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存在吗？
“印度存在吗？”我的问题看起来颇有些荒谬。在当今世界，有一个政治实体叫做印度；因此，不言而喻，印度是存在的。但是如果我的问题是个本体论问题，就像古代神学问题“上帝存在吗”一样，那么，我的问题就不荒谬了。如果印度存在，我们是怎样知道它存在的？谁创造了印度，什么时候？
让我们从一个反事实的假设入手。假设在1750年到1850年之间，英国主要占据了莫卧儿帝国为殖民地，并将它命名为印度斯坦，而与此同时法国占领了现在印度共和国的南部地区（大部分是达罗毗荼地区），并称之为达罗毗荼。我们今天还会认为马德拉斯“历史上”就是印度的一部分吗？甚至我们还会用“印度”这个词吗？我不这么认为。相反很可能世界各地的学者纷纷著书立说，证明从远古以来“印度斯坦”和“达罗毗荼”就是两个不同的文化、民族、文明、国家等等。这种情况下有可能是一些“印度斯坦”民族统一主义者偶尔称“达罗毗荼”为“印度”的一部分，但是大多数明智的人们会将他们叫做“不负责的极端主义者”。
我的问题是：在公元1750年至1850年发生的历史事件，如何会改写公元前16世纪到1750年，即通常被称为“近代印度前”的时期所发生的历史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久远的过去所发生的事往往是随着近代历史发生的事而变化的。现在决定过去，而不是过去决定现在，就像我们的逻辑推理分析准则会强迫我们这样去认知。
我想谈三个论点，每一点都与印度有关。如果我将印度换成巴基斯坦、英国、巴西或中国，也同样适用，因为我所要谈的，并不是印度历史所独有的。对于所有的现存主权国家、联合国的成员国都是共同的。
第一个论点是印度是现代世界体系的产物。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运行是建立在由国家间体系所连接在一起并合法化了的主权国家的政治上层建筑之上。由于这个上层建筑不是一直都存在的，所以必须时常要重建一个；建立这个上层建筑在几个方面都是个持续的过程。该上层建筑起初大约于1497—1648年间在世界的一部分地区，主要是欧洲产生。然后渐渐扩展到更大的地理区域。在此过程中，我们称之为新的地区被“吞并”到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中，世界要重新划分新吞并的地区的政治领域和结构，并创造出“主权国家，国家间体系的成员”，或者至少我们认为是“准主权的国家”——殖民地。
该过程的持续性还表现在另一方面。在过去500年中，该体系的框架得到不断强化。国家间体系的定义越来越清晰，其权力越来越明确和加强。另外，“主权国家”的“国家性”（the“stateness”of the“sovereign states”）定义越来越清晰，其权力也越来越明确和加强。因此，发展的趋势就是被越来越“强大”的国家间体系所制约的越来越“强大”的国家结构。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可以说印度这个“主权”国家部分是由英国在1750—1850年间创造的。但也不是英国独自创造的。其他的“大国”（像法国）与此也有关，它们承认印度的合法性，但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改变印度的边界线。但更重要的是，在此时期居住在印度次大陆的人口与“印度”的产生是息息相关的。在此过程中，现存的各政治结构拥有不等的军事实力和社会力量，怀有不同的政治目标，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反抗和合作。英国所遇到的不是一块白板，而是一个个富有生命力的政治结构，并进行了斗争。真实的历史是复杂的。需要指出的是，得到的结果乃是历史错综复杂的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同样需要指出的是，最终的边界划分并不是命中注定的，而是结果是什么样现在我们所知的印度就是什么样。如果尼泊尔那时被并入“印度”，我们今天就会很少谈论尼泊尔人民/民族/文化了，就像我们很少谈到海得拉巴邦一样。
众所周知，当印度在1948年成为完全的主权国家时，这个曾经的殖民地也分为两部分，巴基斯坦应运而生。随后，巴基斯坦也一分为二，产生了孟加拉国。所有这些都不是在1750—1850年间就事先决定的。因为分裂的历史不长，使一些人宣称其“不合法性”。但是正如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合法性是由时间造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真实性变得越来越无可争议——直到一天这些既成事实突然戏剧性地受到冲击，但最重要的是成功地被推翻，这是常常发生的事。
