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始初开:从“析神”到“青圭”
《释名·释用器》:“斧,甫也。甫,始也。凡将制器,始用斧伐木,已乃制之也。”斧作为最古老的利器,一直与人类文化与文明相伴随,更是历史长河中人类精神信仰及其变迁的物象见证。漫长的旧石器时代,石斧是人类披荆斩棘、获取肉食的利器,进入农耕定居时代,则是开荒垦殖、护卫家园的武器。新石器时代,一身多能的斧分化出了象征身份权威(父权—军权—王权一体)的钺与璧,龙山文化时代前后,又从玉石钺分化演绎出圭(戈)与璋,象征王权神授、臣权君授的等级序列和人神之间沟通的圣物。某种意义上说,玉石质地的圭璋主要承接了玉石斧钺天命象征的“德”性,即为王权之威注入了“德”之内涵的直观物化符号。青铜时代即夏商以来,又有了专用于征伐刑杀的青铜斧钺和纪念性武舞展演仪式的戚。从斤到斧、钺、戚、圭、璋乃至斧扆、黼黻,一源多体,其身上潜藏着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中器物象征意义的分工与分化密码。
伐木的小斧又称为斤,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斤,斫木斧,象形。”“斧,所以斫也,从斤父声”。段玉裁注曰:“凡用斫物者皆曰斧,斫木之斧则谓之斤。”《说文解字》及其注疏系统从文字演进角度将斤视为斧的初型,是有依据的,甲骨文“斤”为“
”,像曲柄
顶端缚一有刃器或尖刃器之形,即一种带柄的砍凿小斧
之象形。斤或斧甲骨文又写作“
”(《殷墟文字乙编》8022),即去柄之石斧形,又象男根之形,如仰韶村出土陶制阳具
、
,安阳出土玉质阳具
等,因此叶舒宪先生认为这是斧从父从斤的原型本义(10)。甲骨文“父”为“
”像手持石斧或棍棒之类工具之形,甲金文“斧”为
、
似有凸显斧之实用器之上的象征父权、王权的意味。这与甲金文中“王”写作
、
、
以凸显其军权、王权、神权一体之象征是一致的。有意思的是,在迄今所见最早的成熟文字甲骨文中,从兵(
)到“士(
)”到“王(
)”,正可谓冷兵器时代以战斧大小象征身份地位与级别的符号编码,编码逻辑一目了然:即战斧刑杀之威。
图3-6 故宫博物院藏新石器时代商碧玉祖形器
图3-7 故宫博物院藏新石器时代碧玉斧
那么为何“斧”字要从“父”?又有“甫”(男子统称)、“始”(初始、开始)之义?为何斧钺能象征“王”?(11)
诸多前贤进行了深入的探索,对于我们今天重新认识斧钺与开辟鸿蒙、与父权、王权及其与玄圭之间的关联颇有裨益。叶舒宪先生在综合各家考释成果的基础上,运用考古学、文化人类学、比较神话学和精神分析等理论视野和新材料,进行了深入斧钺原型破译和文化通观,现略去具体的考证过程,(12)简述如下:
造字者之所以给斤上加父,本义是突出一种特殊的含义——象征生命之源的男性始祖“
”即男根,也就是说在神话思维的类比认同中,赋予“父”与“斤”、且(
)三位一体关系。更确切地说,斧是远古男性社会首领(社会性父亲)所享有的对本部落所有处女“初开权”神圣义务的象征和工具,因而也成为具有驱邪镇恶神性的父权和神媒的象征。东方之神“析”与禖官高辛(13)之间的象征性认同也是基于斧斤析木表象所潜藏的王者作为阳性力量与斧的化身的信仰密码。因此,斧作为一个整体,象征着行使开辟功能的阳性力量和利器,而其斧柄和斧头组合又是一种阴阳匹合、氤氲化生的象征。而斧钺作为王权至尊的象征则是史前首领初开权传统的延伸。从史前爱琴海文明双面斧崇拜的化身宙斯(14),到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火与斧、祭司王的化身吉尔伽美什(15),再到中国典籍中正义、德性与权威化身(16)的三皇五帝、夏商周圣王乃至明清帝王,都显隐着与斧钺象征之间的密切关联。而文献追述的圣王之钺往往有天命神授之意,如黄帝金钺,乃玄女所授以主煞(17)。
可一言概括之:斧始初开,初开的不仅是人类生命之源,也是人类居处之源,故讲述宇宙起源和人类起源的创世神话有斧凿开天辟地,讲述家国初建的神话有披荆斩棘开辟莽荒、开垦处女地,讲述平治水土重建家园的洪水神话有开山斧、鬼斧神工等,皆是斧始初开的文化记忆。有趣的是,不仅是在器物器形上玄圭脱胎于斧钺,而且在神话编码中,斧钺亦与玄圭存在着某种隐秘关联,这就是“东方之神曰析”和“析圭而爵”“青圭礼东方”。
