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祠先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祠先农

先农即传说中的神农氏,他是秦汉农业生产中被特别崇拜的神灵,经常受到人们的祭祀。《汉旧仪》:“春始东耕于藉田,官祠先农。先农即神农炎帝也。祠以一太牢,百官皆从。皇帝亲执耒耜而耕。天子三推,三公五,孤卿十,大夫十二,士庶人终亩。” (37) 传说神农氏发明了耒耜等农具,使人们有了辟地种谷的便利。因其在我国原始农业初始期的突出贡献,受到后世的崇拜。《续汉书·礼仪志上》说正月皇帝带领大臣行藉田礼时,首先要祭祀先农,“昼漏上水初纳,执事告祠先农”。刘昭《注补》引贺循《藉田仪》曰:“汉耕日,以太牢祭先农于田所。”同书《祭祀志下》“先农”条说:“县邑常以乙未日祠先农于乙地,以丙戌日祠风伯于戌地,以己丑日祠雨师于丑地,用羊豕。”先农崇拜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与社神、稷神、风伯、雨师等一样,成为农业生产原始信仰的重要神灵。

皇帝正月行藉田礼时要祭祀先农,二月、三月也都是需要祭祀先农的日子。《风俗通义·祀典第八》“先农”条:“《春秋左氏传》曰:‘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孟献子曰:吾乃今而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周四月,今二月也,先农之时也。”这是说二月也是祭祀先农之时。

里耶秦简中有很多记录钱、粮、物等出入的校券,其中有一部分的内容与祭祀先农有关,时间则在三月。张春龙先生有专文介绍这部分秦简, (38) 下面转引几条的简文亦作参考:

(1) 图示盐四分升一以祠先农。 (简[14]4)

(2)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牂一以祠先农。 (简[14]639、762)

(3)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黍米四斗以祠先农。 (简[14]656、[15]434)

(4)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杂出祠先农馀彻羊头一、足四,卖于城旦赫所,取钱四。 (简[14]300、764)

(5)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馀彻肉二斗,卖图示 (简[14]675)

(6)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馀彻肉二斗,卖于大图示 (简[14]490)

(7)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馀肉汁二斗,卖于城旦□所图示 (简[14]654)

(8)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馀彻酒一斗半斗,卖于城旦最所,取钱一。图示之一斗半斗一钱。令史尚视平,狗手。 (简[14]650、652)

(9) 卅二年三月丁丑朔丙申,仓是、佐狗出祠[先]农馀彻豚肉一斗半斗,卖于城旦赫所,取钱四。 令史尚视平,狗手。 (简[14]649、679)

这几枚秦简记录的内容都与祭祀先农有关,主要是关于先农祭所需要的祭品以及事后祭品如何处理的问题。此时,春天的播种很快就要开始,祭祀先农,属于耕种前对先农神的祈求、祷告,希望先农神保佑粮食等作物获得丰收。

秦汉时期,先农神(神农氏)的崇拜也反映在汉画像石中。例如山东省嘉祥武梁祠西壁画像第二层自右至左依次为伏羲、女娲、祝融、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桀等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图像。其中的神农氏头戴斜顶进贤冠,手拿耜作翻地状。左边有榜题:“神农氏因宜教田,辟土种谷,以振万民。” (39) (图四)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县苗山汉墓前室前壁门西画像石有一幅图像,图中一神人右手持耒耜,左手牵朱雀,下方是一头带翼的神牛衔草。此图像无榜题,从内容看,也应是神农氏。 (40) (图五)这表现的是汉代民间对先农神的崇拜。

图示

图四 武梁祠西壁画像石“神农氏”图像 (41) 图五 徐州市铜山县苗山汉墓画像石“神农氏炎帝”图像 (42)

不仅官方举行庄重的仪式祭祀先农神,民间也很认真地进行祭祀。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简牍中有一组“祠先农”简,记载了平民在腊日祭祀祈祷先农的仪式与祷辞(图六):

图示   图示

图六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竹简第347—353号

 (https://www.daowen.com)

●先农:以腊日,令女子之市买牛胙、市酒。过街,即行图示(拜),言曰:“人皆祠泰父,我独祠先农。”到囷下,为一席,东乡(向),三腏,以酒沃,祝曰:“某以壶露、牛胙,为先农除舍。先农笱(苟)令某禾多一邑,先农恒先泰父食。”到明出种,即□邑最富者,与皆出种。即已,禹步三,出种所,曰:“臣非异也,农夫事也。”即名富者名,曰:“某不能肠(伤)其富,农夫使其徒来代之。”即取腏以归,到囷下,先侍豚,即言囷下曰:“某为农夫畜,农夫笱(苟)如□□,岁归其祷。”即斩豚耳,与腏以并涂囷廥下。 (《周家台三〇号秦墓简牍》简347—简353) (43)

