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衔圭与河图洛书:玄圭玉简的再演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赤乌衔圭与河图洛书:玄圭玉简的再演绎

在“禹赐玄圭”的历史演绎中,还有一种讲述具有更令人信服的力量。这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典籍《竹书纪年》《墨子》《吕氏春秋》所载的“赤乌衔圭”及其与河图洛书的传说。《墨子·非攻下》曰:

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祗,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逮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赤乌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王既已克殷……而天下莫不宾。(21)

《吕氏春秋·有始》“凡帝王者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22),和张守节注疏《史记·周本纪》“生昌,有圣瑞”征引《尚书·帝命验》曰:“季秋之月甲子,赤爵衔丹书入于丰,止于昌户”(23),皆将“赤乌衔圭”替换成了赤乌/爵衔丹书,与大禹的玄圭玉简置换变形异曲同工,暗寓着玄圭与玉简、玉圭和丹书之间的内在关联,同为天命符瑞,文字则强化或坐实了圣物的符瑞功能。玄圭在《禹贡》中首次亮相的时候,语简意赅,在给后人无限想象和阐释空间的同时,也制造了巨大的信息空洞。直到20世纪考古发现了新的实物和图像证据,“赤乌衔圭”神话才直观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赤乌,传说中的瑞鸟,是太阳的化身。《尚书大传》卷二:“武王伐纣,观兵於孟津,有火流於王屋,化为赤乌,三足。”《春秋元命苞》:“火流为乌……日中有三足乌,阳精”,马王堆1号汉墓出土的T形帛画天堂日轮中就立着一只三足乌,汉魏墓葬出土的画像石、砖上伏羲日轮、句芒日轮、西王母日轮等皆有三足乌。三足乌即太阳的化身,是生命之源(其中的第三足,被广泛认同为男根象征),是战胜黑暗混沌开立宇宙秩序的光明之神,也是天人之间的使者,甲骨卜辞中凤鸟为帝史,而凤绝对是周王朝当仁不让的瑞鸟。《诗·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凤凰鸣矣,于彼高岗。”君子如圭璋,凤鸣岐山,都是西周王德臣贤一派治世景象的写照。《竹书纪年》载曰:

文王梦日月著其身,又鷟鸑鸣于岐山。孟春六旬,五纬聚房。后有凤凰衔书,游文王之都。书又曰:殷帝无道,虐乱天下。星命已移,不得复久。灵祇远离,百神吹去。五星聚房,昭理四海。(24)

可见在文献追述中,赤乌衔圭/丹书与凤凰衔书是等同的,也即赤乌或赤爵即凤鸟。而这也得到了考古出土的器物图像的证实。西周铜器、玉器上凤鸟纹饰独占鳌头,周原扶风强家M1出土一件双鸟廾戈形器,曲沃晋侯墓地M31出土凤纹圭、M63出土玉凤戴圭形器,极有可能就是赤鸟衔珪天降祥瑞符号化的物象表达(见图4-1、4-2)。参照赤乌衔丹书或凤凰衔书神话叙事,赤乌衔圭神话就是周人合法伐商即周革殷命的神圣凭照,赤乌所衔之“圭”,显然是殷周革命背后天命转移的圣物表征和神话渊源。无独有偶的是,西周玉圭的前身——龙山时代的玉圭上,往往都有奋翼而飞的鹰/凤鸟纹和神秘威严的神面纹,被视为“神祖”的象征:

自然神祇的主宰——上帝,曾藉神灵动物如玄鸟等,引渡神圣的生命,创造了氏族的祖先。所以,在古人心目中,神祇、祖先、神灵动物三位一体,可互相转形的。先人故去后,会回到上帝的周围作为“宾”,生民必须经由宾于帝廷的祖先,向上帝祈求神谕与福庇。祖先的生命既是源自上帝,又可与上帝相互转形,所以在宗教美术品上,所雕琢的神像,其真实涵义为“神祖”,而其造型常取自现世生活中的活人,再加上一些代表神灵动物的符号,如獠牙、鸟羽等。……动物加饰人眼,是龙山时期至夏代宗教艺术品的特色之一,台北故宫鹰纹圭属笔者典藏之物,其上所雕的鹰鸟纹,是以极浅的浅浮雕线完成,不但明确地琢有人眼,且只有人眼和鹰爪部分,雕纹较深,显然是全纹的重点,当我们将此圭拿于眼前时,甚至会感到鹰鸟正凝视着我们,令人深感一件真正的上古宗教美术品,有其永恒的震撼力。(25)(见图4-7台北故宫博物馆藏鹰纹圭)