图3-8 内蒙古敖汉旗小山遗址赵宝沟文化(公元前5000—前4400年)刻人面石斧
叶舒宪先生考证了甲骨卜辞东方之神“析”与《诗经》“析薪”母题之间的深层关联,认为东方主宰神“析”,从造字的会意基础看,从木从斤,喻示的是用斧斤砍伐树木的行动,斧斤是男性阳物的象征,树木即薪则是女性象征,而“薪”字初文“辛”的甲骨文
、金文
字形正是斧斤析木之形。因此,认为东方之神名“析”并非简单地象征草木春日始坼,其深层象征着代表神意行使“初开权”的交合礼仪活动。这种用斧析木的原型表象,正是高禖祭礼上“授弓矢”行为、圣婚神话中以棍子插贝壳或以凸填凹等表象同意。(18)叶先生的分析相当精辟,令人茅塞顿开。
无独有偶,《圣经》创世纪49:10雅各祝福其子曰:
圭(scepter)必不离犹大,杖(the rule’s staff)必不离他两脚之间,直等西罗(即赐平安者)来到,万民都必归顺。
scepter和the rule’s staff同义互文,皆有权杖、王权、军权之义。这与中国以斧钺圭为父权、王权、军权象征相同。而据英国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研究,此文中的圭、杖、脚是男根的委婉表达,与圣所、方舟相对应,引申为后代。(19)古代腓尼基人把男根称为Asher(意为垂直者、有力者和扩开者),同时把最先使处女受精者(神)也称为“扩开者”(20)。与中国典籍《逸雅》“斧,甫也。甫,始也。……钺,豁也,所向莫敢当,前豁然破散也”,以及
坚贞、锋利有异曲同工之妙。
“斧始初开”可能源于更深远的天地分离创世神话原型,父或王代表神意行使“初开权”的神圣交合礼仪活动是天父地母氤氲化生开创宇宙秩序的仪式重演。这可能是中国创世神话最具影响力的典范,1942年湖南长沙子弹库出土《楚帛书》所载的就是典型的生殖性创世神话:天地未开,宇宙混沌,晦明难辨,伏羲女娲合,生四子,立天地,定四时。千百年后,日月失序,四季失常,风雨无定,九州不通,神祖赐四木之精,重定四极,日月归常,置润正岁,迎日送月,分定朝昏昼夜,宇宙重生,大地恢复生机。汉画像中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手持日月规矩、人面鸟身的春神句芒秋神蓐收亦各持日月规矩,与《尧典》羲和四子分司四方、甲骨卜辞四方神、《月令》四季物候和王事仪式,如出一辙,冬去春来、岁且更始、报本反始,皆是“以初为常”,尤其是冬至到春分这一时段的系列仪式如冬至郊天、立春迎春于东郊、还朝赐百官、布德和令、土圭测影重颁历法、天子亲载耒耜躬耕帝籍、仲春祀高禖等,就是效法创世模式获取万象更新、重定宇宙秩序的神秘力量。(21)有趣的是,在这系列仪式中,天子由冬藏之玄宫移居到象征春生之青阳,驾青龙、衣青衣、服仓玉,凡春季之祀皆不用牺牲,要用圭璧。《月令》虽无明言交代春祀所用圭璧的颜色,但可以青阳、青龙、青衣、仓玉推知当为青色。而且考古出土的祭天、祭日圭璧和后世文献所载皆以青圭为模范,如《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南朝齐谢朓《齐雩祭乐歌·歌青帝》:“女夷歌,东皇集。奠春酒,秉青珪。”宋文彦博《青圭礼东方赋》:“青圭之秘宝,爰资苍帝之明灵。”
为何要以“青圭”礼东方呢?汉代经学家郑玄以秦汉时期习见标型尖首青玉圭解释为:“圭锐,象春物初生。”这与年复一年不断重演的春季仪式特别是天子躬耕帝籍、命社祀高禖等祈年丰产仪式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永恒回归的创世神话。“青圭”在此不仅是象征男性力量之“斧”的置换变形,其本身更是日月山川等神灵所凭依之瑞器,即可以让逝去的祖先灵魂或神降临、寄宿的圣物。(22)比《周礼》更早更详细的记载见于《礼仪·觐礼》:
