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商贸内容的变迁

一、英国商贸内容的变迁

商业“commerce”一词最早见于14世纪的中古法语，⁽⁹⁹⁾“commerce”正式融入英语是在16世纪30年代，彼时正是英国近代商业化进程开启之时。在此之前，英国的商业活动虽有一定发展，但同意大利、低地国家等商业繁荣地区相比较仍有显著差距。然而自16世纪起，活跃的商业探险活动扩大了英国的外部市场，与此同时，不断完善的国内市场也为英国社会的商业化创造了有利条件。⁽¹⁰⁰⁾英语世界需要一个比“经商”（merchandise）含义更全面的词语来形容这样一个以商品生产、交换为基本特征的社会，“商业”一词由此应运而生。

纵观英国贸易发展的整部历史，在不同时期，英国贸易内容与方向的侧重点各有不同。中世纪英国一直处于地区贸易网络的边缘位置，它所扮演的角色主要是原材料的供应者与制成品、奢侈品的进口者，欧洲市场是这一时期英国对外贸易的绝对重心。近代早期，英国制成品的出口比重开始增长，除具有传统优势的呢绒外，制成品出口的种类也在不断丰富；进口方面，工业制成品所占比重开始下降，食品与原材料进口比重日益增加，殖民地在这一阶段逐渐取代欧洲成为英国最重要的海外市场。工业革命将英国推向制造业发展的最高峰，作为“世界工厂”的英国一度成为全球经济体系的中心。但也正是这种绝对优势导致了英国工业部门结构长期处于以传统工业为主的状态，对技术更新与经营管理方式的改进反应迟缓。19世纪末，英国在新兴工业领域已落后于美、德等国。此后，无形贸易开始逐渐赶超有形贸易，成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英国贸易的核心内容。维护英联邦市场范围内的特殊利益是20世纪60年代以前影响英国经济决策的重要因素。

（一）中世纪英格兰贸易的积累

中世纪英格兰的出口产品主要有羊毛、呢绒、毛皮、鱼、谷物、煤、铅、锡等产品。英国草场终年湿润、四季常青，白垩质土层与富含盐气溶胶的空气非常适合羊类放养，因此羊毛与呢绒一直是英格兰出口大宗，早在7世纪英格兰布匹就已出口到法兰克王国；到了13、14世纪，不列颠已成为欧洲最重要的羊毛产地。⁽¹⁰¹⁾英格兰的农业发展也较为顺利，在13世纪即已成为谷物出口国，英格兰谷物换取加斯科尼葡萄酒这一贸易关系之紧密甚至上升到了影响二者政治关系的程度；锡也是英格兰供应欧洲的主要原材料之一，德文郡与康沃尔郡出产的锡占据了欧洲广大市场。其他产品虽有出口，但论及规模及影响力都相对较小，譬如英格兰出口的毛皮主要是兔皮、山羊皮及绵羊皮，价值低廉，同北欧或亚洲北部出产的貂皮、熊皮、狐狸皮不可同日而语；位于诺福克与林肯郡的海滨鲱鱼场提供了部分用于出口的鲱鱼，⁽¹⁰²⁾但与北方的波罗的海渔场相比较，鱼类出口在中世纪英格兰对外贸易中并不占显著地位。

英国这一时期主要的进口产品包括法国地区出产的葡萄酒、意大利高档纺织品、北欧地区的貂皮以及从阿拉伯国家输入的黄金和香料等，此外也包含少量的盐、铁、麻、呢绒生产所需的染料等基本必需品。