邓先生此论虽然专注于玉圭上的鸟纹与神祖的神话意义,显然也适用于玉圭本身。如上章所述,玉圭脱胎于斧钺,而斧始初开,本身就是始祖的化生。龙山时代至夏商周的玉圭上的纹饰,应是更具视觉效应的强化表达。也就是说,顺着考古出土实物和图像证据,赤乌衔圭、禹赐玄圭、玄龟衔符或河图洛书的神话传统可以追溯到4000多年前的龙山文化时代,5300年前的安徽含山凌家滩古国,甚至更为遥远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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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 西周“赤乌衔圭”神话的物化表征:扶风强家M1出土双凤拱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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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2 晋侯墓地M31出土凤纹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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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3 晋侯墓地M63出土凤鸟戴圭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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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4 1971年侯马市煤灰制品厂祭祀坑出土龙山鹰纹玉圭与线描图,中部阴刻一展翅的鹰形图案,其下阴刻两组六道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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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5 天津艺术博物馆藏龙山时代鹰纹玉圭及正反纹饰线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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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6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新石器时代神人兽面纹玉圭及正反纹饰线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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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7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龙山时代鹰纹玉圭及其正反纹饰线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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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8 日照两城镇神面纹玉圭(锛)及线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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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9 周原周公庙“凤鸣岐山”雕塑

《墨子》《吕氏春秋》所述可能源于春秋晋国史官和战国魏国史官的《竹书纪年》,虽然经魏晋以来文士整理增删之后的《竹书纪年》的史料真实性常受质疑,但其系统的古史系统,尤其是玄圭与赤乌衔圭、河图洛书等关联性叙述,却为探究玄圭的象征意义提供了线索,至少是历史长河中整理者所信仰的玄圭意义:(https://www.daowen.com)

黄帝轩辕氏,……有圣德……五十年秋七月庚申,凤鸟至,帝祭于洛水。……《龙图》出河,《龟书》出洛,赤文篆字,以授轩辕。

帝尧陶唐氏,母曰庆都,生于斗维之野,常有黄云覆其上。及长,观于三河,常有龙随之。一旦,龙负图而至,其文要曰:“亦受天佑。”……帝在位七十年,景星出翼,凤皇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洪水既平,归功于舜,将以天下禅之,乃洁斋修坛场于河、洛,择良日率舜等升首山,遵河渚。有五老游焉,盖五星之精也。相谓曰:“《河图》将来告帝以期,知我者重瞳黄姚。”五老因飞为流星,上入昴。二月辛丑昧明,礼备,至于日昃,荣光出河,休气四塞,白云起,回风摇,乃有龙马衔甲,赤文绿色,缘坛而上,吐《甲图》而去。甲似龟,背广九尺,其图以白玉为检,赤玉为柙,泥以黄金,约以青绳。检文曰:“闿色授帝舜。”言虞夏当受天命。……八十六年,司空(禹)入觐,贽用玄圭。

帝舜有虞氏,即帝位,蓂荚生于阶,凤皇巢于庭,击石拊石,以歌九韶,百兽率舞,景星出于房,地出乘黄之马。……十四年,卿云见……舜乃设坛于河,依尧故事。至于下昃,荣光休气至,黄龙负图,长三十二尺,广九尺,出于坛畔,赤文绿错,其文言当禅禹。

帝禹夏后氏……当尧之时,舜举之。禹观于河,有长人白面鱼身,出曰:“吾河精也”。呼禹曰:“文命治水”。言讫,授禹《河图》,言治水事,乃退入于渊。禹治水既毕,天赐玄珪,以告成功。夏道将兴,草木昌茂,青龙止于郊,祝融之神降于崇山。乃受舜禅,即天子之位。洛出龟书,是为《洪范》。

汤乃东至于洛,观帝尧之坛,沉璧退立,黑鸟随之止于坛,化为黑玉,又有黑龟,并赤文成字,言夏桀无道,成汤遂当代之。

(商纣)三十二年,五星聚于房,有赤乌集于周社。……季秋之甲子,赤爵衔书及丰,止于昌户,昌拜稽首受之。其文要曰:“姬昌,苍帝子,亡殷者纣王。”孟春六旬,五纬聚房。后有凤凰衔书,游文王之都。书又曰:“殷帝无道,虐乱天下。皇命已移,不得复久。灵祗远离,百神吹去。五星聚房,昭理四海。”(26)