诸侯觐于天子,为宫方三百步,四门。坛十有二寻,深四尺,加方明于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设六色,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黄。设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北方璜,东方圭。郑玄注:“方明者,上下四方神明之象也。上下四方之神者,所谓明神也。会同而盟,明神监之,则谓之天之司盟。有象者,犹宗庙之有主乎?”胡培翚正义:“方明,以方四尺之木为之,上下四方,共有六面。设六色者,每面各设一色,以象其神。设六玉者,每面各设一玉,以为之饰。”(23)
由《觐礼》所载“方明”及历代注疏可知,类似正方体的木质“方明”是上下四方神明象征及其降临之时的凭依,在朝觐、会盟、祀先王(24)等大型礼仪中,担当着监临、裁决、神证的功能。其中上玄圭、东青圭分别象征天和东方,而在古人朴素的时空认知中,东方日出为一天的开始,东方为春,亦是岁月更始、万象更新的开始,故而“礼东方的青圭”,可谓东方“析”神的形象大使。
为何“祀方明”可以解决“邦国有疑”的难题?难道方明中还潜藏着神秘密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方明坛是微型版的可移动的“天子明堂”,而“明堂”是古人精心设计和建造的神话宇宙模型缩影(25),“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文子·自然》),天地四方谓之六合,也就是说方明神器和明堂建筑是人为建构的宇宙时空的微型物态空间和仪式,兼具坛—墓—庙、社和太阳观测台等多种功能,与祭日/天配祖、朝会诸侯、颁朔布政和仪式历法关系密切(26)。同时也与礼器斧钺和圭的密切相关。如《礼记·明堂位》:
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向而立……太庙,天子明堂。……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罍;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刮楹达乡,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庙饰也。(27)
斧依即斧扆,或称“屏扆”,古代庙堂户牖之间绣有斧形的屏风,天子之位的象征,《仪礼·觐礼》“天子设斧依于户牖之间”,孔颖达疏《礼记·曲礼下》“天子当依而立,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曰:“依,状如屏风,以绛为质,高八尺,东西当户牖之间,绣为斧文也。亦曰斧依……设依于庙堂户牖之间,天子见诸侯则依而立,负之而南面以对诸侯也。”后世宫中普遍用之,以“当扆”指天子临朝听政,如南朝梁武帝《祠南郊恩诏》:“朕当扆思治,政道未明。”南朝梁任昉《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之一:“〔朕〕当扆永念,犹怀惭德。”吴其昌考证其源流曰:
盖古之王者皆以威力征服天下,遂骄然自大,以为在诸侯之上而称王,以王之本义为斧故……故引申之,凡征服天下者称王。斧形即王字,故绘斧于扆……故于朝天下、觐诸侯、封藩服、会卿事之时仍设绘斧之扆以纪念。(28)
在此出现“灌用玉瓒大圭”是祭祀祖先之器,也是祖灵依凭之器,后世的祖先牌位即木主的造型,可能就源于圭形及其信仰;“崇坫康圭”则是明堂/太庙中以备人君受诸侯臣工觐圭的设备,而诸侯臣工朝觐之圭往往是君授臣权的信物,也即君权神授的置换变形。
