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峰会

如笔者先前所言，欧洲协调是由19世纪大国共同遵循的规范、规则和惯例所组成的。各国发展实施的机制或形式，换言之，这些规范和程序是大国在峰会和会议上的会晤。当时的政治家们将峰会和会议区分开来，前者是国家首脑及其外交大臣与会，后者是各国政府委派的大使与会。[38]而且会议一般是针对具体的事件，而峰会在维罗纳会议之后议程较为宽泛。通过精心选择峰会会晤地点，欧洲的领导者力图回应、认可力量均衡的变化或使其合法化。譬如1856年选择巴黎是出于恢复拿破仑名誉的考虑，同时表明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20多年后选择柏林是德国在中欧新角色的反映，也标志着意大利崭露头角，与其他大国处于（几乎）平等的地位。

每一次峰会采取的形式都是平等的大国之间的集会。准备可谓煞费苦心，以确保遵循适当的礼节。稍弱的国家也被囊括在内，但权力的归属是毋庸置疑的。八个国家签订了《巴黎和约》，按照和约召开了维也纳会议。四个最强大的国家奥地利、英国、普鲁士及俄国的代表起草了复杂的方案以便他们自己能掌控会议的实质性运作，西班牙和葡萄牙分配到的任务纯属敷衍，对其余国家则置之不理。实质上峰会从未正式开幕，从未召开过全体会议。实际情况是，关键的决策都是通过四国和法国之间今天可能称之为“4+1”的会谈做出的。然而，通过出席峰会并凭借其出色的外交手腕，塔列朗得以争取到了如果法国不与会不可能得到的让步。这一例子表明了机制的形式如何促成了不同情形下无法实现的结果。当然，这些结果不过是总协议的细微修订，但是同样的问题曾多次引发战争。

三次峰会共同的基本作用在于创建了持久的和平。然而每一位参加者都怀抱着峰会也能够实现更多具体功能的渴望。譬如在柏林会议上，英国希望会议能尽可能保留土耳其，防止俄国进入君士坦丁堡，解散三皇同盟。而俄国则希望峰会尽可能维持《圣斯蒂法诺条约》的既得利益。双方都有所退让，但俄国做出了比英国更大的让步。当然，很难将俄国的让步理解成外交官们齐聚一起劝说的结果。俄国让步的主要原因是英国为了获取让步做好了战争的准备：俄国根本无法应战，沙皇明白这一点。如果不是国际论坛的存在，也许英、俄像许多英国人希望的那样开战是可能的。

应该记住的重要一点是，峰会的结果并非都是积极的。尽管柏林会议的确避免了进一步的战争，但同时也造成了俄、德关系交恶的后果。在俄国的精英看来，会议是一次挫败，这不无道理。出席会议的俄国总理戈尔恰科夫为了避免为俄国的让步担责，用计使大家接受了俾斯麦背叛俄国的传言。这一十分错误却广为接受的观点后来为两国的外交关系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另外一个恰当的例子是普鲁士在巴黎会议上的遭遇。协调的早期，成员国曾强调维护每一个国家的威望。参加巴黎会议的邀请姗姗来迟，使得普鲁士担心自己的大国地位不保，加上其他一些因素的作用，普鲁士采取了侵略性的外交政策。

柏林会议也进一步表明了协调的机制遗产的延续。[39]这个例子也表明欧洲国家联合体的强大，足以迫使获胜的交战国俄国拱手让出胜利果实，如《圣斯蒂法诺条约》体现的那样，屈从于非交战国会议的评判及最终的修订。在此过程中，协调重申了欧洲内部重大版图的变化是欧洲的关注、没有欧洲的认可不能奏效的原则。(https://www.daowen.com)

参加峰会的政治家们自觉地视自己是在参加一场持续的会议，或者换言之“重复性博弈”。例如形成的规范之一是，议会应该进一步促进国际法的发展。在巴黎会议上，法国的外交大臣及会议主席瓦列夫斯基伯爵为了赢得对他的正式载入《巴黎宣言》的提议及战时海洋法的支持，提醒议会威斯特伐利亚会议尊崇宗教信仰自由、维也纳会议在取缔奴隶贸易的同时也确立了的河流的通航自由。柏林会议的主席俾斯麦对诸如此类的事情兴趣要少得多，但即使这次会议也允诺有所贡献，并最终同以往相比，在宗教自由原则问题上进一步强调并提供更有力的保障。[40]

制度分析经常提出的一点是国际机制因提供了旁支付从而促进了协调。对19世纪会议的最肤浅的研究也能看出这是核心因素。所有的协定都十分明确。为了保证充分的私下协商，全会每隔几天才召开一次。为了事先达成协议，外交使节们都提早抵达。如克拉伦登1856年为了进行会前的协商，在会议开幕前一周抵达巴黎，当他发现自己的对手俄国人在他之前已经在巴黎安顿下来时，非常震怒。而且，同现在一样，当时预期会议的作用是为有关各方提供事先解决分歧的途径。如在柏林会议之前，各主要参与方通过外交途径进行了历时数月的交锋，在会议开幕之前签署了三份秘密协定。

很显然，峰会作为欧洲协调机制形式的组成部分之一，提供了施展影响的竞技场，有助于传达各国的意图，因而减少了不确定性，加强了信息沟通。这些角色都与现实主义及制度主义的分析一致。然而，很少有证据显示峰会起到了更大作用：并没有像笔者前面所提到的协调的规范、规则、程序那样影响国家战略。巴黎和柏林会议显示了机制遗风的威力，即机制的形式在公认的机制作用消失之后很久依然延续。然而形式本身不过是机制的残余，并未包含共同的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