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用桃木之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 用桃木之例

古代巫术以桃为仙木,认为桃木能厌伏邪气,制逐百鬼。凡是桃木或桃木制作的器物,都可以作为驱鬼辟邪的工具。《艺文类聚》卷八十六引《庄子》佚文:“插桃枝于户,连灰其下,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

桃木驱鬼、制鬼的传说和习俗在很早的时候就形成。据说,鬼害怕桃的原因是传说中后羿是被用桃木做的杖给打死的。《淮南子·诠言训》:“羿死于桃棓。”许慎注:“棓,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由是以来,鬼畏桃也。”这个说法是否有道理,已无可稽证。今人根据巫术的形成原理,认为古人相信鬼害怕桃,应是因为“桃”与“逃”谐音,这让古人产生了桃可以迫使鬼邪见了就逃跑的想法。《左传·昭公四年》孔颖达疏引服虔曰:“桃,所以逃凶也。”也就是使凶邪离开。《韩诗外传》卷十说:“齐桓公出游,遇一丈夫褒衣应步,带着桃殳。”桓公问是什么,回答说:“是名戒桃。桃之为言亡也。”刘钊先生曾指出:《九店楚简·丛辰》“逃人不得”一语,即《睡虎地秦墓竹简·日书甲种》楚除绝日占辞中的“桃人不得”,证明“桃”与“逃”字音义之间的关联。 (95)

秦汉时期使用桃木驱鬼辟邪的例子在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中都有反映。

《汉书·广川王刘去传》记载,刘去的王后阳成昭信欲获专宠,诬陷、迫害死宠姬陶望卿,为了避免陶望卿的鬼魂来报复自己、使自己患病,阳成昭信肢解了陶望卿的尸体,放在大锅中煮烂,她还在锅中添加了桃木灰和毒药,使用桃木灰应该就是取桃驱鬼的功能,阳成昭信害怕陶望卿死后的鬼魂来找自己报仇,就不仅肢解并煮烂其尸身,使得其没有完整的尸身可供鬼魂依附,而且用桃木灰和毒药混入锅中的糜烂尸身,目的应该是以此进一步镇压陶望卿的鬼魂。

《汉书·王莽传》记载了另一件事,王莽篡汉之后,心中有鬼,结果在梦中看见汉高帝前来谴责,感到很害怕,以为是汉高祖的鬼魂不放过自己。为了压服汉高帝的鬼魂,他派虎贲武士进入高庙,拔剑四面击刺,用斧子砍坏门户和窗扇,又用桃汤挥洒、用赭鞭鞭打高庙的墙壁。这个事例中,王莽也是取桃驱鬼的功能来控制汉高帝的神灵,使之不能再去扰害他。

出土文献的记载也有一些,如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诘篇》:

(1) 野兽若六畜逢人而言,是票(飘)风之气,毄(击)以桃丈(杖),绎(释)图示(屦)而投之,则已矣。 (简52背壹—简53背壹) (96)

(2) 人毋故而忧也,为桃更(梗)而敃(抿)之,以癸日日投之道,遽曰:“某!”免于忧矣。 (简54背贰—简55背贰) (97)

(3) 大祙(魅)恒入人室,不可止,以桃更(梗)毄(击)之,则止矣。(简27背叁) (98)

第一例的桃杖是桃木棍棒。杖为棍棒,在古代可以作为一种刑具。用桃杖打鬼就是模拟了惩罚罪犯的方式,使用令鬼害怕的桃木棍棒抽打,以达到驱逐鬼邪、使疫鬼不敢前来为害的目的。传说后羿死在桃棓(桃杖)之下。上文引用的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诘篇》中驱赶令人做噩梦的鬼魅所用武器之一也是“桃棓”,用桃棓(桃杖)击打居室的四角和中央。桃杖在驱鬼仪式中是很受重视的武器。《续汉书·礼仪志中》记载汉代皇家年终驱傩仪式完毕之后,“苇戟、桃杖以赐公、卿、将军、特侯、诸侯”,赐给大臣驱傩的武器中就有桃杖。

第二例“人毋故而忧”,应指疾病。《孟子·公孙丑下》:“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赵岐注:“忧,病也。”敃(抿),即抚摩。简文谓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突然患病,就用桃更(梗)贴着身体抚摩,然后在癸日把这个桃梗扔到外面道路上。“遽曰:某!免于忧矣”一句,整理小组读作:“遽曰:‘某!’免于忧矣。” (99) 刘乐贤读作:“遽曰:‘某!免于忧矣。’” (100) 两种断句都讲得通,语义也没有截然区别。这是一种典型的转移疾病的巫术,即通过用桃梗抚摩患病者的身体,将疾病转移到桃梗上,然后将桃梗扔掉,意思是疾病离开了患者。之所以把桃梗扔到道路上,很有可能是让不知情的路人捡走,这样,疾病就转移到此人的身上。这种将疾病转移给他人的巫术,在汉代也很盛行,详见后文。

