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赐玄圭:从“告功”到“受命”
玄圭之赐,源出《尚书·禹贡》,本为“告厥成功”之器,即宣告和表彰大禹平治水土成功而颁赐的瑞器,究竟是尧帝、舜帝所赐还是天赐,似乎并非重点。然而在漫长的历史记忆和重述过程中,告厥成功的意义逐渐退居其次,舜禅位于禹的天命符瑞功能逐渐成了主流,玄圭由此成为王者应运受命于天的符瑞征兆,堪比秦始皇的“传国玉玺”,成为改朝换代之际必然祭出的神器。柳宗元《涂山铭并序》曰:
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怀之道,仪刑后王。当乎洪流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大功建焉。虞帝耄期,顺承天厯,自南河而受四海,大位定焉。万国既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会诸侯,大政立焉。功莫崇乎御大灾,乃赐玄圭,以承帝命,位莫尊乎执大象,乃辑五瑞,以建皇极。政莫大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定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1)
此段可谓对大禹功德及其开创之功的高度提炼和全面总结。“乃赐玄圭,以承帝命”“乃辑五瑞,以建皇极”“乃朝玉帛,以定经制”不独都与玉圭这种玉礼器相关,而且皆为“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的前提条件和典型程式。玄圭之赐源于大禹平治水土之功,也是其上承帝命南面天下的圣器,辑五瑞(2)是为了重新颁赐给臣工,以正君臣、定法度,也就是向天下宣告臣权王授,“乃朝玉帛”则是对万国执玉帛以朝觐的重现,宣告大禹作为天下共主权威的确立。辑瑞—班瑞和朝玉帛的政治仪式一直延续至晚清,详参后述。这里单说“玄圭”如何成为后世不断追述和演绎的帝德原型和应运受命瑞符。前者如曹植《禹治水赞》“嗟夫夏禹,寔劳水功,西凿龙门,疏河道江,梁歧既辟,九州以同,天赐玄圭,奄有万邦”,清钱谦益《赴朝阳门望禁中》“钟鼎馨香河海晏,玄圭终古颂天王”等,延续的是《禹贡》传统,主要是歌颂大禹平治水土之功,表达的是颂者的追慕缅怀之情。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玄圭作为天命象征似乎是更受人青睐,因而往往成为王权更替之际必然祭出的神器。不过,在战国时期的典籍如《墨子》《吕氏春秋》追述的夏商周三代圣器瑞令传统中,玄圭或圭命被赋予了浓重的正义革命即改邪归正的意义,详参赤乌衔圭节。而在汉代以降的典籍中则更常见于权臣“受禅”即位之际,核心在于应运受命之符,武力匡扶正义的革命色彩减弱,主要延续的是“德者”“能者”应运受命之意。这一传统应与汉代谶纬瑞应之学的兴起密切相关。西汉末,外戚安汉公王莽“受禅”即位,打的就是天降符瑞其应运受命的旗号,各地频举各种祥瑞,其中就有《瑞应图》所载的“水泉流通,四海会同则至”的“玄圭”(3),《汉书·王莽传上》亦有详载:
此皆上世之所鲜,禹稷之所难,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谓备矣!是以三年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禹锡玄圭,周公受郊祀,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诚非所以厚国家,顺天心也。……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4)