同时,“方明”作为宇宙时空微型缩影,在后世经学家的注释中还与易经八卦相关联。当代易经学者郭彧考证了汉刘歆、宋邵雍(29)、清惠栋(30)等人的相关论述,认为方明正是与明堂之决政事、八卦之通神占卜决疑功能的隐秘关联,才具有解决“邦国有疑”的难题。(31)而更深层次的信仰之根则是创世神话所具有垂世典范性。八卦起源神话中的“一画开天地”,就是开天辟地创世神话的另种讲法,《周易·系辞》:“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周易·说卦》:“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就是说,八卦是通过观测日月运行的阴阳变化而设立的。卦者,圭卜也。八卦即八圭所指构成的八象限或六合空间,物态化就是明堂,就是方明,也是今日尚存的北京紫禁城的整体构造与命名。由天地四方构成的六合空间中,天、东、南三面为阳,地、西、北三面为阴。方明的八角与八卦构成了对应,散开来正好与二维先天八卦图相对应。(32)与迄今所见最早的八圭图是不是也有对应性呢?水书研究者认为水书及水族文字能论证含山玉版神秘图纹是早期先天太极图。(33)
图3-9 含山玉版线描图,《淮南子》二绳、四钩、四维线描图,《水书》太极八山图
有学者对含山玉版图案与日晷图案进行比较分析后认为,玉版与日晷图案在结构上的相似性表现为其基本数据的同一性,虽然在等分圆周时的等份数目不一样,但在表示冬夏二至日出入方位的地平数据上是一致的。这种情况表明早在在5000多年前,凌家滩人就已掌握了根据日出入方位来辨别时节的观象授时法。玉版上的八分圭叶纹与日晷的二绳、四维完全一一对应,其功能是用来测日出方位以定冬至、夏至的。(34)这是否就是《周礼》所载的“以土圭测日影,以定地中”的传统由来呢?迄今所见的首次出现的尖首圭实物和元龟衔符(可有四维八圭的玉版)同时出现在含山凌家滩,是偶然的巧合吗?抑或是凌家滩人创世神话的物化表征呢?
本书开端“禹赐玄圭”中所引的那则禹凿龙门时蛇身人面羲皇神示禹八卦图并授禹玉简的那则神话中,列于金版之上的八卦图和玉简都是量度天地的天书,而禹果然凭此平定了水土。八卦、圭卜、玉简、玄圭和量度天地重定宇宙秩序之间的神话关联,不言而喻。
综上,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斧戉的礼器化蕴涵着生命管理智慧从武力征服向威德兼施的转向,是王权的直观化身;天子负斧扆和服饰纹章之黼黻皆是斧钺实物图像化的象征景观,是昭名分、辨等威的标志,而由“斧戉”派生出的“父”则与生命繁衍生息血脉相传的祖先信仰相关;“王”则是父象征意义的拓展,是超越血缘的具有沟通和维系天—地—人宇宙秩序和社会秩序神力的圣王。玉圭之形脱胎于斧钺,分担了斧始初开、生命繁衍、沟通天地、天命瑞符、德威辨等、测影立中等功能,而这一切的象征之源或神话原型皆在斧始开天的创世神话典范。
(1)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庄子内篇·应帝王第七》)叶舒宪《人日之谜:中国上古创世神话发掘》(《中国文化》1989年第1期)认为这个神话属于“以七天为结构顺序的创世神话转换群”,宇宙发生论是一切哲学思考的基点。
(2) 详参杨利慧:《神话与神话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7页。
(3) 大林太良:《神话学入门》,林相泰、嘉福永译,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第51—52页。(https://www.daowen.com)
(4) 日本学者大林太良认为鲧盗息壤以治水的神话,大概是狩猎民族的世界潜水型神话受到了违背天神意志而盗取对人类有价值的事物这一农耕民神话母题影响之后演变而成的。详参大林太良《神话学入门》,第52页;中国学者叶舒宪认为鲧禹治水神话是世界性潜水造陆型创世神话的中国类型和文化记忆。详参叶舒宪:《中国神话哲学》,陕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87页。
(5) 详参袁珂编著:《中国神话传说词典》(修订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年版,第295页。三国吴徐整的《三五历纪》(《艺文类聚》卷一引):“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五运历年纪》(清马骕《绎史》卷一引):“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明周游《开辟衍绎通俗志传》第一回:“(盘古氏)将身一伸,天即渐高,地便坠下。而天地更有相连着,左手执凿,右手持斧,或用斧劈,或以凿开。自是神力,久而天地乃分。二气升降,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自是而混茫开矣。”
