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赐玄圭：夏禹开国神话

一、禹赐玄圭：夏禹开国神话

大禹治水是中华大地古往今来家喻户晓的神话，“禹赐玄圭”就是大禹治水成功的标志，也是大禹继承舜帝而王天下的天命瑞符和标志性事件。神话是如此讲述的⁽¹⁾：

尧舜时代，洪水泛滥，无边无际，人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尧帝决心彻底治理水患，于是召开朝会访求能治理水患的人才。群臣一致推举鲧，鲧治水九年，大水依旧为害大地，于是就偷了帝廷的神土息壤——可以自生自长的土壤——来围堵洪水，惹祸上身，被流放（或被杀于）羽山。舜代尧帝天下，任用禹为司空，担当起治水大任。禹吸收了鲧治水的经验教训，带领伯益、后稷等一批助手，兼用堙塞和疏导法，疏山导河、定名山川，治水十三年，终于成功地平治了洪水，江河畅流，四海会同，九州重新安定有序，人民安居乐业。大禹平治水土、任土作贡、擘画九州⁽²⁾的功德声动天地、传之四海，万众感念，诸侯敬畏，于是天赐禹玄圭（黑色的玉圭），用以向普天之下宣告禹大功告成，同时也暗喻着天命转移和舜禹王权的更替：“皇天嘉之，胙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祚殷富生物也。”⁽³⁾舜帝就让位给了大禹，从此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禹赐玄圭”最早见于《尚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赐玄圭，告厥成功。”⁽⁴⁾《史记·夏本纪》对“禹赐玄圭”及其政权更替有更详细的演绎：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敷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⁵⁾

《史记·秦本纪》亦有侧面记录：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旌旗上黑色飘带）。尔后嗣将大出。”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即伯益）。⁽⁶⁾

汉代纬书多承此演绎，如《尚书·璇玑钤》：“禹开龙门，导积石，出玄圭，上刻曰：延喜玉，受德，天赐佩。双行注曰：禹功既成，天出玄圭以赐之。古者以德佩，禹有治水功，故天佩以玄玉。”⁽⁷⁾《礼纬稽命征》：“天命以黑，故夏有玄玉。”《春秋纬感精符》：“夏赐玄圭，故尚黑。”《循甲开山图》：“禹游于东海，得玉珪，碧色，长一尺二寸，光如日月，自照达幽冥。”⁽⁸⁾汉武梁祠石室祥瑞图第二石刻一上锐下方蒲纹圭，右上方二行题榜曰：“玄圭，水泉流通，四海会同则至。”可见，在后世纬书越来越神秘化的追述中，由缺省主语的宾语倒置语“禹赐玄圭”到主谓宾分明的“帝赐禹玄圭”，再到“天赐玄圭”，直接赋予舜禹权力交接以神授的象征意义，玄圭则被赋予王权神授兼具天命转移的显圣物意义，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今本竹书纪年》更兼载大禹执掌冬官司空之职，觐见帝尧时手执象征其身份的玄圭：（帝尧陶唐氏）八十六年，司空入觐，贽用玄圭。……当尧之时，舜举之。禹观于河，有长人白面鱼身，出曰：“吾河精也”。呼禹曰：“文命治水”。言讫，授禹《河图》，言治水事，乃退入于渊。禹治水既毕，天赐玄珪，以告成功。夏道将兴，草木昌茂，青龙止于郊，祝融之神降于崇山。乃受舜禅，即天子之位。⁽⁹⁾《古本竹书纪年》还记载“后荒即位，元年，以玄圭宾于河，命九夷东狩于海，获大鸟”⁽¹⁰⁾。可见，玄圭的确是有夏一代国之重器。

后世文献中还屡见“禹赐玄圭”的置换变形——禹赐玉简或玉书，说明玄圭在大禹治水神话叙事中，既是器物又是天书，还是重定世界秩序的圣器：(https://www.daowen.com)

禹凿龙关之山，亦谓之龙门。至一空岩，深数十里，右岸不可复行。禹乃负火而进。有兽状如豕，衔夜明之珠，其光如烛。又有青犬，行吠于前。禹计可十里，迷于昼夜。既觉渐明，见向来豕犬化为人形，皆著玄衣。又见一神，蛇身人面，禹因与语。神即示禹八卦之图，列于金版之上。又有八神侍侧。禹曰：华胥生圣子，是汝耶？答曰：“华胥是九河神女，以生余也。乃操玉简授禹，长一尺二寸，以合十二时之数，使量度天地。禹即持此简，以平定水土。蛇身之神，即羲皇也。”（晋王嘉《拾遗记·夏禹》）

云华夫人（名瑶姬），……因命侍女陵容华出丹玉之笈，开上清宝文以授，禹拜受而去，又得庚辰、虞余之助，遂能导波决川，以成其功，奠五岳，别九州，而天锡玄珪，以为紫庭真人。（李昉《太平广记》卷五十六《女仙一》）

文献追述中的传说，或失于无征，或失于荒诞，但无疑都是依托于“禹赐玄圭”这一传说，传说之中包含的史实素地应该是玄圭为大禹平治九州、四海会同，膺受天命的象征物，并发展成为夏代核心礼器，是夏王朝政权的象征物。⁽¹¹⁾

迄今所见最早的文字记载商代甲骨文中，载有“玄圭”以祀：

丙卜：叀（惠）索吉圭爯丁。丙卜：叀（惠）玄圭爯丁，亡。《花东》286

“索吉圭”和“玄圭”对贞，“索”假借为“素”，白色，⁽¹²⁾“吉”从斧钺而来，其上部的“士”在甲骨文中写作“”，为“圭”字同形，意为“坚实”，“白圭”与“玄圭”对贞，意思是祭祀祖先丁是用白圭好呢，还是玄圭好呢？

可见，随着治水成功而来的“禹赐玄圭”神话在古籍记载中颇为流行，而流行的背后则是源远流长的中华玉文化大传统。同时，玄圭的出现，似乎总是和以下五项相关：一是和大禹平治水土重定秩序有关，二是和天命符瑞、天书秘笈相关，三是和舜禹禅让王权更替的天命转移和圣王开国相关，四是和以玄圭祭祀祷告神灵祖先相关，五是和“量天尺”土（度）圭有关。这表明在世人的历史记忆和信仰世界里，玄圭不仅是立有不世之功的有德圣王才可获得的天命瑞器、沟通天地人的神器，也是人间君臣礼制中象征身份和权力的核心礼器。

总而言之，“禹赐玄圭”神话可谓王权神授、王权更替和圣王开国神话的原型符号，是以玄圭圣物讲述的大禹创世神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