这组简文很珍贵,它详细介绍了当时普通百姓是如何在腊日祭祀、祷告先农的。祭祀的时间是腊日。根据出土资料,秦代大致是定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例如湖北荆州关沮秦墓出土的《秦始皇三十四年历谱》“十二月辛酉”下标注:“丁酉朔,二十五日辛酉嘉平。”又《秦二世元年历谱》木牍背面有:“以十二月戊戌嘉平,月不尽四日,十二[月]己卯□到。”嘉平即腊。《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据《秦二世元年历谱》,十二月甲戌朔,是小月,戊戌为二十五日,距月末恰好四日。两件不同的历谱反映秦代腊节的日期都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应当不是偶然。

祭祀的地点是囷下,即粮仓、粮囤的旁边。祭祀用的物品有牛肉、美酒,这对当时普通人来说是最好的饮食,把它们供献给先农神,可见先农神在人们心中的地位。祭祀前在席子上摆放好。腊日当天举行第一次祭祀,第二天取出粮食种子时,再次祭祀,用整只猪祭祀,最后割下猪耳朵,与其他祭品一起涂抹在粮仓上。这种仪式应该是表示把祭品成功地敬献给了先农神。祭祀时需要口念祷告之词,既为表示对先农神的敬重,又向先农(简文中又称“农夫” (44) )提出自己的愿望,希望先农能保证祭祷者当年的耕作获得丰收,富甲于乡邑。

秦人在腊日以及取出粮种的时候,乃至于耕种之前,先后多次祭祷先农,显然是认为先农神对农作物种植的意义十分重要,希望获得先农的助佑。

周家台秦简所记录的祭祀先农神仪式比较简单,显然属于个人或小家庭类型的祭祀,一般只颂说祈祷的祝文,没有乐歌之类的排场。类似的事例也见于《史记》,其中的《滑稽列传》记载了齐威王八年(前349)淳于髡讲的一个故事:

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洿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因为禳田者用微薄的祭品祈求丰厚的报偿,故而淳于髡讲这件事,想以此让齐威王明白向赵国求救兵所送的礼品太少。“禳田”,司马贞《索隐》曰:“谓为田求福禳。”瓯窭,《索隐》曰:“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耳。”《正义》:“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笼也。”洿邪,《索隐》:“司马彪云‘洿邪,下地田’。即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淳于髡说的这位禳田者希望自己耕种的田地能够获得大丰收,甚至高处狭小而干旱的田地和低洼易涝的田地也照样有好收成,粮食盛满篝笼,刍稿积满车辆,家里堆满五谷。这里祈祷者所祈祷的对象是否是先农神,史书没有说明,但无疑应该也是主管农事的神灵,与先农属于同一类的神灵。禳田者使用的祭品确实不多,只有猪蹄一个和酒水一杯,与周家台秦简反映的情况差不多。看来,自战国到秦,民间祭祀农神的仪式都很简单,无怪乎淳于髡笑话说这是“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汉代民间祭祀先农神的情况,史无明文,估计也大同小异。

官方祭祀先农,则庄重得多,既诵读祝文,还要配置热闹的乐歌。而且,与民间祭祀时使用的简单的口头祝词相比,官府的祝文是经过认真准备的,言辞典雅,不像民间祝文那样直白。例如湖南郴州苏仙桥十号古井出土的西晋简: (45)

为坛,松柏为主,白茅为籍,秬鬯为酒,其 (简1-18)

……

祖君来降,灵驾楚楚,歆享洁祀,福禄 (简1-17)

……

阳,隆惠雨施,德合无疆,赉庆我后,四方之纲。臣庶 (简3-114)

……

赐福,咸称万岁。 (简3-127)

右正月祠先农祝文。 (简1-16)

这是西晋时期桂阳郡府祭祀先农的祝文,出土于今湖南郴州苏仙桥的一口古井中,简文散乱残缺,已经不能完整复原。这里只是根据文义试作了排比,中间的阙简用省略号表示。 (46) 该祝文虽属西晋,但其基本内容和语言特点,应与汉代官府的祭祀祝文相去不远,这与周家台秦简的民间祝文差异很大。

大约自东汉章帝时始,祭祀先农时配以乐歌。《南齐书·乐志》:“汉章帝元和元年,玄武司马班固奏用《周颂·载芟》祠先农。晋傅玄作《祀先农先蚕夕牲歌诗》一篇八句,《迎送神》一篇,《飨社稷》《先农》《先圣》《先蚕歌诗》三篇,前一篇十二句,中一篇十六句,后一篇十二句,辞皆叙田农事。胡道安《先农飨神诗》一篇,并八句。乐府相传旧歌三章。永明四年藉田,诏骁骑将军江淹造《藉田歌》。淹制二章,不依胡、傅,世祖口敕付太乐歌之。”这说明早先的先农祭祀是没有乐歌的,自汉章帝开始,官府祭祀先农必配以乐歌。当然,民间的个人或小家庭祭祀应该是没有条件配以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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