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用棘之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用棘之例

自然界中,遍地丛生的棘很容易划破或扎伤人的皮肤,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古人“推己及鬼”,认为人类害怕的东西,鬼神同样会害怕。因此,在传统巫术中,棘顺理成章地成为人们驱鬼逐邪的有力工具。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诘篇》:

(1) 人毋(无)故鬼攻之不已,是=剌鬼。以桃为弓,牡棘为矢,羽之鸡羽,见而射之,则已矣。 (简27背壹—简28背壹) (76)

(2) 人毋(无)故而鬼取为胶,是=哀鬼,毋(无)家,与人为徒,令人色柏(白)然毋(无)气,喜契(洁)清,不饮食。以棘椎桃秉(柄)以敲其心,则不来。 (简34背壹—简36背壹) (77)

(3) 鬼恒责人,不可辞,是暴鬼,以牡棘之剑之,则不来矣。 (简42背贰—简43背贰) (78)

(4) 人妻妾若朋友死,其鬼归之者,以莎芾、牡棘枋(柄),热(爇)以寺(待)之,则不来矣。 (简65背壹、简66背壹) (79)

(5) 一室中卧者眯也,不可以居,是□鬼居之,取桃棓椯(段)四隅中央,以牡棘刀刊其宫蘠(墙),呼之曰:“复疾,趣(趋)出。今日不出,以牡刀皮而衣。”则毋(无)央(殃)矣。 (简24背叁—简26背叁) (80)

(6) 鬼恒宋图示人,是不辜鬼,以牡棘之剑刺之,则止矣。 (简36背叁) (81)

这六例都是关于制服或驱逐鬼的方术。这些驱鬼术中所使用的道具比如桃弓棘矢、棘椎桃秉(即以棘木为椎,以桃木为椎柄)、牡棘剑、牡棘刀等都与棘有关,绝大多数还强调使用牡棘。牡棘之刺比酸枣棘大而且坚硬,不开花结果实,酸枣棘则开花结果实。盖以牡棘刺较大,被认为威力也更大, (82) 故被用来制作驱鬼的刀剑或弓箭或椎。

第一例讲的是剌鬼。睡虎地秦简整理小组注:“剌,《说文》:‘戾也。’” (83) 刘乐贤《睡虎地秦简日书研究》引郑刚的观点认为:“剌读为厉。《史记·秦本纪》:‘厉龚公’,厉又作剌。《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厉之不如。’注:‘厉,恶鬼也。’” (84) 此说有道理。剌鬼即厉鬼、恶鬼。这里用来驱除此类恶鬼的武器是“以桃为弓,牡棘为矢,羽之鸡羽,见而射之”,也就是古书中所说的驱除灾异的“桃弧棘矢”。 (85)

第二例说的是哀鬼。连劭名说,哀鬼即殇鬼,是早夭之人。 (86) “色柏然”之“柏”通“白”字,盖谓脸色惨白。“毋气”盖谓气息不足。“喜契(洁)清”应是有洁癖。这种鬼能使人身体不适,气息不足,脸色惨白,有洁癖,没有食欲,不饮食。对这种鬼的办法,是用安装桃木柄的棘椎敲击哀鬼的心,则哀鬼不会再来祸害人。