东汉王符《潜夫论·五德志》云:
自古在昔,天地开辟。三皇迭制,各树号谥,以纪其世。天命五代,正朔三复。神明感生,爰兴有国。……后嗣修纪,见流星,意感生白帝文命戎禹。其耳参漏。为尧司空,主平水土,命山川,画九州,制九贡。功成,赐玄珪,以告勋于天。舜乃禅位,命如尧诏,禹乃即位,作乐大夏,世号夏后。(5)
在王符的笔下,开天辟地以来的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文皆感神而生,天命国兴皆有祯祥。其中大禹感流星而生,相貌神异,三漏之耳乃大通之象,是以兴利除害疏河导江,主平水土、命山川、画九州、制九贡之不世伟业,因此获赐玄圭,并受舜禅位,这里玄圭之赐—舜禅位—禹即位前后蝉联,完全具备了帝王应运受命的寓意。南朝《宋书·符瑞志上》可谓更为详细的王符版:
龙飞九五,配天光宅,有受命之符,天人之应。……帝禹有夏氏,母曰修己,出行,见流星贯昴,梦接意感,既而吞神珠。修己背剖,而生禹于石纽……当尧之世,舜举之。禹观于河,有长人白面鱼身,出曰:吾河精也。呼禹曰:文命治淫。言讫,授禹《河图》,言治水之事,乃退入于渊。禹治水既毕,天锡玄珪,以告成功。夏道将兴,草木畅茂,青龙止于郊,祝融之神,降于崇山。乃受舜禅,即天子之位。(6)
唐人刘庚《稽瑞》征引《瑞应图》曰:“王者勤苦以应天下,厚人而薄己,水泉通,四海会同,则玄珪出。夏禹之时,卑宫室,尽力沟壑,天赐以玄珪”。皆将玄圭视为夏德之祥瑞。(7)可见,玄圭之赐在汉代以来的重述中,已然从《禹贡》中单纯的“告功”转向了帝王应运受命的夏德之瑞,并对后世影响深远。从汉魏之际的曹丕、南朝宋齐梁陈到隋唐之际的程咬金、窦建德、李渊等打的都是玄圭之赐的瑞应牌。
东汉末,魏王曹丕“受禅”即位时,在群臣一片劝进敦促声中,魏王上陈情表中,称引玄圭,实际也暗寓应运受命之意:
甲子,魏王上书曰:奉今月壬戌玺书,重被圣命,伏听册告,肝胆战悸,不知所措。天下神器,禅代重事,故尧将禅舜,纳于大麓,舜之命禹,玄圭告功;烈风不迷,九州攸平,询事考言,然后乃命,而犹执谦让于德不嗣。况臣顽固,质非二圣,乃应天统,受终明诏;敢守微节,归志箕山,不胜大愿。谨拜表陈情,使并奉上玺绶。(《三国志·魏书·文帝纪》)(8)
南朝刘裕“受禅”代晋建宋之际,晋安帝下诏封刘裕为王时,亦称引“玄圭之赐”:
十月,天子诏曰:朕闻先王之莅天下也,上则大宝以尊德,下则建侯以褒功。是以成勋告就,文命有玄圭之锡,四海来王,姬旦飨龟蒙之封……相国宋公,天纵睿圣,命世应期,诚贯三灵,大节宏发。拯朕躬于巢幕,回灵命于已崩……便宜敬行大礼,允副幽显之望。其进宋公爵为王!(9)
从王莽开始,独揽大政的权臣进爵为王进而受九锡之命,必称引“玄圭之锡”就是应运受命改朝换代的标准信号。曹丕、刘裕如是,紧接着的齐梁亦如是。公元479年,权臣齐王萧道成迫使宋顺帝刘准禅位,代宋建齐,也是借助谶纬瑞符之风。第二任齐帝萧赜曾禊饮芳林,时臣王融所作《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中称引的“延喜之玉攸归”就是“禹赐玄圭”的另种表述:
我大齐之握机创历,诞命建家,接礼贰宫,考庸太室。幽明献期,雷风通飨。昭华之珍既徙,延喜之玉攸归。革宋受天,保生万国。(10)
