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对冈仓觉三氏的回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附录一
对冈仓觉三氏的回忆

我八九岁(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父亲住在麹町的三年町,不过母亲与父亲分居,带着我和哥哥住在下谷的中根岸御行松附近。那时候,冈仓氏的家在上根岸,经常来拜访母亲。这是他做位于上野的美术学校校长的时期。当时母亲大概三十六七岁,应该比冈仓氏年长一两岁。根由追溯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父亲在华盛顿任驻美全权公使,也就是后来的斋藤首相还是海军大尉,在美国做公使馆武官的时候,父亲因故委托冈仓氏护送母亲乘船回日本(1)。当时母亲正怀着我,回国以后我才出生。从此母亲和冈仓氏开始密切交往,我们称呼他为“伯父”。

可能当时还是鹿鸣馆时代的缘故,听说母亲待在美国的时候,喜欢跳舞。不过她呆在根岸的家的时候,天天只是习字、弹琴、学习茶道和花道。偶尔来访问的客人,除了女性亲戚以外只有冈仓氏。他一般是傍晚登门,通常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里屋,在纸罩蜡灯下,和母亲一起吃晚饭。我总是看见酒壶,也不时见到他的红脸。我常常躺在母亲的膝盖上听他说话。听过他到朝鲜去的时候碰到老虎的故事。他说自己晚上在漆黑的地方,看见两只眼珠发光耀眼,原来那是老虎的眼珠。也说过这类表白自己英勇的话:他发现做导游的两个朝鲜人是拿枪的坏人,就先发制人地把他们吓破了胆子。他也对母亲说美术学校的各种事情,比如有一个学生画了墓地上方月亮出来的样子,他叱责学生说这种画没意思。这些事情对我幼小的心灵来说是很有趣的事情。

冈仓氏带我去过美术学校。在很宽的榻榻米上,学生东一个西一个地散坐着画画,年幼的我把他们都看成大人。他对桥本雅邦氏介绍我时提到了我父亲的名字。雅邦为戴着赤房附属小学三角帽子的我画了速写。我把这个画保留了半年或者一年,因此样子和颜色都记得很清楚。不过可能后来女佣人让我把这幅画给了她,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可惜。雅邦后来也曾把上课时给学生做样本的画稿送给过我,可是这个我不知什么时候也给了学校里的朋友。

那时冈仓氏也给我画过中国人骑驴的画,这张画我也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要跟你的父亲说给你买只驴,还是骑驴去学校好。因此我一直满怀期望地等待驴从三年町的方向过来,可是驴始终也没有来。冈仓氏也说过小孩子需要秋千,对我说过,他要对父亲说给我买一个。过了一段时间,在庭院的中间真的挂上了秋千。

冈仓氏也带我去筑波山狩猎,和他的长子一雄,我和哥哥,四个人一起去。我还记得去的时候,在山里边迷路很狼狈,以及骑马通过山麓菜地的种种事情。在茶店休息的时候,店里的老太婆打量了我和冈仓,恭维说我们这对父子真像。冈仓氏只是默默地笑。

有一天,我得了感冒躺着看图画书,这本书里有廉颇和蔺相如成为刎颈之交的故事。冈仓氏给我们解释,并问要不要和伯父做刎颈之交,同时紧紧地抓住我的小胳膊。只有这个时候,我认为伯父是可怕的人。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旁边有一株很高的芭蕉树,结了很多果实。他告诉我说,这种果实变大了可以吃。现在的话,路边店头到处都有香蕉,不过那时候的小孩子并不知道香蕉为何物。

我有时也去冈仓氏的家里玩。我记得他的书房是明亮的日式房间。现在还依稀记得,可能他房间的装饰中国风味比较浓。他喜欢狗,家里有一只很大的狗,这只狗咬断过锁链,从此他把这只狗唤作“吃铁”。庭院并不大,不过我记得在庭院里边曾经摆满了糯米团子和寿司的摊子,我和母亲一起来玩过。可能是邀请美术学校的人举行游园会。想必那时候大观、观山、春草等人也来过。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无心地对冈仓氏说过,我在父亲三年町的家里时,家里来了客人,不过父亲却让我们告诉客人他不在。冈仓微笑着说:“伯父不会假装不在家。”

冈仓的弟弟由三郎氏住在离他家很近的地方,我也到那里去玩过。他给我看过他收集的邮票和古钱。虽然当时的我还太小,然而感觉到觉三氏和由三郎氏给我带来迥然不同的印象。当时我不知道“天才”这个词,可是作为天才的觉三氏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最近听说,有位女士听了我在收音机里边讲的话以后,评论说我说话的样子和冈仓由三郎氏很相似,对此我只能苦笑。