从中世纪英格兰的进出口贸易清单中明显可以看出两个问题，首先就出口而言，除呢绒属制成品外，绝大多数出口品都是“初级产品”，是英国资源禀赋中相对富余的部分，尤其是羊毛，构成了英国中世纪对外贸易中最大宗的原材料产品。然而，这种富余程度绝不应被过分高估，英国农业史专家琼·瑟斯克指出：“16世纪以前，农村至少有2/3的农民和劳动者处于生活必需品不足的状态：谷物、肉类、黄油、奶酪、布匹和燃料，在那时只有少量能满足自己需求。各个教区只有乡绅和约曼农能生产大量、常规的剩余。”⁽¹⁰³⁾换言之，英格兰出口的这些产品只是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相对富余，国内尽管也存在对同类产品的需求，但却因缺乏相应的购买力而被忽略了。其次，英格兰的进口产品以奢侈品为主，这些商品价值高昂、数量有限，主要被用于满足贵族、廷臣、富裕市民的奢侈需求，对普通人的生活少有影响。不仅是英格兰，在整个欧洲地区，对奢侈品的需求都是推动中世纪长距离贸易发展的主要动力。以香槟集市为例，有学者指出“这些南来北往从事长距离贸易的商人们主要交易的并非谷物、酒类，而是物巧价高，便于携带的商品。南来商人携带着地中海地区受到日渐富裕的北方贵族追捧的各类精致玩意，北方商人则主要提供羊毛织品，既有普通的，也有奢侈的；既有成品，也有半成品”。⁽¹⁰⁴⁾

从对外贸易的方向上来看，欧洲是中世纪英格兰海外贸易的绝对重心，大致又可分为低地国家、北方的波罗的海市场与南部地中海市场。在中世纪晚期的欧洲贸易格局中，英格兰属于“北海—东大西洋”经济圈的一部分，低地国家是其海外贸易最主要的对象。⁽¹⁰⁵⁾英格兰出口的羊毛大多被运往位于加莱地区的货栈，来自弗拉芒与荷兰（Dutch）的呢绒商云集于此，成为英格兰羊毛最主要的购买者。呢绒作为较羊毛更高一级的制成品，往往被运送到位于安特卫普、卑尔根、乌特勒支等地的集市上直接销售。⁽¹⁰⁶⁾低地国家用于购买羊毛、呢绒的主要是金银，或者通过直接的物物交易。英格兰进口的产品包括各种原料、以鱼类为主的食品以及廉价制成品，如绸布、杂货等。位于法国西北部地区的布列塔尼与诺曼底不仅是英格兰的贸易对象，也进一步沟通着南部市场，如加斯科尼等地。英格兰的谷物与加斯科尼的葡萄酒形成了一种稳定的贸易联系，作为欧洲葡萄酒的主要进口国，英格兰在1415年进口的葡萄酒量高达400万加仑，而用来换取这些葡萄酒的不仅有英格兰自己生产的谷物，也有转运自波罗的海的进口谷物。⁽¹⁰⁷⁾

通往北部的贸易受到来自汉萨同盟的挑战，后者的垄断地位使通往波罗的海的商路并不顺畅。随着英格兰在阔幅布（broadcloth）生产方面优势的扩大，汉萨商人在英格兰的贸易日趋活跃，他们用松脂、麻、沥青、柏油、毛皮、亚麻制品、矿砂、草碱（用于呢绒生产）、鱼等交换英格兰产的阔幅布。从事这一贸易的不仅有来自波罗的海地区的城镇，如吕贝克、但泽、斯特拉松德（位于今天波兰、德国北部地区）等地的商人，也有科隆地区的商人，后者将英格兰生产的呢绒运往莱茵河地区，交换当地廉价织物、钢铁、金属器皿和廉价制造品。⁽¹⁰⁸⁾冰岛是英国北部最遥远的贸易对象。来自布里斯托尔、赫尔、伦敦的船只满载粮食、制成品与呢绒驶向冰岛，带回大量鳕鱼干，这种食物在大斋节被严格遵循的时代里是一种基本的必需品。此外，英国西部沿海与爱尔兰的贸易也较为兴盛，主要贸易商品有呢绒、兽皮、鱼、粮食。⁽¹⁰⁹⁾

南部的地中海贸易圈也是英格兰海外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自14世纪起，英格兰已通过海路与地中海世界连为一体，14世纪末、15世纪初时，通往地中海的航路变得繁荣至极。西班牙、葡萄牙供应英国铁矿石、毛纺用油（wool oil）、⁽¹¹⁰⁾肥皂、染料、柑橘类水果。威尼斯、佛罗伦萨的大帆船与热那亚帆船源源不断运送着靛蓝、明矾等用于布染的原料，以及香料、昂贵的织布与甜酒等奢侈品。英格兰向地中海地区输出的则有呢绒、羊毛、锡、白蜡等商品。