第三例中的“祙”。整理小组注:“《山海经·海内北经》:‘祙,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纵)目。’郭璞注:‘即魅也。’《说文》作鬽,云‘老精物也’。”《周礼注》曰:“百物之神曰鬽。”制服这种鬼,直接用桃梗打。

第二例和第三例中都使用了桃梗作为驱鬼道具。桃梗是将桃木简单加工后形成的木人。《太平御览》卷九六七引《典术》曰:“桃者,五木之精也,故厌伏邪气者也。桃之精,生在鬼门,制百鬼。故今作桃梗人,著门以厌邪。此仙木也。”桃木为鬼所畏惧,则劈削、描画桃木为人形,必能压制疫鬼。这是巫术盛行时代人们的一种基本思维。该简文中的桃梗是用来驱逐已经进入居室的鬼魅的,这与汉代把桃梗系挂或插在门户上预防疫鬼进入居室的做法稍有不同。

桃木人在汉代以前已经被人们拿来驱除疫鬼,这在文献中早有记载,《战国策·齐策》《史记·孟尝君列传》都有一段桃梗与土偶人的对话,通过土偶人的话,我们知道桃梗就是将桃枝加以刻削成简单人形的器物。例如《战国策》卷十《齐策三》“孟尝君将入秦”篇:

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土偶曰:“……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

姚宏注:“东海中有山,名曰度朔,上有大桃,屈盘三千里,其卑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由往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荼与,一曰郁雷,主治害鬼。故使世人刊此桃梗,画荼与与郁雷首,正岁以置门户,辟号之门。荼与、郁雷,皆在东海中,故曰‘东国之桃梗’也。”

吴师道补正曰:“梗,枝梗也。《赵策》苏秦说李兑作‘土梗’‘木梗’。谓木梗曰:‘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是枝、根皆可言梗。此谓刻桃木为人也。”

由此可见,桃梗就是用桃木或桃枝刻削而成。《论衡》卷十二《谢短篇》也说,岁终逐疫,“立桃梗象人于门户”。从这些记载看,汉代以桃梗系挂或插在门户或立于门户之侧预防疫鬼的做法确实广为流行。《续汉书·礼仪志中》也说汉代每年岁末举行大傩驱鬼时,使用桃梗、桃杖、郁櫑、苇戟、苇茭等。《淮南子·诠言训》许慎注云:“今人以桃梗作代岁旦植门以辟鬼。”

又有桃人。《论衡》卷十六《乱龙篇》:“故今县官斩桃为人,立之户侧;画虎之形,著之门阑。”同书卷二十二《订鬼篇》引《山海经》曰: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有形,故执以食虎。

这段文字不见于今本《山海经》。《山海经》成书较为复杂,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是先秦的东西,也有秦汉时期的文字。《论衡》引录的这段佚文不知形成于何时,但可以明确,桃人插在门户上或立于门户之侧御鬼这一习俗在汉代很流行。应劭《风俗通义·祭典》:

谨按《黄帝书》:“上古之时,有神荼与郁垒昆弟二人,性能执鬼,度朔山上立桃树下,简阅百鬼,无道理,妄为人祸害,神荼与郁垒缚以苇索,执以食虎。”于是县官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于前事,冀以卫凶也。 (101) (https://www.daowen.com)

汉代以桃梗系挂或插在门户或立于门户之侧预防疫鬼的做法广为流行。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鬾》中的一则记载也反映了汉代这一习俗的普遍。这条材料的内容是治疗与小儿鬼有关的疾病的祝由方:

禹步三,取桃东枳(枝),中别为□□□之倡,而笄门、户上各一。 (102)

鬾是小儿鬼, (103) 《汉旧仪》说:“昔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罔两蜮鬼,一居人宫室区隅沤庾,善惊人小儿。” (104) 《五十二病方》说的这个驱逐小儿疫鬼的法术,其关键内容除了走禹步,就是挑选向东生长的桃枝以加工道具。此条帛书释文“中别为□□□”一句有缺字,刘钊推测应该是指将桃树枝条从中间劈开,做成人形,即“桃人”“桃梗”。 (105) 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与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桃梗很契合。

至于桃人、桃梗的具体式样和区别,以前少有措意者。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桃木人。这些桃木人出土时位于内棺盖板和缝隙中,共计33个,高8—12厘米。其中一组22件,以麻绳编结。麻绳分上下两道,交错编联。另11件零散放置。这种“桃人”的大多数系以一小段桃树枝条劈成两半,一端削成三棱形,中间的脊作为鼻子,两侧用墨点出眉毛与眼睛,其余部分则未作砍削。还有少数是用未加砍削的桃树枝充当。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发现了一批桃木俑,报告称为“辟邪木俑”,共36件,分为二式。其中“桃木小俑”33件,全部放在内棺盖板上的帛画右下方。俑高8—12厘米。其中22件以两道麻绳交错编联,类似简册的样子,另11件零散放置。这些小俑均系以一小段桃枝纵向劈成两半,上部削成三棱形,脊作鼻,其下两侧用墨点出眉目,短线一道为嘴,下画三两撇须,其余部分则未事刊削。还有数枚用不经加工的桃枝充数(图二、图三)。