母亲突然要一个人去京都。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她的膝盖上,冈仓氏看着我,用沉重的语调说这个孩子太可怜。父亲可能是为了让母亲离开冈仓,强迫母亲移居京都。后来我听说,对母亲和冈仓的交往,冈仓的妻子说过嫉妒之类的话。总之,母亲到京都去了,我和哥哥有段时间住在上野博物馆里边做主事的久保田鼎氏家里。后来母亲从京都回到了东京,可是仍然和父亲分居。我十四五岁(中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在坂井犀水氏的私塾念书,星期六星期天,有时去父亲家,有时去母亲家。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起得很早,在母亲家庭院里玩的时候,突然看见冈仓氏从屋里出来往外走。这个时候的具体的样子,仍在我的脑海中清晰留存,但我不忍心说。不久母亲就被父亲遗弃……(2)

父亲评论冈仓时说,他是工作上来说非常有用,可是在私生活方面给我带来麻烦的人。冈仓到波士顿美术馆工作以后,不时有美国人带着他的介绍信到父亲这里来。他的介绍信大多是用日本的信封,用毛笔在卷纸上写的。我做大学生的时候,因为要在家里接待这些西方人,所以通过他们间接了解了冈仓大致的情况。父亲还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有美国人说,如果日本的政治界也有美术界的冈仓那样的人物的话,那将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冈仓那段时间交替在日本和美国工作。有时候他也和很多客人一起到父亲这里来吃晚饭,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父亲的门生说冈仓喝醉了以后,在门口小便;父亲的小妾说过他的闲话,讲他喝醉了以后和她们说什么什么。

冈仓氏在日本生活的半年间,在东京帝国大学里当讲师,讲授东洋美术史。有一天我从赤门进教室去的时候,正好迎面碰见了他。他穿着蓝色的中国式的衣服。我差不多有十年没有见过他,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只见过小时候的我,所以不可能认出我来。我那时低着头,连头也没有点就过去了。或许是我性格内向的缘故,可更大的原因是想到他就是那个让我母亲陷入悲惨命运的人,对他还是有相当复杂的感情。这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次。冈仓氏大正三年(3)在赤仓温泉去世,他的葬礼在谷中举行的时候,我代父亲参加了。(https://www.daowen.com)

我听说过,冈仓氏是非凡的人,他的东洋美术史讲义极其优美。可是我对他还是有复杂的私人感情,连一次也没有去听过,现在回想起来非常遗憾。我求学欧洲的时候,看了他写的《茶之书》和《东洋的理想》的原文,非常感动,于是常常把他的书赠送给别人。再以后我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也去世了。现在我对冈仓的感情只有纯然的尊敬,所有的回忆都是美好的。明亮的地方是美好的,阴影的地方也是美好的。谁都没有过错,全都像诗歌一样美。

我现在还保留着冈仓氏写给父亲的几封信。其中的一封信,我镶入画框,挂在京都的茶室。他特有的书法也独具美感:

谨启:恭祝贵体日益康健。小生昨夜到东京,明日傍晚将赴关西,七日晚前定往大阪宾馆拜访。承蒙各种关照,再次谨表谢意。八日的演讲题目是国宝的保存,要在阁下面前罗列这类陈腐事情,不胜惶恐。拟陈述列国保存趋势,并提请国民注意。想必需阁下雅正之处甚多。亟盼拜见详叙。

匆匆顿首

十月四日

这封信是冈仓住在五浦时候,给在关西的父亲写的信。尽管家庭上有复杂的关系,但从信上真切反映出父亲和冈仓氏始终有密切的交流,我感到非常高兴。

有关冈仓氏,另外我还记得的一件事情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浜尾新子爵对我说,最近冈仓氏到了巴黎,去听了柏格森的讲座。对我来说,想像冈仓在法兰西学院的讲堂里侧耳倾听柏格森讲座的神态,实在是饶有兴味的事情。

(《图书》昭和五十五年十二月一日,草稿推定写于昭和十二年)

译自平凡社1982年《冈仓天心 人与思想》


(1) 即明治二十七年(1887年)冈仓时年25岁。

(2) 此处被天心全集编辑删除,据天心长子一雄文章,应为“突发精神疾病被送至巢鸭病院”。——译者注

(3) 此处有误,应为大正二年,即1913年。——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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