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妻子的安慰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二 致妻子的安慰信[280]

普鲁塔克向妻子问好:

你派来通报女儿夭折的人好像在他去雅典的路上与我错过了。我在到达塔纳格拉时,从孙女口中得知这一噩耗。我估计,现在葬礼应该已经办完——我也希望这次葬礼的操办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给你带来悲伤。若你还等着我来决定一些尚未操办的事情,决定那些能够让你减轻悲痛的事情,当然,肯定有的,那就是不要过度操办,不要带有迷信,这些错误我想你是不会犯的。

亲爱的妻子,我俩都要节哀顺变。我深知我们的丧亲之痛,也能知道就其本身而言,它有个度;但要是我发现你悲伤过度,这会令我比失去女儿更加痛心。我并非铁石心肠;[281]这一点你也清楚,你和我一起养育了这么多子女,他们都由我们亲自在家里抚养长大。我也深知,继四个儿子之后,期盼已久的女儿终于降临,我能用你的名字来呼唤她,我们对此感到多么的满足。进一步来说,我们对婴儿的疼爱自有其特别浓烈之处,因为这种疼爱带来的欢乐很纯粹,没有丝毫愤怒和责备。此外,女儿天生温和,我们给她关爱,她也带给我们欢乐,我们从中看到了她的善良与仁慈。她让奶妈把乳汁喂给其他婴儿,甚至还要喂给那些她喜爱的没生命的玩具,仿佛要在自己的桌边心地善良地招待它们,慷慨地与它们分享,谁给予了她快乐,她就要与谁分享她的最大欢乐。

亲爱的妻子,我感到她生前带给我们快乐的这些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并没有理由折磨我们,让我们悲伤不已;相反,我更害怕的是,当我们消除了这些痛苦的回忆,我们会彻底消灭记忆力,就像克里谟奈(Clymene)所说:

我恨山茱萸木做成的弯弓

我恨青年人的体育:统统给我滚开![282]

她永远避开会令自己想起儿子的一切,因为睹物思人,这些都伴随着痛楚;而人本能地想避开一切不快。但女儿本人是这世上最令人愉悦的,最让人想拥抱、欣赏和聆听的,同样,对她的思念一定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相伴着我们,给我们带来最大的快乐,远远胜过它带来的悲痛(的确,我们通常对别人的劝说的那些话也可以适时地帮助自己)。我们不能傻坐着,自我封闭,用几倍的悲伤来偿还那些欢乐。

那些在场的人感到奇怪,他们说,你连丧服都没穿,你和同伴穿着得体,葬礼没有像节日那样的排场,而是在至亲亲人的陪伴下,一切都静静地按礼节进行。但我对此毫不惊讶,你在剧院或游行时,也从来不打扮,把奢侈铺张当作无用之举,甚至无益于消遣。因此,你在哀伤时肯定仍遵循无可挑剔的简朴之道。因为贞洁的妇女不仅在“酒神节的狂欢”中依然持守品德,而且坚信在悲痛的激情骚乱中同样需要克制;这种克制不是像大众所想的那样压制了母爱,而是抑止了心灵的放纵。因为思念、尊重和怀念死者是父母慈爱的人之常情;但是那永无休止的悲痛激情让我们号啕大哭、捶胸顿足,这就与贪图享乐一样令人羞耻了,尽管它借口是这种特殊的情况,即这样的羞耻不是源于贪图享乐,而是伴随着痛苦和悲伤,——这种借口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只是貌似有理而已。你想,在反对过分的纵情享乐的同时,却允许来自同一根源的哭天抢地的尽情发泄,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合情理的呢?有些丈夫因为妻子头发上抹着带有香味的油膏和身着紫色衣服就与她们争吵,却又允许妻子穿着丧服、修剪头发,允许她们将衣服染黑,允许她们坐无坐相,躺无躺相,又有什么比这更不合理的呢?最糟糕的是,他们以不公正的方式严厉惩罚仆人,压制他们,而且在激情和不幸中野蛮、残酷地惩罚自己,什么也不顾,尽管此时需要的是温柔与和善的对待。