赤鸟衔珪与赤爵、赤乌衔丹书参互,直接将天命与瑞圭等同为一,而且和更为悠久的天命——《河图》《洛书》相关联,构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天降瑞令链。如桓谭《新论》记叙周兴殷亡之史曰:有凤凰衔书于郊。文王曰:“殷帝无道,虐乱天下,皇命已移,不得复之。”乃作《凤凰之歌》曰:“翼翼翔翔,(彼)鸾皇兮。衔书来游,以命昌兮。瞻天案图,殷将亡兮。苍苍皓天,始有萌兮。五神连精,合谋房兮。”(27)天命降临,往往借助星象呈现,而四海会同玄珪出,赤乌衔圭以赋周命,也是借助天象出现,其共同的天象就是“五星聚房”。

据天文学者研究,商汤革夏桀之命的“玄宫”天命、商汤革夏桀之命的“镳宫”天命、周革殷周的“赤乌衔圭于周社”等,其实是对分别发生于公元前1953年、公元前1576和公元前1059年的五星聚房的天象事件的观测与记录,而被用作天命转移和革命合法性的宣传。星象刻在玉版上,就是凤圭河图的来历。(28)

无论是天文星象的神异其事的政治宣传,还是传自远古的神圣叙事,天命瑞令的能量是巨大的。正如沈约在《宋书·符瑞志》中所言“符瑞之义大矣”:

夫体睿穷几,含灵独秀,谓之圣人,所以能君四海而役万物,使动植之类,莫不各得其所。百姓仰之,欢若亲戚,芬若椒兰,故为旗章舆服以崇之,玉玺黄屋以尊之。……夫龙飞九五,配天光宅,有受命之符,天人之应。《易》曰:“河出《图》,洛出《书》,而圣人则之。”(29)

祥瑞和灾异是天命转移和政治兴衰的晴雨表,至德则祥瑞现,或其或为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之类天文星象、甘露、青云之类的自然现象,如《易纬·坤灵图》:“王者至德之萌,日月若连璧,五星若贯珠。”或为凤凰、麒麟之类的神异动物、芝草、嘉禾之类的神奇植物、玄珪、玉璧、玉璜、神鼎之类神器等,有至德者必为感生,而感生与受命而王是紧密相连的政治神话叙事,最常见受命之符是河图洛书,通常的叙事模式是天帝派遣神马或龙马、凤凰等授予某人河图,或使洛水神龟献洛书,以此作为天命的依据。《尚书·璇玑钤》:“河图,命纪也,图天地帝王终始存亡之期,录代之矩。”作为图天帝帝王终始之期的河图,实乃新旧两代圣王权位交接之期,天赐河图洛书也就成了两代君主禅让大典的天命所在。而这样一种文化传统,在《宋书·符瑞志》中又从黄帝溯源到了人皇始祖伏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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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0 凌家滩87M4出土玉版八圭与元龟衔符(圭),凌家滩考古队领队张敬国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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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1 凌家滩07M23出土玉龟含签

燧人氏没,宓牺代之,受《龙图》,画八卦,所谓河出《图》者也。(30)

河图、洛书或者星象、物验的出现即意味着天命或神谕,是天命转移和王权移位的瑞兆,每有圣王出世,便有龙图出河、龟书出洛,因而往往可以收到不动甲兵而万众归服的效果。历史上是否真有《河图》《洛书》,难以判断,然而这一套神话叙事却影响甚大。而现代考古发现提示的证据表明,天赐玄珪、赤乌衔圭与河图、洛书并非是单纯的纸上谈兵,也非简单并列的瑞符,而的确是盘根错节地相互表征的天之瑞令。这也就是孔子悲己不遇不以他语而以“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背后的潜藏的信息。

综上可见,禹赐玄圭是“赤乌衔圭以降周社”等“命圭”神话的原型,命圭是自天而降的瑞信和王权神授的凭证,在王权更替、肇国启元之际,担负着沟通天人的信符重任,人间君臣之间的命赐 —朝觐是天赐命圭的移植和复制,不同等级乃至形制的象征君臣质信和身份等级的玉圭,也就是玄圭神话的复制和搬演。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