总体而言，在中世纪绝大部分时间里，英国一直处于地区贸易网络的边缘位置，它所扮演的主要是原材料供应者与制成品、奢侈品进口者的角色。⁽¹¹¹⁾这一时期贸易发展的主要动力是少数人为了获取利润或是满足更加奢侈的消费需求，对普通人的生活并无显著影响。但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早期发展起来的一批商人积累了大量财富，为未来英国贸易的发展蓄积了资本；领主阶层对奢侈品不断增长的消费需求也为长途贸易的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二者间的良性互动使得贸易的发展如同滚雪球一般，随着自身体积的增大，动能也不断增加。而另一方面，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与货币经济的发展，中世纪长期受压抑的农民与劳动者的消费需求逐渐被释放出来，由此形成一个快速成长的国内市场很快成为英国贸易最重要的支撑。至此，英国才真正具备了成长为一个商业社会的基本潜质，这不仅表现在商业行为的普遍化，也表现为商业精神对社会各个阶层的渗透。

（二）近代早期英国贸易的发展

近代以来，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商路逐渐从地中海向大西洋转移，英国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开始显现出来。活跃的商人冒险家公司积极开辟海外市场，除了传统的欧洲市场外，英国的商业触角进一步延伸至美洲、非洲、亚洲等广大地区，这一时期的英国贸易也随着海外市场的扩大呈现出一系列新特点。

首先是分工更加精细，一些专业化的市场开始形成。自中世纪晚期起，英格兰各地就开始形成各具特色的生产门类。东部市镇集中从事谷物类贸易，中部的米德兰地区是牲畜与皮革制品交易的主要场所，西部的贸易则以牲畜、乳产品、手套、羊毛、呢绒为主。⁽¹¹²⁾与这些专业化市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伦敦作为一个综合性海外贸易枢纽的崛起。中世纪晚期，伦敦逐渐发展为全国主要商品物资的集散地，同时也是海外贸易最重要的港口。1280年至1540年间，伦敦占英国羊毛贸易的份额从20%上升到80%，呢绒贸易也从1350年的10%上升到1530年的80%。伦敦在整个海外贸易中所占份额也在不断攀升，13世纪时约占35%， 1500年为68%，1540年进一步攀升至85%。⁽¹¹³⁾1592年时的一个外国人写道：“伦敦成为一个巨大的、极好的、有能力的商业城市，对整个王国极为重要。绝大多数居民受雇于商品买卖，他们几乎与世界的每个角落进行贸易，由于河运之便对实现这一意图极为有利，法国、尼德兰、瑞典、丹麦、汉堡和其他王国和地区的船只都来到这里，送达货物，接收、运走作为交换的其他货物。”⁽¹¹⁴⁾分工与专业化市场的形成对提高地区的生产效率有着显著作用，而像伦敦这样的大型贸易集散地的形成则为商品的流通与出口创造了平台，二者相互配合，形成一种多层次、立体化的对外贸易体系，为英国近代商业活动的扩张奠定了良好基础。

其次，近代英国的贸易结构发生了重要转变。出口方面表现为制造品出口比重的扩大以及制造品本身的“升级换代”，进口方面则表现为制造品进口比重下降，食品及原材料进口比重增加。

