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用桑之例
桑在中国古代巫术中也是具有驱鬼降妖功能的东西,与桃类似。《仪礼·特牲馈食礼》郑玄注曰:“神物恶桑叉。”即谓鬼神畏惧桑木叉。这大概因为桑与丧谐音,《说文》:“丧,亡也。”段注:“亡部曰:‘亡,逃也。’亡非死之谓。……凶礼谓之丧者,郑《礼经目录》云:‘不忍言死而言丧。丧者,弃亡之辞。若全居于彼焉。己失之耳。’是则死曰丧之义也。”丧字的本义是逃亡,死亡是其引申义。在巫术中使用桑,是借助与丧字的谐音,兼取其逃亡和死亡两义。例如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诘篇》:
(1) 人毋(无)故而鬼惑之,是
鬼,善戏人。以桑心为丈(杖),鬼来而毄(击)之,畏死矣。 (简32背壹—简33背壹) (111)
(2) 犬恒夜入人室,执丈夫,戏女子,不可得也,是神狗伪为鬼。以桑皮为□□之,烰(炮)而食之,则止矣。 (简47背壹—简49背壹)②
(3) 鬼恒为人恶瞢(梦),
(觉)而弗占,是图夫,为桑丈(杖)奇(倚)户内,复(覆)鬴户外,不来矣。 (简44背贰—简45背贰) (112)
第一例中的
鬼,整理小组注:“
,读为诱,迷惑。” (113) 刘乐贤引郑刚云:“
鬼不明,疑读为攸鬼。《汉书·叙传》注:‘攸,笑貌也。’笑鬼故善戏人。” (114) 所谓
鬼戏弄人,疑是某种精神疾病,患者会产生某种幻觉,古人对此缺乏足够认识,只能用鬼神现象来解释。值得注意的是,驱除
鬼的办法是用桑树心做杖来击打
鬼,
鬼害怕被打死,就不敢戏弄人了。这里用桑木为杖,显然是兼顾了丧字的逃亡和死亡二义。
第二例说神狗伪装成鬼,夜间闯入居室“执丈夫,戏女子”,这是何种幻觉类精神疾病,不得而知,古人也只能归诸鬼神,说是神狗伪装成鬼造成的。借助鬼怕桑的弱点,古人认为只要患者需要取桑皮,炮制好,然后口服,就可以杜绝这种鬼的侵扰。烰即炮字,炮制,这里应该是用水煮熟。以桑皮驱鬼在敦煌写本佚名古医书(P.2882)中也有记载:“三月上卯日,取桑皮向东者,煮取汁著户上,避百鬼。” (115)
第三例中的鬼名图夫,经常给人带来噩梦,而且梦醒之后还无法占问明白。 (116) 对这种鬼,需要找一根桑木杖倚靠在房屋的门内,将饭锅覆置于屋门外,图夫鬼就不来了。简文中的“鬴”同“釜”,煮饭的锅。古人将锅扣在门外,有摒除鬼魅,辟去不祥,以保证门户安定的神秘用意。 (117) 这里的桑木杖和饭锅都是被当作摒除图夫的有效武器。(https://www.daowen.com)
汉代用桑驱鬼的具体例子不多见,目前只见到《汉书·息夫躬传》的一则记载,说宜陵侯息夫躬失宠,被免职,回到自己的侯国, (118) 但封地内并没有自己住宅,只好暂时借住在一个空置的亭内。有人以为息夫躬身为侯家,必定有很多财富,故而常在夜间守在附近,欲伺机盗取。息夫躬的乡人前来看望他,知道此事,就教给他一个祝盗方,用桑树上朝东南方向生长的枝条做成短剑,并在上面画北斗七星的图案,夜间披发站立在院子中央,面向北斗,手执桑木短剑“招指祝盗”,即招福避祸,以此解除被盗的隐忧。结果,有人就借此告发他因免职而心怀不满,祝诅皇上,被捕入狱而死。在这个事例中,桑木(尤其是东南方向生长的枝条)具有特别的威力,不仅能辟鬼,在结合北斗七星的情况下,还能辟盗贼,足见其力量的非凡。
马王堆汉墓帛书《房内记》中记录了一个补气益中的方子,里面也使用了桑:
●内加:取春鸟卵,卵入桑枝中,烝(蒸)之,伏黍中食之。卵壹决,勿多食,多食
(119)
这个药方中使用桑枝作为药材之一,很有可能是基于对桑的神秘力量的信仰。比如后来葛洪《抱朴子·仙药》中也认为:“桃胶以桑灰汁渍,服之百病愈,久服之身轻有光明,在晦夜之地如月出也,多服之则可以断谷。”服用桑灰汁浸泡过的桃胶可以治愈百病,长久服用还能使身体轻便有光泽,夜间看上去身体会发出月亮一般的光,甚至可以达到不用吃饭的效果。如此神奇的服食物正是结合了桑和桃两种被人们赋予神秘力量的物品。生命的正常结束通常源自疾病,古人大概相信既然桑和桃能使鬼魅畏惧,那么人服食之后,就可以获得一种力量,至少令那些导致人疾病的鬼魅不敢前来威胁,从而实现生命的长寿。
虽然目前所知的汉代文献中还看不到以桑驱鬼疗疾的材料,但秦简中此类信仰习俗在汉代应该是有所延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