第三、第六例分别是暴鬼和不辜鬼,都可以用牡棘之剑作刺杀之状,则这两种鬼也不会再来了。

第四例属于死去的人的鬼魂前来侵扰生者,需要“以莎芾、牡棘枋(柄),热(爇)以寺(待)之,则不来矣”。莎芾,睡虎地秦简整理小组注:“芾字当读为茇,草根。莎茇即莎草的根。” (87) 枋,古同“柄”。此盖谓将莎草根拢成一束,捆绑在牡棘棒的一端,手执牡棘棒,点燃莎草根,如此,则鬼魂不会来侵扰人。莎草根为须状,捆扎在一起的莎草根虽经点燃,但不起火苗,燃烧缓慢,类似燃烧的艾蒿,也因此而燃烧时间较为长久一些。驱鬼者手持绑在牡棘棒上点燃的莎草根,就可以起到驱除鬼魂的目的。第五例中因为文字缺失,不知道鬼的名字,这种鬼的害处是能造成“室中卧者眯”。“眯”在这里指梦魇,即做噩梦。《淮南子·精神训》:“觉而若眯。”高诱注:“眯,厌也。楚人谓厌为眯。” (88) 《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图示,服之使人不厌,又可以御凶。”郭璞注:“不厌梦也。”并引《周书》曰:“服之不眯。”以证不眯即不厌。《庄子·天运篇》:“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司马彪曰:“眯,厌也。”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十七引《字苑》曰:“厌,眠内不祥也。” (89) 《广韵》:“厌”,注“厌魅”;“厌”,注“恶梦”。此皆证明眯即后来所说的厌魅,即梦魇,噩梦。古人认为做噩梦是鬼魅作祟所致,是鬼趁人熟睡之时附身,严重的会使人魂魄离身。因为古人相信人除了有肉体之身,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灵魂,灵魂离开肉身,人就会憔悴、患病、惊恐,乃至死亡,而鬼魅是能够将人的灵魂带走,与肉身分离,这非常可怕。遇到这种情况,必须驱除造成噩梦的邪鬼。这种观念曾经十分普遍,例如傈僳族有梦中“杀魂”之说。他们认为有一种人叫“扣扒”,他的灵魂是一只鹰鬼。由于鹰鬼在梦中可以“杀魂”。如果一个人梦见一只鹰,同时又梦见某个人,某人就是“扣扒”。如果梦者由此得病以至于死亡,那就是被“扣扒”把魂给杀了。人们对“扣扒”非常害怕而且愤恨,为了证明某人是“扣扒”,并追究“杀魂”的责任,巫师要举行捞油锅的仪式进行神判,“扣扒”将因为“杀魂”而受到严厉惩罚。 (90) (https://www.daowen.com)

以棘驱除造成噩梦的鬼魅,此信仰习俗起源很久远。在殷商甲骨文中就有记录说,商王做了噩梦,手执棘以驱鬼。 (91) 睡虎地秦简《日书》“一室中卧者眯也,不可以居,是□鬼居之”所反映的情况与甲骨卜辞的记载一脉相承。高诱说:“楚人谓厌为眯。”秦简《日书》的出土地点属于原来的楚国地域,字作“眯”,反映的正是楚地的用语习惯。《日书》认为驱赶这种鬼的方法是用桃木杖击打居室的中央和四个角落,并用牡棘刀刮削室内墙,同时口中高声喊叫,令鬼快快出去,否则就剥下它的衣服。大概人们相信只要经过这样一番杖击刀砍的恐吓之后,就能将这种鬼赶走,因为鬼大都害怕桃和棘。当然,秦人心中能够驱赶噩梦鬼魅的不仅仅是桃杖和棘刀,还有专吃噩梦鬼魅的神兽宛奇(图示 图示)。 (92) 此不赘论。

汉代对棘在驱邪仪式中的使用,与秦简《日书》的情况大体一致。《续汉书·礼仪志中》记载汉代年终大傩的仪式,刘昭注引《汉旧仪》曰:“方相帅百隶及童子,以桃弧、棘矢、土鼓,鼓且射之,以赤丸、五谷播洒之。”大傩仪式中的重要驱鬼武器依然是桃弧棘矢。

因为其自身所具备的驱鬼特异功能,棘在汉代往往被权力斗争中获胜一方用作惩罚失败一方的有力武器,成为黑巫术的帮凶。例如《汉书·广川惠王越传》记载广川王刘去立姬阳成昭信为王后,阳成昭信必欲专宠,凡得到刘去宠幸的诸姬,无不遭其诬陷残害,前后有十四人,且往往以巫术手段处理死者尸首,意在使其死后亦不得显灵申冤。其中姬荣爱被折磨至死之后,“支解以棘埋之”。

