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天辟地斧

一、开天辟地斧

中国创世神话即开天辟地神话的核心情节之一，就是天地混沌如鸡蛋，适合人类繁衍生息的新世界是随着混沌世界的打破而来的，而开辟混沌的工具就是斧与凿。最早见于《庄子》的混沌初开神话⁽¹⁾中，中央混沌神就是因为被南北二神倏和忽日凿一窍，七日七窍成混沌死，新世界到来。虽然倏忽所用工具不明，然大要不出斧凿。流传世界各地的创世神话，具体的故事讲述可谓千变万化，然而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要义则是一致的：讲述宇宙如何从无到有、从混沌到秩序、从黑暗到光明，一言以蔽之就是时空秩序是如何形成的。混沌突破—天地分离往往借助工具如神叉撬开或用斧子劈开或用扫帚扫开或用舂米杵撑开⁽²⁾，其中斧凿是最典型的。中国各民族广泛流传的盘古开天辟地神话和大禹治水神话中，斧凿也是核心工具。

世界上流传的混沌突破—天地分离—光明现世—人类诞生神话，大体有两种模式：一是外在于混沌（原始宇宙卵或混沌大水）的造物主以某种方式创造宇宙万物，其中神言创世和息壤创世是两种典型范式，前者如《圣经·旧约·创世记》：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虚空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神依次创造了大地和海洋、草木果蔬、日月星辰、水禽飞鸟、地上牲畜、昆虫、野兽和人。

后者如广泛流传于从欧亚美洲大陆的潜水捞泥型创世神话，最初的世界是一片混沌大水，神命令其助手从水底捞取泥土，撒于水面或者水中动物（如龟、蛙等）身上，从而形成适于人类生息的陆地世界。如流传于阿尔泰地区的：

最初，世界上只有水，神和最早的人（或是恶魔）以两只黑鹰的形体盘旋在最初的大洋上空。神命人从海底拿些土来。人拿来土以后，神把它撒在水面上并命令说：“世界啊，你要有形状。”土开始渐渐地变硬变大。⁽³⁾

中国鲧禹治水神话中的息壤，与此类神话颇有相似之处。据《山海经·海内经》记载，上古时候，洪水滔天，鲧偷了天帝的息壤——一种自行生长的土壤——去堙塞洪水，被天帝惩罚流放到了羽山，鲧腹生禹，天帝又命禹治水，大禹兼用息壤堙塞和斧凿疏导的方式，历时十三年终于成功平治水土，即重新开创了适于人类生息繁衍、安居乐业的陆地。因此，鲧禹治水也被视为是世界性“息壤创世或潜水型造陆神话”的中国类型。九州四海就是地载于水神话宇宙观的符号化表述，这是中国宇宙生成论的深层结构素。⁽⁴⁾

二是孕育于混沌（或宇宙卵）之中的神人（或巨人）以某种方式分离了天地，并垂死化生为宇宙万物。这一类型包含了“天地分离”“宇宙进化”和“垂死化生”三种亚型。中国的盘古开天辟地神话虽然见诸文献记载比较晚，但却在各民族的口头传统中广泛流传，并后来居上超越伏羲女娲神话，成为最著名的中国创世神话，也是典型的同时包含天地分离、宇宙进化、垂死化生和斧劈凿开典型母题的创世神话。⁽⁵⁾转化成现代汉语，大致如下：

最初，天地混沌如鸡蛋，盘古生其中。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盘古日益长大，顶天立地，左手执凿，右手持斧，或以斧劈，或以凿开，自是神力，久而混沌开，天地分离，阳清为天，阴浊为地，是为鸿蒙初开，天地开辟。但刚刚分离的天地很不稳定，随时有重回混沌的危险，于是盘古双脚立地，双手撑天，直到天地间的距离达到了九万里，再也合不拢了，才放下双手，倒地垂死，用自己的身体创造了世间万物：呼吸成风云，声音变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发为星辰，头和四肢变成了巍峨高山，血液化成了江河，经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上虱子跳蚤等因风感化，化为人类。

流传在中国各地的口传版本讲述得比古籍记载更为具体详实，尤其是1980年代在湖北神农架林区发现的《黑暗传》⁽⁶⁾——丧礼上由歌师唱给生死两界人听的孝歌，不仅详细地讲述了盘古开天地的神话历史，而且讲述了开天辟地斧的神圣由来和神奇功能：

