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洋葱
柯英
作为生长于河西走廊、生活于河西走廊的农家子弟,我对洋葱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我们把洋葱叫“黑咕嘟”,黑不溜秋、圆咕隆咚,很形象吧?就是这个认了十多年的辣眼的“黑咕嘟”兄弟,后来却因为它闹了笑话。
初中毕业,我到外地上学,偶然与一家城里人闲聊,女主人问我们那里冬天吃什么菜。我说:“白菜、洋芋、黑咕嘟。”她好奇地问我“黑咕嘟”是什么。我费劲比画了半天,怎么也说不清,惭愧得很。再后来,才知道它的学名叫洋葱,“黑咕嘟”大概只是我们那个偏远之地对它的俗称。因为地处偏远,所以孤陋寡闻;因为土得掉渣,所以不便对外人宣。一直到了某一年,洋葱种植成为农民致富之路的首选计划时,农人才恍然大悟:哦,原来种了一辈子的“黑咕嘟”还有个洋名呢。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洋葱只是农民自给自足的蔬菜之一,大都是零星种植。大约2010年前后,河西走廊的酒泉、嘉峪关、张掖、武威等地的农村,洋葱种植铺天盖地,秋收时节,到处可见成堆的洋葱码在路边,公路上一辆辆满载洋葱的货车飞驰,许多地方还建起了脱水洋葱厂,洋葱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洋葱亩产高,效益好,自然成为河西各地的富民产业,但市场调节的滞后,也常常让无法把握市场的农民受伤。跟风种洋葱像坐过山车,有高峰,也有低谷,而能坚持下来的总会有收获。
洋葱伴着我们的生活。从种到收再到一日三餐,我们几乎每天都跟它打交道。我一直以为洋葱就是河西走廊土生土长的土著物种,从来没有深究过它的前世今生。直到有一天,看到一档真人秀娱乐节目《咱们穿越吧》,才知道自己多么孤陋寡闻。节目中,嘉宾们穿越到宋朝,于小彤作为书童奉命挑战“切洋葱”的任务,随后网民质疑:“宋朝有洋葱吗?”于是,一个洋葱引发了一场历史大讨论——洋葱究竟从何时开始在中国种植?看着网友们的争论,细细一想,在生物学上,一个跨越了漫漫历史长河的物种,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也不可能无端消失,但凡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的物种,必然有繁衍生息的理由。
葱、姜、蒜、椒,古人称为调味“四君子”。在中国古代,葱应该很早就进入了菜谱和药谱,但洋葱是另一家族,此“葱”非彼“葱”。洋葱是彻头彻尾的舶来户,是移民。说起以“洋”命名的外来物种,人们便想当然地认为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不过,考证洋葱的旅行史,汉代及往后很长一段时期的诸多文献中都没有洋葱种植的记录,张骞并没有把洋葱的种子塞进回程的大包袱。虽然洋葱的确不是中国原产,却是沿丝绸之路传到中原的。它由西亚传入,落户新疆,再到河西走廊,培育成熟后再运往长安及各地,这是航海时代开启前,东西方物种迁移的惯常路径。
广袤的河西走廊,土地肥沃,四季分明,是诸多外来物种安身立命的温床。事实也是如此,诸如胡麻、胡萝卜、胡豆、胡桃、番瓜、苜蓿等,最初从西域引进,先在河西走廊试种,适应了中国的水土后才入主中原。从西汉至今,历经两千多年的岁月,这些物种依然在河西走廊普遍种植。开放包容的河西大地,自然也不吝拿出富足的土地试种洋葱,使其开枝散叶,然后将这种生命力极强的蔬菜或调味品输布各地。
