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稷神与祀灵星
稷神即五谷之神。《孝经援神契》说“稷为谷神”,“稷者,原隰之中能生五谷之祇”。又说:“稷者,五谷之长,五谷众多,不可遍祭,故立稷而祭之。” (28) 稷本是五谷之一,因其在中国古代黄河流域农作物中占有重要地位,是人们日常饮食的主要来源,故而成为谷物的代表,成为五谷之神。与许多自然神的演变一样,稷作为五谷之神后逐渐人格化,《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说:“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稷神在不同时期先后与传说中的烈山氏之子、周的祖先弃这两位对先民耕作有突出贡献的代表人物合而为一,在之后的中国农业社会中一直是人们崇敬的一个重要农神。
汉代,稷神之祀与灵星之祀合二为一。灵星,星名。又称天田星、龙星。古人认为灵星主农事,很早就作为农业神之一而予以祭祀。《诗·周颂·丝衣序》:“《丝衣》,绎宾尸也。高子曰:灵星之尸也。”则灵星之祭,至迟在周代已经出现。但先秦时期的灵星与稷分别祭祀,到汉代则以作为五谷之神的后稷配食灵星。《汉书·郊祀志上》:汉高祖七年, (29) “或言曰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制诏御史:‘其令天下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颜注引张晏曰:“龙星左角曰天田,则农祥也。辰见而祭之。”因为祭灵星时以后稷配食,灵星又成为后稷的代称。《续汉书·祭祀志下》:“汉兴八年,有言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祀,于是高帝令天下立灵星祠。言祠后稷而谓之灵星者,以后稷又配食星也。旧说,星谓天田星也。一曰,龙左角为天田官,主谷。”王先谦《集解》:“灵星为后稷之代名。”如《续汉志》所说,龙星(天田星)的左角为天田官,主管五谷。这与后稷的功能相同。这应是汉代人让后稷配食灵星的起因。
灵星之祭每年春秋各一次。《汉旧仪》曰:“古时岁再祠灵星,春秋用少牢礼也。”对此,《论衡·祭意篇》的记载较为详细:
灵星之祭,祭水旱也,于礼旧名曰雩。雩之礼,为民祈谷雨,祈谷实也。春求雨,秋求实,一岁再祀,盖重谷也。春以二月,秋以八月。故《论语》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四月也。周之四月,正岁二月也。二月之时,龙星始出,故传曰:“龙见而雩。”龙星见时,岁己启蛰,□□□:“□□而雩。”春雩之礼废,秋雩之礼存,故世常修灵星之祀,到今不绝。……龙星二月见,则雩祈谷雨。龙星八月将入,则秋雩祈谷实。……灵星者,神也;神者,谓龙星也。群神谓风伯、雨师、雷公之属。风以摇之,雨以润之,雷以动之,四时生成,寒暑变化。日月星辰,人所瞻仰。水旱,人所忌恶。四方,气所由来。山林川谷,民所取材用。此鬼神之功也。
据此,每年春二月、秋八月前后两次祭灵星,取祈年报功之义。春祭在春耕之前,主要是祈求风调雨顺。秋祭应是在农作物成熟,准备秋收之前,义在向灵星报功。《汉旧仪》:“(汉高祖)五年,修复周家旧祠,祀后稷于东南, (30) 为民祈农,报厥功。夏则龙星见而始雩,龙星左角为天田,右角为天庭,天田为司马,教人种百谷为稷。灵者,神也。辰之神为灵星,故以壬辰日祠灵星于东南,金胜木为土相也。”是举行祭祀的具体日期需选择壬辰之日。《续汉书·祭祀志下》解释说:“祀用壬辰位祠之。壬为水,辰为龙,就其类也。”灵星之祀一般由官府主持,“牲用太牢,县邑令长侍祠”。祭祀仪式上,有十六位男少年举行模拟农业生产过程的舞蹈,“舞者象教田,初为芟除,次耕种、芸耨、驱爵及获刈、舂簸之形,象其功也”。场面很隆重。
汉代祭祀灵星的画面在画像砖中有所反映。四川德阳出土汉代画像砖播种图(见图一),画面上有6人,前面4人,双手握执柄镰作出用力挥动割砍的样子,动作整齐,有类舞蹈;后面2人手执圆形器物,作播种的样子。画面上的田畦、树木历历在目,但田里没有任何庄稼或草木的影子,这和常见的以射猎或收获为主题的画像砖中通常都有草木、莲荷、鱼虾、飞禽、庄稼等画面完全不同(参见图二)。因此,于豪亮先生认为该画像砖反映的是汉代祭祀灵星时的舞蹈场面。 (31) 高文先生不赞同于豪亮先生的说法,认为“此砖很可能为一种芟草播种农作的图像”。 (32) 我个人认为于豪亮先生将该画像确定为灵星舞图还是有道理的,只是画面里挥动镰刀者的动作应如高先生所说是表示芟草,而非如于先生所说的收割庄稼。芟草和播种是灵星舞中的两个场面。古人在生产活动类的祭祀中往往将生产活动的主要动作程式化,以舞蹈的方式呈现出来,通过舞蹈来表达人类对神灵的敬重,舞蹈动作所呈现出的生产过程具有一定的神圣性。此类舞蹈最初在道具上通常还保留很多真实的因素,随着时间的推移,久而久之,原来的真实道具逐渐抽象化、象征化。(https://www.daowen.com)
图一 1955年四川德阳出土汉代画像砖“播种图”(拓片),四川省博物馆藏 (33)
图二 成都市郊出土汉代画像砖“弋射、收获图”(拓片),成都市博物馆藏②
在国外,许多农业民族也都有自己的谷神。例如古埃及的谷神是奥锡利斯,如农作物的生长、成熟、死亡一样,谷神每年也是死而复生,古埃及的祭司们每年为他举行死亡和复活的节日,这个节日主要是一个播种节,是在农人真正要在地里播种的时候举行。在这个场合,祭司把用泥土和谷物制作的谷神偶像埋在地里,以便奥锡利斯在地里死后可以随着新庄稼再生。这实际上是通过施用顺势巫术来保证庄稼的顺利生长。 (34) 欧洲、美洲的许多地方则信仰五谷妈妈,认为五谷妈妈能使庄稼生长。如果她对某个农民生气了,就使他所有的谷子都枯萎掉。这些民族大都相信五谷妈妈会待在收获季节田地里最后一捆谷子中,有的民族把这最后一捆谷子拿回家,当作神物供奉起来。 (35) 可见,谷神崇拜是古代农业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是人类在生产力不发达阶段不可避免的信仰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