我的第二个论点是印度现代史之前的历史是由现代的印度所创造的。我不是说那段历史并没有发生。根据世界史学固有的管理机制，我推测在教科书里没有几句叙述是没有依据的。但是对这些叙述整理诠释并不是一个自生的过程。罗列“事实”不等于“历史”。历史学家创作历史，正如画家创作画一样。画家用调色板上的颜色和对世界的想象来传达他的“意图”；历史学家也如此。他有很大的自由空间，正如画家一样。但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受到社会的限制。一篇带有作者个人怪异的精神病色彩的叙述是没人读的，更为重要的是不会被作为教材，没人相信，不会被使用。(https://www.daowen.com)
历史学家对过去事件的叙述按照长期的持续性和中期变化的关联性（或周期性）来“诠释”事件。因此我们得知一个叫印度的事物有一个“文化”，或者是一个文化的产物。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印度拥有或反映了某种世界观（或世界观的某种组合），有独特的艺术风格，独特的语言，独特的宗教运动历史等等。
这个论断又说明什么呢？这个论断并不是指（从来也没有指）在此地区的居民现在和有史以来都拥有同样的文化特点。而是通常代表了在某段时间内的统计参数。但是什么参数呢？平均数、中间数还是模态数？这样提问题会招致嘲讽。但是也暴露了有关印度（或任何国家）文化的论述的武断性。印度文化是我们大家对印度的看法的综合。而我们的观点可以不一致，还可以改变看法。如果五十年后我们对印度历史文化的定义与今天不同，印度过去的文化事实上就改变了。
那么，我们怎么得出了印度文化现在的版本呢？简而言之，答案很简单。欧洲人特别是英国人对他们认为的印度文化或想要它成为的文化做出评论。印度人，生活在这种文化下，听到了这些评论，接受了其中几点，拒绝了其中很多观点，提出了一个或几个不同的版本。在1850—1950年间占主流的文化所受到的最重要的影响是印度民族解放运动。今天独立的印度政府核定教科书的内容，并将印度民族解放运动作为印度历史的缔造者。印度的诗人、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们都随声附和，这无疑产生了一定影响。同样，当印度上百万的贱民决定信仰或不信仰佛教或伊斯兰教时也产生了一定影响。如果有足够的人改变信仰，印度佛教的连贯性将再次被描述为印度历史的一个特点。
我的第三个论点是：印度目前存在着，但是没有人知道二百年后印度是否还存在。也许印度被分成五个国家，也许印度重新合并了巴基斯坦和孟加拉，也许位于国家间体系下的主权国家的整个体系将消失。如果上述情况发生，历史将改写。印度也许被看作是个短暂和无足轻重的概念。也可能作为一个持久的“文明”而确立其地位。
目前，毋庸置疑，总体上的民族主义当然包括印度，是一支强劲的世界文化力量。今天民族主义似乎是最强的社会表现模式和集体意识形态，尽管在过去十年左右在世界许多地方宗教意识又一次和民族主义并驾齐驱，享有相当的号召力。但是民族主义在历史上是一个很新的概念。显然，民族主义是现代世界体系的产物，而且是近期的产物。很难争辩说民族主义在19世纪前就存在。或许在21世纪，民族主义将自然灭亡。对此很难做出任何有把握的预言。至少我们无法断言印度作为社会实体将长盛不衰。
请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我在一开始时所说，我有关印度的论点可以适用于巴基斯坦、英国、巴西或中国。那么，印度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当然有。印度作为一个实体与其他任何国家、民族、人民或文明都有着各种不同之处。现实世界是由难以置信的复杂的群体和个人组成的复杂的实体。每个事物都是独特的。
然而，对于特殊性我们有两个选择。我们或者放弃理解它的努力，这样一来，世界成了一个“繁荣的、繁忙的混乱状态”，或者我们试图解释它。特殊性不是天然就存在的。印度（即我们认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印度）不是天然就有的。印度是漫长的历史造成的结果，它与其他可比的实体只在一些基本的层面上（但是关键的层面上）有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