从出口方面来看，制造品所占比重的扩大以呢绒取代羊毛成为第一大出口品为代表。英国的呢绒贸易自14世纪中期开始兴起，14世纪50年代呢绒出口量还不到800包，但14世纪末就已迅速增长到了10 000包。15世纪20年代起，呢绒的出口价值超过羊毛，在经历1480—1510年及1530—1550年间两次大规模扩张后，16世纪中期呢绒的出口量突破30 000包大关，⁽¹¹⁵⁾成为英格兰地区最主要的出口产品。1564—1565年间，英国出国商品总值约110万镑，其中呢绒占81.6%，其余18.4%的商品按比例大小分别为羊毛、羊皮、铅、锡、啤酒、煤及鱼类。⁽¹¹⁶⁾此后百年间虽有起伏，但直到1699—1701年，毛纺织品出口仍高居英国制造业出口总值的85%。⁽¹¹⁷⁾然而在达到极盛的同时，英国毛纺织品出口也开始出现衰落迹象，1752—1754年，毛纺织品占所有国内制造业出口价值的62%，1772—1774年，份额进一步下跌至49%。⁽¹¹⁸⁾取而代之的是棉纺织业的快速崛起。新技术的采用与工厂制的确立极大地提高了英国棉纺织业的生产效率，降低了生产成本，棉纱价格下降到之前的1/20左右，即便最便宜、最熟练的印度劳动力也无法与兰开夏的骡机相媲美。19世纪早期，按产品价值、资本投资及雇用人员计算，棉纺织业已成为英国最重要的工业部门，其出口值是毛纺织品与精纺毛料服装出口值的四倍。⁽¹¹⁹⁾(https://www.daowen.com)

除纺织品外，英国出口的制造品种类也在不断丰富。1750年以后，出口量较大的制造品包括钉子、纽扣、黄铜制品、钟、镜子、餐具、五金器具、玻璃制品等。有学者指出：“只要看一眼幸存的商人发货单或在美洲报纸上为英国商品做的广告，就能看出这个‘产品帝国’的复杂性和多样性。”⁽¹²⁰⁾

从进口方面来看，近代早期英国的进口品主要是国内工业不能提供的制成品，譬如法国、德意志进口的亚麻产品、粗帆布；德意志南部进口的亚麻与棉线混纺的硬粗质斜纹布等。此外还有一些工业生产所需的原材料，如尼德兰、法国产出的铁条、钢板、金属线、铜、黄铜薄板等金属制品。产自法国、西班牙等地的葡萄酒依旧是英国重要的进口品，1500年年均进口葡萄酒300万加仑，相当于进口商品总值的1／3， 16、17世纪，一般每年的葡萄酒进口至少占商品价值的10%。⁽¹²¹⁾总体而言，在英国近代以来的进口产品中，工业制成品所占的比重不断下降，1559至1560年工业制成品占进口商品总值的43%， 1622年下降到31.9%；⁽¹²²⁾食品与原材料、半制成品的进口比重则呈现出增长态势。其中，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英国在18世纪从谷物的净出口者变为净进口者，并且这种对外依赖程度还在增长。1772年，英国的进口产品中只有0.7%是谷物，1790年这一比重增至4.4%， 1800年更高达8.7%。⁽¹²³⁾粮食进口的增加一方面受到人口增长影响，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一种趋势，即英国将大部分资源集中于工业制造品的生产与销售，而将食品、原材料等低附加值的生产活动交给外国人。信奉商业原则的英国人相信，贸易能带来一切。

第三，英国海外市场的重心开始转移，以欧洲为代表的传统市场受到了来自美洲等新兴市场的挑战，英国越来越多地依赖于同殖民地的贸易联系。

17世纪中叶以前，欧洲大陆一直是英国海外贸易的重心。1621年，英国进口商品中有90%来自北欧、西北欧与地中海地区，⁽¹²⁴⁾1663—1669年，英国出口商品的90.5%都是销往欧洲。⁽¹²⁵⁾然而，自17世纪下半叶起，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殖民地在英国经济活动中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英国商品出口美洲及其他市场的比重从17世纪晚期不足10%的水平迅速增长到18世纪末的70%，进口自美洲及其他地区商品的比重也从1700年的34.6%增长到18世纪末的57.6%。⁽¹²⁶⁾

殖民地除了为英国提供原材料与销售市场外，还对英国海外贸易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英国开始摆脱毛纺织品独大的出口格局，殖民地广阔的市场为英国各类制造品打开了销路。1770年，英国生产的大约一半的铁器、铜与黄铜壶、平底锅、陶器、玻璃器皿、窗玻璃、印花的棉布和亚麻布、丝织品都出口到了殖民地，⁽¹²⁷⁾源源不断的需求为英国出口工业的扩张与完善创造了条件。