公元502年,齐和帝被迫禅位于梁王萧衍,建立梁朝,虽未直接称引“玄圭之锡”,然亦比附禹德和仿效唐虞、晋宋故事。齐帝禅位于梁王。诏曰:
夫五德更始,三正迭兴,驭物资贤,登庸启圣,故帝迹所以代昌,王度所以改耀,革晦以明,由来尚矣。齐德沦微,危亡荐袭。……相国梁王,天诞睿哲,神纵灵武,德格玄祇,功均造物。止宗社之横流,反生民之涂炭。扶倾颓构之下,拯溺逝川之中。九区重缉,四维更纽。……河狱表革命之符,图谶纪代终之运。……今便敬禅于梁,即安姑孰,依唐虞、晋宋故事。(《梁书·武帝本纪上》)(11)
梁武帝末年,侯景之乱,庙堂无主。时臣徐陵遂上《劝进元帝表》于梁武帝第七子湘东王萧绎:
伏惟陛下,出《震》等于勋、华,明让同于旦、奭。握图执钺,将在御天,玉縢珠衡,先彰元后。神祇所命,非惟太室之祥;图画斯归,何止尧门之瑞。……玄珪既赐,苍玉无陈,乃棫朴之愆期,非苞茅之不贡。云和之瑟,久废甘泉;孤竹之管,无闻方泽。岂不惧欤!伏愿陛下因百姓之心,拯万邦之命。岂可逡巡固让,方求石户之农;高谢君临,徒引箕山之客!(12)(https://www.daowen.com)
公元557年,禅让故事再次上演,南朝梁权臣陈霸先在九锡加玺、进爵封王之后,末代梁帝下诏禅位:
梁德湮微,祸难荐发……相国陈王,有纵自天,降神惟岳,天地合德,晷曜齐明。拯社稷之横流,提亿兆之涂炭。东诛叛逆,北歼獯丑,威加四海,仁渐万国。复张崩乐,重纪绝礼,儒馆聿修,戎亭虚候。虽大功在舜,盛绩维禹,巍巍荡荡,无得而称。……故效珍川陆,表瑞烟云,玉露醴泉,旦夕凝涌,嘉禾瑞草,孳植郊甸,道昭于悠代,勋格于皇穹。……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陈,一依唐虞、宋齐故事。(《梁书·敬帝本纪》)(13)
与南朝宋齐梁陈同时对峙的北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一直到公元581年北周权臣杨坚受禅代周称帝,建立大隋,六朝政局变幻一如南朝,皆为权臣上位开立新朝,因此天命符瑞也是必不可少的旗号。如《隋书·音乐志》载《北齐元会大飨》“文舞辞”曰:
皇天有命。归我大齐。受兹华玉。爰锡玄圭。奄家环海。实子蒸黎。(14)
隋末逐鹿的群雄中,瓦岗寨的程咬金和乐寿的窦建德、太原的李渊也都是以天赐玄圭瑞令而称帝。与前面皆称引玄圭稍有不同的是,程咬金和窦建德皆是真有“玄圭之赐”。《说唐》第27回“秦叔宝走马取金隄 程咬金单身探地穴”有说书家的精彩演绎:
茂公吩咐取一个大筐子,缚住索头。一丈挂一个大铃,叫咬金坐在筐内。咬金不得已,带了大斧,坐在筐子内。众人放下索子去。那铃儿朗朗的响,放下有六七十丈大索子,就到了底。索子一松,上面住了手。咬金爬出筐子,提斧在手,却黑洞洞不见有些亮光,只管摸去,转过了两个弯,忽见前面有一对亮光,咬金道:“哎呀!这一定是妖怪的两只眼睛了。”赶上前,一斧劈去。豁浪一声砍开,原来两扇石门里面,又是了天世界。遂走进石门,见上边也有天,下边一条大河,中间一条石桥。走过了桥,却是三间大殿,静悄悄并没一人。咬金走上厅中间,见桌上摆着一顶冲天翅的金璞头、一件杏黄龙袍、一条碧玉带、一双无忧履。咬金见了,以为希奇,就把头上紫巾除去,将冲天翅的金璞头戴在头上,把杏黄龙袍穿了,将碧玉带紧了,脱去皮靴,登上了无忧履。又见桌边有一个宝匣,开来一看,见一块玄圭,一张字纸,咬金却不识得。就把匣塞在怀里,就下厅来。走至桥上,见寒气侵人,只得跑出石门,那石门一声响,即时关上。
