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与军备竞赛

我们最后回到军事权力。在前几章中，所有现代大战的起源、结局和影响似乎都是生产力、人口增长和政治发展这些世俗变化的结果。在核时代以前的军事权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上述三个因素的影响。随着发展带来更多可供使用的资源，国家可以生产并储备更多的武器。而地震探测器的角色则由政治家来扮演。

然而，这是核时代之前世界的运作方式。学者和实践者往往坚信，核武器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国际权力关系。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核武器的力量如此深刻地提升了军事力量的相对影响力，提高了政治家的地位，可以让他们放手去直接控制事态的发展。

三个根本要素构成了这样的信念。第一，由于核武器不可思议的爆炸力，军事力量不再狭隘地受制于经济生产力和政府提取资源的能力。核力量的消长不再受这些制约因素的影响。据说，核扩散导致过去的国际权力等级秩序发生了重组。如果核扩散的趋势继续发展，仍将出现更大变化。第二，核武器威力惊人，甚至无须使用它们就能达到预期效果，其存在就能阻止核国家的对手发动袭击。第三，新武器具有绝对破坏力，这意味着没有一个核国家能允许其竞争者在爆炸力、运载可靠性以及导弹精确度和速度方面占据显著优势地位，尽管赶上对手取得的任何优势是保障本国安全、威慑力量和世界和平的关键。因此，军备竞赛或军备竞争与威慑之间的联系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威慑的基础是二者均知道双方在面临核攻击和彻底毁灭方面是同样脆弱的。

我们提出了两个问题。核国家真能发挥出所谓阻止对手的作用吗？主要核国家是否在核领域相互竞赛或者竞争呢？我们的第二个问题想达到一石二鸟之效。如果没有发生核军备竞赛，那么就有进一步的证据表明并未发生核威慑。如果既没有威慑也没有核军备竞赛，国家间政治就没有发生变化。

为了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们必须判定对手会不会因为害怕遭到核报复而不再发动袭击。在争端当事国不必担心核战争的时候，它们更倾向于诉诸武力解决争端；而在面临冲突升级风险与核对抗阴影的时候，各方将选择“让事态冷却”——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回顾二战以来所有的国际争端，如果分别探讨核武器没有发挥作用的冲突以及核国家参与的冲突，我们将震惊地发现，实际情况并不符合人们的预期，反而与人们接受的观点大相径庭。事实上，在面临核战争风险时，人们更倾向于诉诸武力，而不是相反。当我们仔细分析那些使用核武器的风险最高的例子，我们再次发现与威慑模型的预期相反的事实。核国家往往会成为非核国家挑衅性袭击的特殊目标。这些行为简直就是在驳斥威慑模型。在冲突结束之后，没有核武器的争端当事方仍能坚守阵地。在这类冲突中，核国家多半未能实现自身的意志，而我们认为满足自身意志就是衡量威慑有效性的标准。因此，拥有核武器并不能避免核国家遭到攻击，也不会阻止非核国家击败核国家。综合考虑这些证据，如果要相信核武器即使从未投入使用，也能决定性地使冲突结果有利于其所有者，显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然而，我们不应就此止步。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核时代支持威慑理论的观点被推翻了。如今人们宣称核武器并不是用来阻止非核国家的攻击的，而是用于阻止核侵略，因此双方均必须拥有核武器。(https://www.daowen.com)

然而，要证明两个国家之间并不存在相互威慑，比一方拥有核武器而另一方没有核武器的情况更困难。在争端中，当两个核国家中的某一方向另一方作出让步，我们无法确定，一国打退堂鼓的原因与担心核报复关系不大。因此，我们必须另辟蹊径，采用间接方式来探讨这一问题。我们指出，互动是相互威慑的必要条件，两个竞争性核国家互动的最佳指标就是每一方为应对对方在核领域投入的资金而在本国核力量方面投入的资金，双方投入资金均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如果两国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互动，至少我们无法证明不存在威慑。

随后，我们关注美国和苏联在战略核武器方面的投入，试图辨析两个竞争者在开支方面的系统互动模式。事实一目了然又令人震惊，那就是我们无法发现任何证据证明存在这样的模式。我们通过不断重复得到了数据。苏联行为96%的变化是由美国建设核武装之外的因素导致的。美国行为76%到91%的变化可以由本国在核领域的储备和研发所解释。而无法解释的变化也并不是源于两个核超级大国之间的互动。双方均不是在回应另一个国家的行为。

我们要说明，这就是我们的发现。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因素促使一国研发核武器，然而其他解释都不能从逻辑上取代内部因素决定预算决策这个结论。然而，我们并不清楚这些压力究竟是什么，它们如何发挥作用。如果我们知道的话，我们将远远超出现在的水平。另一方面，我们确实知道，苏联的行为并不真的决定了美国核武库更新库存和扩容之举，苏联出于相同目的而进行的集中努力也不由美国的行为决定。尽管目前所有对美国和苏联行为的解释均基于与此相反的观点，我们的数据显然表明，这些解释是错误的，必须据此改变目前有关国际事务的构想。

总之，并没有什么威慑、核军备竞赛或者核恐怖平衡，我们所拥有的和平也不是由核威慑带来的。非核国家相互打仗，也与核国家打仗。有朝一日倘若核国家的特权地位或者现有国际秩序受到威胁，核国家很可能会互相使用核武器。这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正如在过去当挑战者在权力上超越了主导国的时候，战争注定会爆发一样。

如果核武器影响了继承自核时代以前的国际政治规则，其影响力并不会按照人们期待的方向发展：武器不但没有改变这些规则，反而强化了这些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