(6) 汉族的神话史诗,流传于神秘的神农架地区,主要在死人时打“丧鼓”所唱。2011年,《黑暗传》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为湖北省保康县、神农架林区联合申报。《黑暗传》以民间歌谣唱本表现,被称为汉族首部创世史诗,从明、清时代开始流传。《黑暗传》由神农架林区文化干部胡崇峻于1984年发现,曾受到国内外学术界的重视。神农文化研究会主办、出版的《神农文荟》杂志创刊号首次发表了《黑暗传》的述评本和整理本,出版时间大约是1992年。它作为远古文化的“活化石”,对于研究我国古代神话、历史、考古、文艺、宗教、民俗等都具有重要价值。胡崇峻:《黑暗传》,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7) 张贵驰:《青墩陶斧与盘古神话》,《江苏地方志》2005年第3期。青墩遗址位于江苏省海安县西北部约21公里处,发现于1973年,1976年开始小规模发掘,2007年开始大规模发掘。出土了大量精美的石器、玉器和陶器,其中有被誉为“中华第一斧”的有柄穿孔陶斧,被称为“东方第一卦”的刻纹麋鹿角,首次发现的亚太地区最早的狩猎工具鹿角回旋镖,以及首次发现的长江北岸五六千年前的“干栏式”建筑等。下层近于崧泽中期(崧泽文化距今约5800—5000年),上层玉器等遗存则具有良渚文化特征(良渚文化距今约5000—4000年)。碳14测年为距今5015±85年(树轮校正值6525±110年)。
(8) 济源市邵原镇政府、济源市邵州文化研究会编:《济源邵原创世神话群》,河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4—35页。
(9) 翟明东:《解读古邵州山水经典,诠释邵原创世神话群之谜——中国民间文化之乡考察评审团座谈会汇报提要》,第186—187页。
(10) 叶舒宪:《〈诗经〉的文化阐释》,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09—612页。
(11) 《逸雅》:“斧,甫也。甫,始也。……钺,豁也,所向莫敢当,前豁然破散也。”
(12) 详参叶舒宪:《〈诗经〉的文化阐释》,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08—661页。
(13) 《礼记·月令》郑注:“高辛氏之出,玄鸟遗卵,娀简吞之而生契,后王以为媒官嘉祥而立其祠焉。”《大戴礼·五帝德》:“(高辛氏)春夏乘龙,秋冬乘马,黄黼黻衣,执中而获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顺。”
(14) 宙斯可谓史前爱琴海文明中双面斧崇拜的拟人化形象,作为雷电之神,他常常挥动大斧砍开云天,普施雨露,而其挥斧洒下的黄金雨曾直接使达纳厄怀孕生子,从象征意义上看,宙斯的大斧仍是阳性生殖力的代表,他本人也是秉承史前首领初开权传统最突出的继承者。
(15) 《吉尔伽美什》中男性酋长兼祭司王吉尔伽美什是火与斧的化身,在叙述其行“初开”义务之前,特别讲述了的梦境:在拥有广场的乌鲁克的大街上,那儿有斧头一柄,人群将它团团围拢。原来那斧头是什么东西的变形。我心里喜不自禁,像个女人,对它一见钟情。我朝着它弯腰挤进去,把它取在手中,在我的身边放平。
(16) 《重修宣和博古图》引《司马法》曰:“三代之斧在夏执玄钺,在商执白戚,在周杖黄钺。盖所用之色不同,而所以为斧则一也。”《辍耕录》:“劈正斧以水苍玉碾造,高二尺,有奇广半之偏地,文藻粲然,自殷时流传,大朝会则一人持之立于陛下,所以正人不正之义。”
(17) 《事物纪原·舆服志》:“黄帝置斧钺。《内传》曰:黄帝将伐蚩尤,玄女授帝金钺以主煞,此其始也。以铜为凤首衔刀。”
(18) 叶舒宪:《诗经的文化阐释》,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37—647页。