追本溯源,洋葱的故乡大约在遥远的两河流域。最早留下关于洋葱的文字记录的是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人。考古学家在两河流域发掘了大量刻有楔形文字的泥板书,这些文字中就有公元前2400年苏美尔人种植洋葱的记述“神牛正耕耘着国王的洋葱田,国王的洋葱和黄瓜长在众神最好的土地上。”可见,在人们最初的认知中,对洋葱和黄瓜相当推崇,那是众神才能享有的东西。这个认知,自然也影响了洋葱在有宗教信仰的国度的传播。接着,洋葱的身影出现在古埃及的金字塔、壁画、雕刻和古文本中。印度库玛恩大学历史系博士迈达在《洋葱的起源和历史》一文中讲到,古埃及人依照洋葱切开后的爱心形状建造了金字塔,在法老的珍宝中,所有的蔬菜、水果都是用一般金属制成,而洋葱是用黄金制作的;在大型祭祀现场,祭师的手上会持有洋葱,祭坛之上也会安放一捆洋葱。此外,古埃及人还把洋葱作为修筑金字塔的劳工们的食物,或当作货币,用于支付建造金字塔的奴隶们的报酬。犹太人的经典《希伯来圣经》“民数记”篇记述,逃出埃及的犹太人面对荒漠中的食物匮乏,不禁抱怨未能在逃离前多带些洋葱。洋葱在古埃及具有超越世俗的神性意义,洋葱球形的鳞茎圆润饱满,又呈现出同心多层的内部结构,是生命永恒和无尽的象征。(https://www.daowen.com)
受到埃及法老们重视和喜爱的洋葱继续旅行,先后传播到了希腊、罗马、印度、俄罗斯等国。希腊著名医师希波克拉底强调了洋葱的利尿功能,另一位希腊药学家狄奥斯科里迪斯记述了洋葱在治疗肺炎和外伤感染方面的良好效果。作为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发源地,古希腊人为了能在竞技赛场上取得骄人的成绩,运动员们在赛前都要食用大量洋葱,并将洋葱汁涂抹在身体上,以增加肌体的反应能力。罗马人继承了希腊运动员对洋葱的使用方法,斗兽场内的角斗士们也先用洋葱汁涂抹全身,或用洋葱按摩全身后再走进竞技场,据说这样可以增强面对对手或敌人时的力量和勇气。对洋葱情有独钟的罗马军团在横扫欧亚大陆时,也将洋葱四散传播。欧洲一支研究罗马军事史的专业机构宣称,他们正通过洋葱在欧洲传播的时间和历史来追踪罗马帝国的发展。在古印度,成书于公元1世纪的医学著作《遮罗迦本集》中盛赞洋葱为各种药物之首,对心脏病、关节炎和消化系统疾病都有疗效。在俄罗斯,人们不仅在饮食上离不开洋葱,还将自己的房子修成洋葱的模样,最著名的当数莫斯科红场上的圣瓦西里大教堂,“洋葱头”屋顶色彩缤纷,宛如洋葱糖果悬挂在天空……
圆球状的洋葱,势不可遏,滚滚而行,迅速遍布世界各地,成为餐桌上不可或缺之物。英国作家罗伯特生动地描述说洋葱是“蔬菜中的红玫瑰”,“没有洋葱,烹调艺术将黯然失色;如果洋葱在厨房里消失,人们的饮食也会了无生趣”。
至于洋葱何时传入中国,尚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有人认为,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记载有“葱有胡葱、木葱、山葱、紫葱”,依此断定北魏前后就有洋葱的种植。但此说并不可信。这里的“胡葱”很难确定为洋葱的前身。有意思的是,一个物种在文明古国之间轮番登场,形象地证实了文化的交流自古而今,并没有因时空、距离、人种、战争、宗教等因素而隔绝。
也许是西域僧侣带来了洋葱治病方术,也许是粟特商人带来了洋葱种子,也许是罗马使者带来了洋葱,总之,沿着丝绸之路,洋葱落户在了河西走廊,渐渐被同化,成为本地土著,主宰人们的餐桌和味蕾,直接影响了后世餐饮文化的走向。