王莽很迷信阴阳数术的作用,尤其喜爱使用棘来处理自己所仇恨之人的尸首。较早见于史书的一例是王莽对哀帝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的处理。外戚王氏在汉成帝贵盛,曾一日封五侯。哀帝即位,形成新的外戚势力,哀帝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两家子弟用事,掌握大权,原来的王氏皆被罢免。待哀帝驾崩,平帝继位,以王莽为首的外戚王氏重新回到权力核心,开始报复。《汉书·定陶丁姬传》:“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举奏丁、傅罪恶。莽以太皇太后诏皆免官爵,丁氏徙归故郡。莽奏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平帝元始五年(5),又下令按照媵妾规格改葬于定陶,“掘平共王母(按,葬关中)、丁姬(按,葬定陶)故冢,二旬间皆平。莽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颜师古注曰:“以棘周绕也。”王莽发泄对傅太后、丁太后的仇恨,不仅贬其封号级别,而且掘其陵墓,迁离原来的葬地,降格改葬,但又担心二人的鬼魂停留在原来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陵墓中,遂用棘将原来的墓穴所在围绕起来,使其鬼魂难以留恋原地,以示惩戒。王莽相信棘能够阻碍和限制人的行动,也能阻碍和限制鬼魂。

汉平帝死后,王莽立孺子婴,自己“为摄皇帝,改元称制”,很多力量起来反对,翟方进之子翟义时任东郡太守,率先起兵讨伐王莽,立刘信为帝,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失败被杀,遭王莽夷灭三族。《汉书》卷八十四《翟方进传》记载说,“莽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颜师古注引如淳曰:“野葛、狼毒之属也。”王莽用棘和几种毒物伴随翟义家族诸人尸首一同埋葬,用意是使其鬼魂永远不得脱离地下,甚至在地下也遭受痛楚和毒害。

《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即位后,随意改变原来汉朝对匈奴的政策,激起匈奴的不满,自始建国三年(11)起,匈奴多次大规模地进犯边郡,时匈奴单于为囊知牙斯(单于知)。后匈奴单于知死,弟咸立为单于,求和亲。王莽派人出使匈奴,“敕令掘单于知墓,棘鞭其尸”,用棘鞭打单于知的尸身,作为对单于知命令匈奴各部侵犯边郡的报复。

《汉书·王莽传》:王莽地皇四年(23),卫将军王涉、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等谋欲诛莽,事泄被杀。“莽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莽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后汉书·隗嚣传》,隗嚣在讨伐王莽的檄书中历陈王莽罪恶,提到“灌以醇醯,裂以五毒”。李贤注:“莽以董忠反,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薶之。”《说文》:“醯,酸也。”醇醯,即纯醋,在当时是酸度很高的醋。“灌以醇醯”即以醇醯泼洒、浇灌。毒药可以毒死人,在古人的认识里也应该可以毒死鬼魂。《隗嚣传》说“裂以五毒”。王莽在惩罚翟义时,也曾以棘、五毒埋葬翟义宗族。据如淳注,五毒指野葛、狼毒之类的毒物。尺白刃应该指锋利的短刀。刀剑经常用作驱鬼道具。王莽不仅将董忠的宗族都处死,而且还将其宗族诸人的尸首与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一起埋葬,足见其心中对董忠谋反的痛恨。

《后汉书·王吉传》:王吉是中常侍王甫的养子,生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余,为沛相。在任沛相期间,“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合土棘埋之”。他对那些生下子女却不养育的父母,立刻处死并直接与棘一起埋葬,这显然是一种极其严重的惩戒方式,意在使触犯此罪者虽死亦不得安宁。

以上几个用棘与仇敌尸身一同埋葬的事例,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控制仇敌及其亲属的鬼魂,虽然都与驱鬼疗疾没有直接关系,但与秦简《日书》中用棘驱鬼疗疾在巫术原理上是相通的,因此,可以推定,汉代也应该存在用棘驱鬼的治病方法,这是没有疑问的。

鬼魂害怕棘的信仰不仅在东方流行过,在西方也是如此。弗雷泽《金枝》记录不列颠哥伦比亚的舒什瓦普人死去亲人后,为了使死者的鬼魂不能与生者接近,他们用带刺的灌木做床和枕头,同时还把卧铺四周也都放了带刺的灌木。 (93) 也是使用了鬼魂畏惧棘的巫术原理。王子今《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疏证》一书征引此条材料,以证明以棘或类似的带刺灌木“御不祥”,曾经是东西方通行的信仰习俗, (94) 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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