丝麻衣小木俑3件,放置于锦饰内棺与朱地彩绘棺的缝隙内,东、西、南三处各放1个。制作简陋,均以长11—12厘米、宽2.5厘米、厚1厘米的木片稍加砍削而成,无上肢,衣袖处空缺。中间起棱,使得鼻梁、眉心与棱线吻合,头部用墨、朱两色绘出眉目。其中2件高12厘米,着绛色绢衣,腰束绢带。1件高11厘米,着粗麻衣,由两块麻布缝合而成(图二、图三)。 (106)

对于这批桃木小俑,陆锡兴认为就是文献中所说的辟邪桃人和桃梗,“其中着衣者为桃人,枝梗为桃梗”。并列举了其他很多考古发现的实物。 (107) 陆锡兴的这个学术发现,首次让大家明白了二者的真实形态,使得人们对文献记载的理解和考古实物的定名豁然起来,明白古书中说的桃人和桃梗是有一定区别的,一个加工简单粗糙,另一个则加工略为细致一些。《五十二病方》中取桃枝,“中别”云云,就是将桃枝从中间纵向劈作两半。

图示

图五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桃木人

图示

图六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桃木人示意图

1. 麻衣小俑 2. 丝衣小俑 3. 桃木小俑

桃木还可以做成弓,用这种弓射出棘矢,来杀死或驱除疫鬼。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颓(图示)》记录的多个治疗图示疝方,其中一例为祝由方:

以奎(奚)蠡盖其坚(肾),即取桃支(枝)东乡(向)者,以为弧;取□母□□□□□□□□□□□上,晦,壹射以三矢,□□饮乐(药)。其药曰阴干黄牛胆。干即稍□□□□□□□□□,饮之。 (108)

颓(图示)即疝气,是小儿易发的疾病。这个祝由方中的主要道具就是用东向的桃枝做成弓,箭的材料是什么,因文字缺失,不能确知,应该是棘之类的植物,施术者用桃弓大约是冲着患者附近射三箭,表示把致病之鬼驱走,然后给患者服用黄牛胆加工的药物。桃弧棘矢除鬼的巫术出现也很早。《左传·昭公四年》说“桃弧棘矢,以除其害”。就是用桃弓棘箭禳除凶邪。上文提到过的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诘篇》中驱除刺鬼的办法也是“以桃为弓,牡棘为矢,羽之鸡羽,见而射之”。这是把能够射杀人的弓箭和鬼畏惧的桃木充分结合在一起而制作出来的一种巫术道具,使用者相信它能够射杀恶鬼,至少能吓跑恶鬼。

日常生活中,使用桃木御疫鬼的花样会不断翻新。汉代就出现了用桃木印章阻止疫鬼入室的礼俗。《续汉书·礼仪志中》说每年夏至,“以桃印长六寸,方三寸,五色书文如法,以施门户”。这应该是模拟现实社会中用印章钤印封泥以封死关门的制度。《后汉书·隗嚣传》大将王元向隗嚣建议说:“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以一丸泥封函谷关,就是把函谷关门关闭之后,用封泥印封,非经同意,不得开启。云梦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仓律》也记载仓啬夫等封印粮仓门的规定。在门户上悬挂桃木印章,显然是借用这一现实社会中的制度,表示门户已经对疫鬼封闭,这样疫鬼就没有办法进入宅室。

桃木不仅帮助在世的人驱鬼辟邪,还能帮助死去的人免除鬼邪的骚扰。

《太平御览》卷九六七引王肃《丧服要记》曰:

昔者鲁哀公祖载其父,孔子问曰:“宁设三桃汤乎?”答曰:“不也。桃者,起于卫灵公。有女嫁,乳母送新妇就夫家。道闻夫死,乳母欲将新妇返。新妇曰:‘女有三从。今属于人,死当卒哀。’因驾素车白马,进到夫家,治三桃汤,以沐死者。出东北隅,礼三终,使死者不恨。吾父无所恨,何用三桃汤焉?”

这个故事中用三桃汤沐浴死者,除了给死者洁净身体外,也应有为死者驱邪的含义。汉代为死者驱鬼的最显著例子是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桃木人,这些桃木人出土时位于内棺盖板和缝隙中。 (109) 有学者指出:“将这些桃人放在内棺盖上,意在驱鬼辟邪,保佑墓主安居泉下,不为恶鬼所害。”这一认识与当时的信仰习俗完全吻合。 (110)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