(19) 玛丽·道格拉斯:《作为文学的〈利未记〉》,唐启翠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70页。
(20) 魏勒:《性崇拜》,中国文联出版社公司1988年版,第108页。
(21) 详细论述详参唐启翠:《礼制文明与神话编码:〈礼记〉的文化阐释》,南方日版出版社2010年版,第40—64页。
(22) 林巳奈夫:《中国古玉研究》,杨美莉译,艺术图书公司1997年版,第76—77页。
(23) (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092—1093页。
(24) 《汉书·律历志下》:“《伊训》篇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诞资有牧方明。’言虽有成汤、太丁、外丙之服,以冬至越茀祀先王于方明以配上帝,是朔旦冬至之岁也”,可知方明也出现在冬至祀礼中。
(25) 详参叶舒宪:《中国神话哲学》,陕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64页。
(26) 详参唐启翠:《礼制文明与神话编码:〈礼记〉的文化阐释》,第171—183页。
(27) (清)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839—847页。
(28) 吴其昌:《金文名象疏证》,见周法高编:《金文诂林补》卷一,第203页。
(29) 邵雍:“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四象生矣。阳交于阴,阴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于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错,然后万物生焉……太阳为日,太阴为月,少阳为星,少阴为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体尽之矣。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体尽之矣。”所谓“天之四象”即乾、兑、离、震,“地之四象”即巽、坎、艮、坤,恰好符合方明六合之八方。
(30) 惠栋《周易述》曰:“古者听朔朝、颁政令、朝诸侯,皆于明堂。彖词‘观盥而不观荐’是尊祖以配天之事。《彖传》‘神道设教’,是法天以治民之事。天子巡守,则为宫三百步,坛十有二,寻加方明其上。方明者,放乎明堂之制也。王者觐诸侯,或巡狩四岳,则有方明,亦谓之明堂……周书朝诸侯,则于明堂仪礼,觐诸侯则设方明,故虞禋六宗而觐四岳群牧,周礼方明而觐公侯伯子男六宗。方明即明堂,六天之神明。……艮为宫阙,有明堂方明之象,故既取类于禘祭,又比义于巡方。”郑注《乾凿度》云:“太一主气之神,太一即北辰,北辰即皇天大帝,与五帝为六,故明堂有六天,谓四郊中央合圜丘之帝为六天也。其神谓之六宗,《觐礼》谓之方明。”
(31) 郭彧《〈周易〉的八卦知识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渗透》,载郭彧《推天道 明人事:易学大师郭彧解读〈周易〉》,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版,第95—110页。
(32) 郭彧构拟,他将方明置于由X轴(贯穿天地中心)、Y轴(贯穿东西中心)和Z轴(贯穿南北中心)构成的八象限中,方明六面分作了二十四个面,每个象限内任意三面就构成八卦中的一卦。
(33) 刘霖映:《水书〈连山易〉是真的连山易:初级论据及前提问题》,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5期。
(34) 武家璧:《含山玉版上的天文准线》,《东南文化》200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