咬金七爬八跌,奔过来摸着筐子,坐在里面,把索子乱摇。那铃儿响动,上面连忙拽起,出得了地穴。咬金方走出筐,一声响,地穴就闭了。咬金道:“造化了,略迟些地就活埋了。”众人见他这般穿戴,大家希奇起来。咬金细言前事,取出宝匣与茂公看。茂公把那字纸一看,只见上写道:
程咬金举义集兵,为三年混世魔王,扰乱天下。
咬金大喜道:“这个自然我做皇帝。”茂公道:“虽然你为主,恐众将不服。今可将旗杆帅字旗放下来,我们大家个个拜过去,若那一个拜得旗起的,即推他为主。”众人齐说:“有理。”遂一个个拜完,哪里能拜得起?咬金道:“待我来拜。”遂上前拜下去。呼一声响,那面旗拽将起来。咬金大喜道:“到底我做皇帝!”(15)
这则关于混世魔王程咬金的故事,虽为传奇故事,然其中器物符号却颇具意味,首先是程咬金手执大斧深入地穴,斧劈黑暗巨兽(混沌)别开洞天,进入神秘地宫,发现了王者之服(一顶冲天翅的金璞头、一件杏黄龙袍、一条碧玉带、一双无忧履)和一个宝匣。宝匣内盛一块玄圭,还附一张字纸:“程咬金举义集兵,为三年混世魔王,扰乱天下。”而后到了地面,也只有程咬金能拜得起帅旗(主将军权象征),遂大喜道:“到底我做皇帝!”大斧、玄圭皆是程咬金在隋末乱世群雄并起的“混沌无序”中得以暂领风骚确立新秩序的神器。其同时代的窦建德则是在瑞凤来翔、玄圭出献之后称帝于乐寿:
武德元年冬至日,于金城宫设会,有五大鸟降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而去,因改年为五凤。有宗城人献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绍曰:“昔夏禹膺箓,天锡玄珪。今瑞与禹同,宜称夏国。”建德从之。(《旧唐书·窦建德传》)(16)
托名明罗贯中的《隋唐两朝志传》第22回“窦建德自立夏帝”中有更戏剧化的演绎。唐朝开国皇帝李渊和替代兄长成为大唐第二皇帝的李世民,也都借助“天赐玄圭”定鼎天下:
高宗皇帝麟德三年正月一日,有事于泰山。玉谍文曰:“嗣天子臣治,敢昭告于昊天上帝:有隋位极颠危,天数穷否,生灵涂炭,鼎祚沦亡。高祖仗黄钺而救黎元,锡玄圭而拯沉溺。太宗功宏炼石,定区宇于再麾。业壮断鳌,饮沧溟而一息。臣忝奉余绪,承威积庆,遂得昆山寝燎炎海韬波。虽业茂宗祧,斯实降灵穹昊。今谨告成东岳,归功上玄。大宝克隆,鸿基永固,凝薰万姓,陶化八纮。”(17)
《宋史·徽宗本纪》《宋史·礼志》都反复称述政和二年获赐玄圭事:政和二年冬十月,得玉圭于民间,十一月,受元圭于大庆殿,行朝贺大典,赦天下。三年春正月甲子,诏以天赐元圭,遣官册告永裕、永泰陵。(18)《文献通考·百物异考·玉石异》还详细地追述了玄圭祥瑞事件及其“宣和内禅之祥”:
政和二年,元圭始出。晋州上一石,绿色,方三尺余,当中有文曰“尧天正”,其字如掌大而端楷类手画者,“尧”字居右,“天正”字缀行如左。都堂验视,砻石三分而字画愈明,又于“尧”字之下隐约出一“瑞”字,位置始均,盖曰“天正尧瑞”云。或谓晋阳,尧都也,方元圭出,乃有此瑞。
殆宣和内禅之祥。(19)
此等故事,无论是官修正史还是野史轶事,比比皆是。个中情结,不言自明。
可见,在后世改朝换代创世纪之际,玄圭作为天命转移的符瑞象征意义,与“传国玉玺”前后蝉联,没有玄圭符命在前的舆论造势,九锡加玺之礼就名不正言不顺,即位执掌传国玉玺也就缺乏了正当合法性。而且秦世暴政和国祚短命以及世人争夺传国玉玺的丑态,使得传国玉玺的名声远不如“禹赐玄圭”纯正高尚,因此,在北宋哲宗朝“传国玉玺”圣瑞的合法性都被否定,被重新赋予暴政、无知、欺诈等象征意义,而远逊于玄圭。(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