亲爱的妻子,我们彼此从不吵架。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吵的。一方面,你朴素的穿着和冷静的生活方式已经无一例外地让我们的所有哲学家朋友们感到惊叹,而在宗教仪式、祭祀典礼和剧场里,你对我们的所有的同镇人也依然淳朴如故。另一方面,在你失去长子和我们可爱的卡龙时,也就是与现今差不多的情况,你也显示了自己超凡的镇定。我记得,一些陌生人得知小儿夭折的消息,与我一起从海上赶来,聚集在我们家。他们后来告诉别人,他们看到家里一切平静,以为没人亡故,是错误的消息传出国了——正是靠着这种自制,在容易产生极度混乱的时刻,你保持家里井然有序,尽管这孩子是你自己喂乳的,在奶头撞伤后还去动过手术。这才是高尚的举止,显示了真正的母爱。(https://www.daowen.com)

但我们注意到,多数母亲平常是等别人把孩子洗干净、打扮漂亮之后,将他们抱在怀里,如同对待宠物一般;可一旦孩子夭折,母亲又陷入无用的、不知感恩的悲痛中,这种悲痛并非出于良好的祝福——因为良好的祝福都是理智的、正确的——而是一点点的自然情绪中夹杂了大量空虚的观念,这使她们的悲痛疯狂、激情过头而难以自抑。这似乎早已被伊索看在眼里:当宙斯在众神之间分配荣誉时,“悲痛之神”也请求要一份,宙斯于是给了他,但指出这份荣誉只能来自那些经过选择后想要给予悲痛之神以荣誉的人。起初,确实如此;因为每个人都主动地承担悲痛。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悲痛仍不消逝,成了他的伙伴和亲人,他即使迫切想要摆脱悲痛也不可能了。因此,我们必须将它拒之门外,不要穿着丧服、修剪头发或是进行其他的展示,以免它登堂入室,包围了我们,使我们心中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悲痛中,受其征服,而使自己精神沮丧,头脑肿胀,自我封闭,对一切的抚慰言行不闻不问,被无用的恐惧所禁锢,从此与欢笑、光明和友好招待隔绝,因为他出于悲哀而穿着丧服,进行着哀悼。这种悲伤的状态让人完全忽视身体,厌恶油膏、沐浴以及其他一切日常生活的事务。情况本该相反;只有依靠健壮的身体,心灵才能承受悲痛。沮丧分散到强健的体魄中,强度便能减弱不少,犹如天气晴朗时,波涛不易形成;反之,如若身体在这段时间中由于生活粗劣而肮脏、不修边幅,带给心灵的没有一丝暖意的或积极的东西,只有一味的悲痛和忧伤,仿佛辛辣有毒的气息,那么一直被苦难侵袭的心灵便会最终深陷其中,即便渴望恢复,也并非易事了。

另一方面,在这种情况下,最严重、最可怕的成分对我来说却丝毫没有恐惧可言:“那些坏女人来了”,[283]她们悲痛的哀号会一再重新激发悲痛,不让我们的悲痛在其他事情影响下或是自然而然地渐渐减退。我知道你最近是如何与此抗争的,你寻求铁翁姐妹的帮助,抵抗这些外面来的妇女的恸哭哀号,仿佛她们就是在“火上浇油”。当人们看到朋友房屋着火时,他们会全力以赴扑灭火焰;可是当这些朋友心中燃起熊熊火焰时,他们却去火上浇油。即使有人想用手接触眼炎患者,别人不会同意,自己也不会去碰炎症,但哀悼中的人却稳稳坐在那里,允许任何过路人掺和其悲痛,其实这就像那些掺和风湿痛的人一样在害他,因为稍微挠一下、搔一下都会导致极其麻烦的感染。我相信,这种事你会防范的。

但是,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思绪不断地带回到女儿出生以前,那时我们没有抱怨命运。然后,将现在的时光与那时联系起来,就仿佛我们的境况和原先一模一样。亲爱的妻子,假如我们的行为让我们觉得,女儿出生前的境况比现在更可取,那么我们会后悔生了女儿。然而,我们不能将这两年从记忆中删去;相反,既然在这期间,我们从女儿那里获得了快乐和享受,那我们就应把它视为幸福的理由;我们也不要将小的好事当成大的坏事了,既然命运给了恩赐,就不要因为命运拒绝再增添施与我们所期望的,而不领情。对神要虔诚祈祷,对命运要心平气和,这些都能收到良好的回报;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总是尽量沉浸于过去美好的回忆,并将思绪转到生命中光明辉煌的一面,从黑暗和烦扰中脱离出来,那就可以完全驱除悲痛,或者将悲痛与欢乐加以抵消,从而能减轻、消除痛苦。正如香水,平时气味芬芳,在有些特别的时候还可以拿来抵消恶臭,同样,在不顺利的时候多想想幸福的经历就有一个进一步的、必不可少的作用,它就像那些不怕回忆快乐时光、不事事都指责命运的人手中的解毒剂。我们的生活就像一本书,它只有一个污点,其余都洁白无瑕,有人对这样的生活还是挑剔不止,就会陷入负面状态;这是不应该的。你经常听说,幸福要靠不断正确推理所带来的稳定习惯;你也听说过,命运际遇带来的变化不能真正使人丧失幸福,不至于把人席卷而去,破坏我们生活的本质特征。