开篇明义演唱了孝子为亡人准备的棺木之神圣由来及其死而复生的象征意义，以及盘古斧的神威：(https://www.daowen.com)

孝家一副好棺材，说起棺木根古长。昆仑山上一棵树，此树名叫长生木。上面枝叶四季青，上有一枝朝北斗，下有一根穿泉壤。左边枝头凤做窝，右边根上老龙洞。只有盘古神通大。手执一把开山斧，先天元年砍一斧。先天二年砍半边，先天三年才砍倒。先天四年落凡间，鲁班先师一句话，先造死，后造生。生生死死根连根，万古千秋到如今。

在混沌开世一章，“玄黄老祖传混沌，混沌传盘古，九番洪水三开天。才有日月星光现。伏羲女娲传人烟，千秋万代往后传。……玄黄叫声泥隐子，葫芦一个传与你，后收洪水葫芦存。天干地支如葫芦，交与泥隐一神人，藏在昆仑石洞内，要躲洪水一难星。洪水一万八千载，葫芦存在昆仑顶。等到盘古开天地，天干地支得重生。玄黄留下诗一首。说泥隐子你且听：先天一世要灭尽，后天盘古才出生。盘古举起开天斧，一斧劈开太阳洞，天上才有太阳神。二斧劈开太阴府，天上才有太阴星，三斧劈开葫芦壳，天干地支满天星。玄黄老祖元气化，混沌初开第一神”。补充了文献记载所不具备的盘古创世之前的混沌创世史，更见盘古创世的重要意义：

混沌初开分天地，盘古出世此时生，谁人知得这根底？盘古出世神又神，站在九霄云里层，手拿一把开天斧，斧头用来开天门。又有一把开山斧，风火钻，还有斩龙剑一根。盘古开辟天地明。两手举斧安日月，开天辟地定乾坤。盘古知道地理与天文，开天开地定乾坤。

而这开天辟地定乾坤的开天斧和开山斧也非俗物，而是天上金星所化：

金木水火土五行，天河落的宝和珍。落在地上万万年，土之保养成五星。水星化成大海池，木星化成高山林。金星化一把开天斧，飘在海上不下沉。盘古见了忙捞起，一把石斧不差分。……西方金星来变化，变一石斧面前存，盘古一见喜十分，不是金来不像银，也不像铁匠来打成，原是西方庚辛金，金精一点化斧形。盘古连忙把斧拎，拿在手中万斤重，喜在眉头笑在心，拎起斧子上昆仑。一座高山来阻路，盘古开言把话论。此山像把斧子形，拿起不重也不轻，盘古得了宝和珍。……手执开天斧一把，劈开天地上下分，高山挡路一扫平。盘古来到昆仑山，抬头睁目四下观，四下茫茫尽黑暗，看是哪里连着天。东边砍，西边砍，南边砍，北边砍，声如炸雷冒火星，劈山填海开地平。盘古他把天地分，此处还有好诗文。诗曰：

举斧开天真奇异，善能安排天和地，两指一伸开天剪，剪开云雾往前行。……混沌之中出盘古，鸿蒙之中出了世，盘古石斧化雷电，千秋万代镇天庭。

在此，斧何以具有开天辟地、千秋万代镇天庭的威力，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尽管盘古开天辟地神话，因见诸文献记载迟至三国而备受质疑，但人类起源和斧凿等工具开发的关系却得到了考古学发现的物证的支持。新石器时代，石斧不仅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和武器，而且已然上升为礼器，象征身份和权力。而随着大斧即玉石钺的普遍化和威权化，国家与王权也随之出现，可谓人类文明新纪元的见证。因此，有学者从盘古神话首见于三国吴人徐整《三五历纪》，推论江淮地区可能为盘古神话发源地之一，“盘古”可能是江淮“爿斧”之音转，而非印度梵天或西亚开辟神BAN的汉译，并以出土“中华第一斧”和“东方第一卦”的青墩遗址所出的带柄穿孔陶斧为物证。⁽⁷⁾

显然，青墩遗址出土的陶斧并非人类起源意义上的斧。新石器时代礼器化的斧钺，源于旧石器时代的石斧，而第一件石斧的出现，意味着“人猿揖别”新时代的到来，无疑具有开辟鸿蒙的意义。据考古发现提供的物证显示，距今约140万年前或者更早的手斧是后世斧越的祖型。而中国境内旧石器时代如百色手斧的发现，以及延续至今的斧钺器物文化，揭示了斧钺与人类起源之间关系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