考察洋葱的生长条件,可以看出,河西走廊与两河流域在自然条件方面有着极高的相似性。两河流域位于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由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冲击而成,属于亚热带沙漠气候,土壤肥沃,地形平坦,光照充足,气候干旱,雨量稀少,但有丰富的灌溉水源。河西走廊处于祁连山前的绿洲,是由疏勒河、党河、黑河、石羊河等河流冲击而成的扇形盆地,属干旱半干旱气候,沃野千里,坦荡如砥,光照条件、降雨量和耕作条件都与两河流域相似。因而,洋葱从两河流域旅行而来,到河西走廊时毫不违和,十分适应。这也是今天的河西走廊成为洋葱生产基地的客观条件。
有一次,同在农业部门工作的朋友陈君等人吃饭,席间有一道凉拌洋葱丝,又有一道洋葱炒木耳,然后,就有了关于洋葱的话题。大家调侃洋葱泛滥了。陈君也开玩笑说:“河西的洋葱还是出口商品呢,能享受洋人待遇已经不错了。”他在农业部门工作了三十多年,相当熟悉农产品的生产现状,据他说,河西走廊的洋葱相比于南方的洋葱,优势十分明显:果球个大、圆整,鳞片紧密、肉质厚,辛辣、甜味浓,色泽鲜艳、产量高(每亩可达6至8吨),品质优良,品种多。他还随口列举了一些品种,如黄洋葱的农场主、科士特、金丝顿、金皇冠、金状元、金岛,红洋葱的红玫瑰、红太阳、火星、红宝等。他还说:“今天,洋葱成为继西红柿、土豆之后的世界第三大果蔬,其中中国、印度、美国是世界三大洋葱生产国和出口国。”我们不由得深为惊叹,原来一个小小的洋葱还大有学问题呢。
人们普遍对球状类、块茎类植物心存好奇,有着奇特而刺激的气味的圆球状洋葱更是引人注目。康熙年间的吴震方在《岭南杂记》中记载:“洋葱形似独颗蒜,而无肉,剥之如葱。澳门的白鬼饷客,缕切为丝,珑玜满盘,味极甘辛。余携归二颗种之,发生如常葱,至冬而萎。”这大概是洋葱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普遍的情形下,一个清朝官员的真实见闻。清末文人许珂也在《清稗类钞》中对洋葱记述道:“洋葱,一名玉葱,为多年生草,植于畦,茎高一二尺,地下之鳞茎扁圆。叶中空,似葱而甚细。秋日叶间出花轴,顶开多数白色小花,杂以珠芽。其鳞茎供食。”朴实的文字中充满了探究意味,像孩子一样,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奇特的物种怎么生、怎么长、怎么食用。
多年来,关于洋葱的药用更是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洋葱能降血压,有高血压的人纷纷生吃醋泡洋葱;有人说,洋葱能促减肥、治便秘,便有人跟风大吃洋葱;还有人说,洋葱能防癌,顿时让洋葱身价倍增……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因人而异,很难定论,洋葱的确还有我们未能认知的价值。
虽然种过洋葱,常食洋葱,但格外用心地关注洋葱,还是2020年春天的事。身为一个粗通中草药、热爱动植物的中医爱好者,我不可能轻易地认为闻洋葱便能预防流感。虽然民间有生姜、葱白熬汤可治感冒的偏方,但这是汤药作用于肌体脏腑而发生的反应,简单的气味治病有点玄。不过,这一年,河西走廊的洋葱却卖了一个好价钱。远在酒泉金塔某村的表哥在电话中说:“囊三年赚一年,今年终于种成了。”他语气中的喜悦感染着我,我为他高兴,也为农民朋友的增收而欣慰。
有种洋葱的亲朋调侃:“洋葱,想说爱你不容易。”其实,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恰如美国著名传记作家卡尔·桑德堡《记忆石》中的金句:“生活就像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时,总会有你流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