其次，转口贸易开始构成英国对外贸易的重要内容。为独占殖民地市场，英国政府规定，殖民地输出的列举商品需先运送至英国，再由英国出口到欧洲各地，这些商品主要包括烟草、糖、印花布，此外还有少量生姜、洋苏木树、甘椒树等。在17世纪40年代以前，英国的转口贸易尚显微不足道，但到了60年代末，转口贸易开始成为英国对外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17世纪末更是占据出口总值的50%。⁽¹²⁸⁾在随后一个世纪里，英国转口贸易继续保持着增长态势，从1700—1701年的213.6万英镑上升到1797—1798年的1 180.5万英镑。⁽¹²⁹⁾转口贸易为英国带来惊人的垄断利润同时，也有力地推动了海上运输业的发展，这为英国后来海上霸权的建立奠定了最初基础。

此外，同殖民地密切相关的还有一类特殊贸易——奴隶贸易。奴隶贸易是随着对新大陆开发的不断深入而发展起来的，种植园经济对劳动力的迫切需求催生了这条连接欧洲、非洲、美洲的罪恶航线。在斯图亚特王朝时期，奴隶贸易一度为专卖制度所限制，王室将奴隶贸易的特权授予1663年成立的“皇家非洲贸易探险公司”，由于亏损与衰落，1672年该公司被“皇家非洲公司”取代，后者的垄断特权一直维持到1698年，此后奴隶贸易自由被认定为英国人的基本权利，奴隶贸易自此大规模展开，1680年至1786年贩运到西印度英属殖民地的奴隶总数超过200万人。⁽¹³⁰⁾仅布里斯托尔一地在贸易放开的头九年里就输送了160 950名奴隶，⁽¹³¹⁾这座因三角贸易而快速兴起的城市被认为“没有一块砖不渗透着奴隶的鲜血”。⁽¹³²⁾通常认为，奴隶贸易加速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埃里克·威廉斯（Eric Williams）进一步指出，奴隶贸易获得的利润成为英国早期工业革命中重要的资金来源。但近年来也有分析认为，奴隶贸易的获利资金只有很少一部分投资于工业，因而对工业革命的开展并无多少影响。撇开经济利益不论，奴隶贸易是英国近代史上洗不去的道德污点，尽管终结于19世纪的废奴运动中，但这段历史的血腥与野蛮不会被忘记。

（三）工业革命后英国贸易的转向

工业革命使英国成为了“世界工厂”，维多利亚中期的英国是全球经济体系的中心。这一时期，英国的出口品包括各类机械制成品、棉纺织品、煤炭，进口则依旧以原材料、食品为主。贸易上的绝对优势促使英国废除了早期十分成功的重商主义政策，自信于他们将在全球日益增长的财富中获得无可争议的最大份额，英国在19世纪中叶便确立了自由贸易原则。霍布斯鲍姆对此有过论述：“对英国人来说，首先，国际自由贸易意味着他们得以自由地在世界上的所有市场中出售更廉价的商品；其次，英国能迫使低开发国家把自己的产品——主要是食品和原料——以低廉的价格大量卖给英国，并用得来的钱购买英国的工业产品。”⁽¹³³⁾19世纪英国经济政策向自由主义的转向既是英国经济优势确立的结果，反过来也推动了英国经济发展，进一步巩固了英国经济的领先地位。

工业革命在将英国推向了制造业发展最高峰的同时也埋下了隐患。正是这种绝对优势导致了英国工业部门结构长期处于传统工业为主的状态，对技术更新与经营管理方式的改进反应迟缓。到19世纪末，英国不仅在新兴的电气、化工、内燃机等行业落后于美、德等国，就连具有传统优势的钟表业、造船业等也先后衰落，前者曾经是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机械师养成所”，后者更是英国维持海上霸权的支柱之一。⁽¹³⁴⁾这些行业的衰落标志着英国制造业光环开始无可挽回的消退，随之而来的就是有形贸易在英国经济中的主导地位逐渐被无形贸易所取代。航运、保险、期货等各类服务贸易的兴起成为这一时期英国贸易发展的重要特征。

