人的声誉或能力而已,并非尊敬美德,更不用说是在赞美美德。
因此,一旦开始敬仰出色之人,如柏拉图所说,[266]我们不仅认为自律之人幸运,“谁要听到这样一个人亲口说的话,那他也同样幸运”;而且我们崇敬他的习惯、步态、音容笑貌,我们渴望着与他一样,仿佛将自己牢牢地与他结合在一起,此时,我们就可以肯定自己在取得真正的进步。还有另外一种情形更能说明问题:假如我们对完美者的钦佩并不仅限于他们一帆风顺的日子,而是如情人们那样,即使对方口齿不清、面色苍白,她们也会深情地接受,比如潘德亚的悲痛欲绝和流泪沮丧深深打动了阿拉斯普斯(Arapes)的心,[267]同样,当我们想到阿利斯提德的逃亡、阿那克萨戈拉的监禁、苏格拉底的贫穷或者对福基翁的判决时,我们不退缩,因为我们坚信,美德哪怕被此类不幸所纠缠,仍值得我们去热爱。我们努力接近美德,每当经历这种苦难时,就会说出欧里庇得斯的这种感受:
崇高的荣誉存在于一切事物中。
人所拥有的热情如果使他哪怕面临可怕事物,仍感觉无忧无虑,心中充满崇敬之意,并加以效法,那就永远不可能离开光荣的事物了。无论是在处理事务、担任公职,还是遭遇任何命运之际,这样的人眼前都会闪现从古至今的完美者,并且反省:“遇到这样的事,柏拉图会怎么做?伊帕美农达斯会怎么说?吕库古斯、阿基希劳斯会怎么处理?”形象地说,在诸如此类的镜子之前,他们打扮自我,或者调整习惯,要么克制自己不说卑贱的话,要么阻止某种情感的爆发。确实,心里铭记伊达山的山神达克提尔(Dactyls)名字的人用它们作为符咒来对付恐惧,胸有成竹地重复说出每个名字;同样确定的是,对完美者的回忆会立刻在脑海里浮现,支持那些德行不断进步的人;在每一次情感爆发的开始,在一切困难中,这些回忆都让他傲然屹立,不屈不挠。因此,这也应当成为一种标记,帮人认出那些德行进步的人。
此外,哪怕一位声名远扬、为人正直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你也不会陷入混乱,不再脸红,也毫不掩饰或重新打扮个人细节,而是毫无怯意地迎上前去。这样的表现让人确信自己已经达到相当的阶段了。因此,在看到使者满怀欣喜地疾步走来,一边还伸出手来的时候,亚历山大说道:“我的好朋友,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荷马又活过来了?”他觉得自己的丰功伟绩已经毫无欠缺,除了子孙的纪念。然而,能帮助性格仍在不断成熟的年轻人坚定培植爱的方式乃是:为邀请到声誉卓著的好人感到快乐,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房子、桌子、妻子、孩子、追求和口头与书面的表达能力,而且为过世的祖先或先师从未见过他目前的情况感到悲痛万分;他最诚挚地向神明祈祷的,就是他们能复活来一睹他今日的生活和行为。另一方面,与这些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还有一些人因为疏忽而毁了自己,于是即使在梦中遇到亲戚们,也会胆战心惊。
另外,还有一点也能表示德行的进步,我们不应忽视。要是愿意,你可以将它作为上述几点的补充。它就是:一个人再也不相信他的罪过是无所谓的,再也不掉以轻心。正如有的人如果放弃致富希望,则每次花些小钱时,就觉得不算什么,因为他们认为点滴积累成不了什么大事。[268]然而,随着希望逐渐靠近目标,就会与财富联手;此时,对财富的欲望就会与日俱增。德行的活动也是如此,那些不愿接受“这有什么区别呢”“这次是这样,下次更好些”之类的情绪的人会留意每个单独的事物,假如恶习渗入他的最不起眼的错误中,并找到理由宽恕该错误,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这样的人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在为自己赢得纯洁的财富,他不能忍受以任何方式玷污自己。另一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情会造成奇耻大辱,也没有任何事情会举足轻重,人就会心平气和,不拘小节。还有一点也很对,当人们在砌一堵带有墙顶的毛坯墙时,不管他们把偶然从地上捡来的木头或石头插入地基,还是将坟墓上掉下的石板塞入墙体地层,这些都是道德上的懒人们在积累各种行为时做的事情;但那些德行在进步的人,他们的生命基础与某些神圣庙宇或帝王宫殿的
扎实的地基一样,均已经打好,[269]
他们不会因此而不加选择地作出行动,而是在理智的指引下,将每一个行动置于合适的位置,放入其合适的归属。于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波力克莱图斯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指出,若在用陶土雕塑人像时到了必须用指甲的地步,任务便显得极为艰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