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创新纪元：大禹治水神话再检讨

为何大禹治水被视为开创华夏新纪元的大事件一书再书呢？它与创世神话有何关系？袁珂先生曾对大禹治水所涉事件有一简评：

禹治水可得而言者约有以下数事：一曰会群神于会稽山，杀后至之防风氏；二曰逐共工并杀其臣相柳；三曰得羲皇（伏羲）、瑶姬之助以治水；四曰降伏水怪无支祁；五曰化熊通轩辕山。终乃大功告成，（六曰）命太章与竖亥步量大地，（七曰）又铸造九鼎，使民知神奸。⁽²²⁾

袁先生所总括的七件大事，为大禹治水成功的必备要素，参酌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尤其是战国中期的《容成氏》《唐虞之道》等，可约略为三：

其一受命治洪水，得天命之助（羲皇、瑶姬等赐玄圭、玉简、化熊）平治水土，使民安居乐业，有德于天下，这是得以王天下的前提；其二除妖平乱（降无支祁⁽²³⁾、逐共工杀相柳⁽²⁴⁾、伐有扈氏⁽²⁵⁾、伐三苗⁽²⁶⁾）和禹会立威（禹会会群神于会稽，防风氏后至，杀之⁽²⁷⁾以立威），显示其雄厚的军事力量和号令天下的威望，是其成为天下共主的代表性事件。在此征伐过程中，此前未见的“玄圭”悄然登场。郭店简《唐虞之道》“［虞］用威，夏用戈，征不服也。爱而征之，虞夏之始也。禅而不传义恒（绝，夏）始也”⁽²⁸⁾与考古发现的龙山文化晚期至夏商时期的遗迹遗物特别是兵器斧钺戈等相呼应，证明相当于传说中的尧舜禹时代，万邦林立，邦国之间征伐不断。尧舜禹禅让神话，并非终止于夏启，而是从来就不存在，是战国时人鼓吹的一种尊贤授能的乌托邦。⁽²⁹⁾有意思的是，《唐虞之道》所载的虞夏开始用威（笔者以为此即为用钺）、戈征伐异端，正与斧钺为主器时代向戈（圭）璋为主器时代转向相吻合，也即玄圭从玄玉时代的斧钺分化出（戈）圭璋且以（戈）圭璋为重器的时代。这证明，大禹不仅通过平治水土、任土作贡获取了王天下的第一桶黄金，还通过征伐平乱消除异己，增强了自己的军事势力，并且通过革新武器和礼器，实际掌握了军权、神权和王权：“掠夺战争加强了最高军事首长以及下级军事首长的权力；习惯地由同一家庭选出他们的后继者的办法，特别是从父权制确立以来，就逐渐转变为世袭制，人们最初是容忍，后来是要求，最后便僭取这种世袭制了，世袭王权和世袭贵族的基础奠定下来了。”⁽³⁰⁾(https://www.daowen.com)

在西周以降文献的追述中，禹启相继开启了中国世袭王权模式，而大禹平治水土及其之后的系列举措，不仅为圣王德治树立了榜样，而且推动了中国早期文明发展的进程。

其三听政即位，量天步地、名山川、立旗号、行征赋、始爵禄、建鼓于廷广纳民意、铸九鼎使民知神奸等，则为禹重建世界秩序、开辟新时代的标志性事件。在传世和出土文献中，对大禹事迹记载最为详实的当属郭店楚简《容成氏》，从舜立禹为司工，大禹亲执畚耜平治九州，万民安居，海内外宾服（简23），到禹听政三年，息兵戈，巡行赈民，调剂资源，清查田产，行征赋，始爵行禄，四海请贡，首开田赋制度（简18—19、31—32）；到立五旗（东方以日，西方以月，南方以蛇，中正以熊，北方以鸟）三号（号亦旗徽，此为下级编制象征），求圣之纪（寻求圣人法度），统一规划辖区，始开国野制度⁽³¹⁾（简20—21、31）；再到建鼓于廷，广纳民意，减税移俗，建立新政（简22），件件都是革故鼎新开创新纪元的大事件。而铸九鼎神话⁽³²⁾、天赐玄圭玉简（天书、量天尺和天子大圭的统一）则象征着国家一统和天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