无形贸易是指劳务或其他非实物商品的进出口而发生的收入与支出，诸如保险、运输、国际旅游、许可证与专利费用、海外投资收益等都属无形贸易的范畴。19世纪以来，英国无形贸易的快速发展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英国在国际航运业中绝对优势地位的确立。“日不落帝国”是靠航运这条纽带连为一体的，伴随着帝国的扩张，英国的航船也驶向世界各地。1820年，英国在世界海运市场上所占份额由1700年的20%上升到40%，而原先的“海上马车夫”荷兰所占比重只剩下2%。⁽¹³⁵⁾英国的航运业在1890年前后达到极盛，外贸进出口总吨数的3/4都由英国船只运送。1913年英国航运业收入达到9 400万英镑，占全世界航运总收入的一半。⁽¹³⁶⁾

第二，伦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崛起。18世纪下半叶，伦敦已成为英国的资金集散中心、最大的黄金市场与证券交易中心，并形成了货币与保险市场。在此基础上，工业革命集聚的雄厚资本进一步为伦敦金融市场注入了活力。随着1821年金本位制的确立，英镑逐渐成为国际贸易中最重要的结算货币与支付手段，是名副其实的“纸黄金”，英镑霸权帮助英国以绝对优势确立了国际金融领域的统治地位。以保险市场为例，19世纪晚期，英国保险公司的数量与保险覆盖种类都有显著增长，以劳合社⁽¹³⁷⁾为代表的英国保险组织成为行业中的执牛耳者。尽管后来随着保险行业竞争的加剧，劳合社的影响力逐渐下降，但迄今仍拥有全球约25%的海洋保险，也是世界最主要的再保险中心。

第三，英国海外投资的迅速增长。1870—1914年是英国对外投资增速最快时期，1870年英国海外投资存量约为 7亿英镑，1913年增长至近40亿英镑，⁽¹³⁸⁾占西方国家海外投资总额的一半以上。海外投资为英国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收益。据统计，19世纪70年代以来，英国海外投资净收益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持续增加，1870—1874年间约为3.48%， 1890—1894年间上升至5.98%， 1910—1914年达到7.15%。⁽¹³⁹⁾

无形贸易的快速发展是英国经济结构变迁的自然结果。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英国的第三产业尤其是运输业与金融业增长迅速，1871年第三产业在国民生产总值中的比重为45%， 1938年已增至59%，第三产业吸纳的就业人口也从1871年的37.4%上升到1931年的48%。⁽¹⁴⁰⁾如今的英国尽管“世界工厂”的光环早已不在，但其活跃的资本市场与伦敦作为世界三大金融中心之一的地位依旧引人注目。

从市场方向上看，英国在将贸易扩展到全球的同时，尤为重视对英帝国范围内市场的控制。即便在帝国解体加速的20世纪30年代，英国与各自治领仍抱着共度危机的心态建立了关税同盟性质的帝国特惠制。英国从自治领输入的商品以及英国输往自治领的商品都可享有减免税收的特惠待遇。⁽¹⁴¹⁾这一协定实际上限制了西欧及世界其他地区农产品对英国的出口，保护了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农产品在英国的销路，同时也改善了英国工业品的出口环境，减少来自其他发达国家的竞争。除帝国特惠制外，英镑区的建立也是英国维护海外市场的重要举措。除加拿大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将本国货币同美元直接挂钩外，其余自治领都选择了将通货与英镑挂钩，彼此间的贸易往来以英镑结算。如此一来，英镑区作为地区性货币联盟，有效地动员了区内成员国的外汇储备力量，形成与美元抗衡的局面。⁽¹⁴²⁾直到20世纪60年代，英国出于现实考量回归欧洲市场之前，英联邦市场范围内的经济利益一直是英国经济决策的重要出发点。

总体而言，从中世纪的原材料出口与奢侈品进口者，到近代向着“世界工厂”的迈进，再到19世纪末以来有形贸易向无形贸易的转型，尽管各个时期贸易的内容各有侧重，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贸易始终是这个岛国的生机所在。英国人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也随之在贸易活动中表现得越来越主动、积极。对他们而言，贸易不仅是简单的互通有无、积累财富，也是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是近代英国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就这点而言，英国的边界并不是由陆地，而是由海洋的边界所决定的，这也正是一个海洋帝国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