但如果我们像大多数人一样,被客观环境牵着鼻子走,看重命运的遭际,随便让什么人来做我们的幸福观的决定者,你也不必总是想着那些吊唁者的眼泪和哀悼,这些都是丑恶习俗所规定的表演,由受害者一遍遍演练;你更应该记住的乃是,你的孩子、家庭和生活方式在别人眼里依旧是多么令人羡慕。尽管我们目前遭遇悲伤,让你对于命运确实有很多抱怨,为此郁郁寡欢,但别人还是乐于选择你这样的命运,这岂非荒谬?你的悲痛也不能说明留给我们的快乐居然还有如此之多;相反,如果你也像那些批评家,只从荷马的作品中摘取了“无头”和“没尾”的句子,却忽视许多精彩绝伦、毫无语法错误的篇章,对你生活的缺陷进行严格记录,吹毛求疵;要么,不加区分地泛泛记录其中好的方面,就像那些小气吝啬的人,当万贯家产积攒在手时却不加利用,等财富尽失时则悲痛不已,郁郁寡欢;凡此种种,就不合道理了。如果你是因为女儿未曾婚嫁、未曾生儿育女就离开人世而为之惋惜和悲哀,那你可换种角度考虑来求得安慰:你是已经结婚生子的;[284]对未能结婚生子的人来说,结婚生子算不上什么大的好事,而对那些已结婚生子的人来说,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幸福。至于她已经步入了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我们也不必为之痛苦;因为既然已经没有什么能令她忧愁的了,那我们又怎么会由于她而伤心呢?即使巨大的剥夺也会丧失其引起痛楚的力量,如果它达到了一个人们再也感觉不到需要的程度;何况你的提谟克塞娜被剥夺的甚少,因为她知道的甚少,而她也只是在一些小玩意儿上玩出快乐;对于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没有深入的领悟和思考的东西,又怎能说她被剥夺了它们呢?

再者,另外一批人[285]引起很多共鸣的一种说法是,对于“那些已经消散的东西”来说,既不会遭受灾难,也不会承受痛苦;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他们的话,因为你接受了我们祖先的言传身教,以及我们所参加的酒神节仪式的神秘规则,这是我们大家都拥有的知识。我想。那么,考虑一下,我们的灵魂是不朽的,但若长期生长在肉体内,由于诸多身体的行为和熟悉,就逐渐被驯服得认同这种生活了,宛如一只囚鸟,它每次落下都重新进入肉体,在重生中总是一而再地卷入世间的悲喜祸福。别以为晚年是因为那些皱纹、白发和衰弱的身躯而遭人辱骂指责的;不,它最令人痛心的错误乃是使灵魂不再能鲜明地记得另一个世界,又让他顽强地依附于这个世界,因为它在牢牢的执着中保持着身体强加给它的形状,受到它的扭曲和约束。而那些在被捕获后只在肉体中逗留片刻便被更高的力量释放的灵魂,就进入到自然状态,仿佛被从弯曲的位置释放出来,依旧充满了未受伤害的弹性。就像一道火光,人将它熄灭之后立刻点燃,则它会骤然重新燃起;但若熄灭多时,那么重新点燃就困难多了。因此,根据那位诗人,那些生活上乘的灵魂乃是注定:

不久便通过阴间的大门的,[286]

它们还没有来得及产生对此世的生活事务的热衷,还没有与身体打成一片,仿佛在溶剂的作用下软化了,与肉体融为一体。

这些事情的真相倒是可以在我们古代祖先的习俗和规则中看到,因为我们不为夭折的婴儿举行祭酒仪式,也不举行任何活人应该为死者进行的其他仪式,因为这些婴儿尚未经历尘世和世俗之事;而在坟墓边或在灵堂举行葬礼时,他们不逗留,也不坐在尸体旁边。法规禁止我们为婴儿哀悼,因为婴儿即将步入一个更加美好、神圣的领域,[287]若我们还为之哀悼,法律便会认为这是亵渎神灵。既然怀疑这一点比相信这一点更为困难,就让我们的外部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并且让我们的内心更为远离污染,变得更为纯洁和自制。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