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麦索
刚杰·索木东
2022年暑期,我没能从栖居的兰州回到甘南故里,老家的亲友们也暂时来不了城里,所以,也就少了在最美好的季节品尝故乡美味的机会。我最心心念念的,也就是那一碗“麦索”的清香了。
麦索,顾名思义,就是用即将成熟却尚未到收割时间的青稞粒,蒸熟后在石磨上磨出来的绳索状食物。佐以盐水、香菜和炝小葱,新麦清韵,糯软可口,唇齿留香,堪称人间美味!
于农人而言,麦索是非常珍贵的,因为采撷自即将成熟的庄稼。麦索的制作,更是在颇费工夫里体现了农家人对万物的敬重。所以,第一碗麦索是要呈给至亲之人中的寿者品尝的。
午后,夏末秋初的骄阳晒干了露滴,家里的主妇就会背一个背篓、提一个竹笼,来到最靠近平川的那块青稞地里摘麦索。高大挺拔的青稞垂着沉甸甸的脑袋,迎接着主人的爱抚和采撷。巧步轻走在齐腰深的麦田里,丰腴健硕、紫红脸膛的主妇,右手间或摘取那些饱满而即将成熟的麦穗,放入左臂弯的竹笼里,宛若摆置着一束束晶莹剔透的翠玉摆件。摘选的青稞穗,不能太嫩,亦不能太老。太嫩的青稞粒黏性太大,磨出来的麦索会粘成团,甚至会糊磨眼;如果过老,青稞粒失去了水分,磨出来的麦索就会断成碎粒,难成悠悠长长、颤颤巍巍的索状,入口也会干瘪无味,会让人笑话的。所谓“指尖功夫”,全凭“眼窍”,也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了。孩童们在这个季节是禁止进入麦田的,他们的毛手毛脚,会让成熟前的庄稼受伤。在卓尼地界上,洮河南路和东路一带,因为海拔较低、日照充足、气候干燥,出产的麦索相对而言不够软糯和香甜可口。
摘回来的青稞穗,需逐一拧去长长的麦芒,在铺了纱布麻片的竹制笼屉里,自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摆放整齐,薄厚适宜,宛若“坛城”之状。四层笼屉合二为一,架在盛满清泉水的尺八铁锅上,用干燥柔软的麦草烧蒸出满屋清香,便完成了制作的第二步。
把蒸熟的青稞穗装进结实的麻布口袋里,就该家里的男主人上前了。双手抓住口袋两端,顺时针抡起,借用结实的腰部力量,不轻不重地摔在屋角的黑土地上,一下,又一下,轻不得,重不得,如此反复摔打,麻布口袋里的青稞粒就脱落下来。一粒粒、一堆堆,密密匝匝挤在口袋一角,都急不可耐地想来到这个夏日明媚的午后。
记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源自少年人对任何事情跃跃欲试的冲动,我在父亲休憩的时间,跑上前去像模像样地抡起了口袋。自以为已经观察清楚、看得明白、揣摩得法、信心满满,却在三五下歪歪扭扭差点闪断腰的仓皇之中,深刻体味到了什么才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深刻道理。后来,在我能娴熟自然、行云流水般抡起装满青稞穗的口袋不断摔打在黝黑的地面上时,父母也在不知不觉中老去,很多田地也就没有了耕种的精力,慢慢荒芜了。再后来,父亲突然在那个夏日辞世,手忙脚乱的我们把他送入一辈子躬身的黑土地里时,突然发现,四野的农田里长满了柴胡和黄芩,已经很少有人再去种植收成不好的青稞了,关于麦索的念想,也就逐渐荒芜了……
轻摔慢打七七四十九下,青稞粒就脱颖而出。细心的主妇端起敞口的竹篾簸箕,把晶莹剔透、饱满若玉的麦粒从糠麸中一簸箕一簸箕地簸出来之后,就可以允许急不可耐的馋嘴孩童们抓上一把塞进嘴里——那个清香四溢的午后有福了!
最费工夫的,自然是去石磨上磨麦索了。因为家乡的寨子高踞山巅,没有能拨动石磨的水流,村寨里也鲜有圈养毛驴的习惯,所以石磨只能由人力推动。在上盘的三个空洞里缚上几环麻绳,伸进去五尺来长的桦木杠子横在腹部,一边缓缓推动右旋而走,一边用右手轻轻均匀拨拉碧绿如玉的青稞粒均匀而轻缓地落入磨眼,在石头与石头的温柔对话里,一条条翠绿色的麦索,就颤颤巍巍地落在了油光闪亮的木质磨盘里,整个夏天的美好也就颤颤巍巍地落在了木质磨盘里。而那些在推磨过程中不胜眩晕的新媳妇儿们,也将成为村庄一段时间津津乐道的趣谈。(https://www.daowen.com)
在这些美好的记忆里,一桩旧事却像一根木刺,扎在岁月的隐痛之处,久久不能释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午后,母亲带着才读小学的弟弟去邻家磨麦索。一个不速之客贸然登门,叫嚣着说幼弟们在玩耍时弄丢了他们家的象棋,恶语相向、大呼小叫着让我们赔偿。对于在四邻八乡有着“书香门第”之誉的家庭而言,这无疑是一种羞辱。血气方刚的我,提了一根皮鞭冲到邻居家的磨坊里,把尚且年幼的弟弟一顿狂抽。自此以后,三弟再没摸过象棋。如今,年逾而立的他也已经在潇湘大地上的一所高校里教书,不知是否还记得那个跌倒在隐痛里的午后?
麦索是不能过夜的,过夜即酸,不能食用。给亲友四邻第一时间送一碗清香过去,也就送达了清贫乡野间最真挚的问候。若要送给路途较远的亲友,是一定要把麦索包裹在菜叶中保鲜的。记得那时候,做中医的父亲顺着菜园子南墙种了许多大黄,形如蒲扇的大黄嫩叶是包麦索的绝佳选择——大黄叶片酸酸甜甜的茎,更是让少年们口舌生津的夏日觊觎。
吃不完的麦索,晒干晾透,储存到清明时节,上笼蒸软了,淋上腊肉炒菜,又是越冬迎春的另一种美味了。
时至今日,夏秋之际的晨昏,漫步在卓尼、临潭一带的街头,还是能偶尔碰到许多以“碗”为单位出售麦索的俊俏媳妇。而诸如蕨菜、野菌、山杏等只需花费人力就可以在沟壑间摘取的山果野蔬,在街头巷尾的兜售,至今也是原始而简单地以“碗”“把”“掬”等为单位的。这相对于那些批量生产的物品的明码标价和锱铢必较,就多了几分令人怀念的乡土气息和人情高古。
“青稞的叶子是绿色的珊瑚,青稞的穗子是黄色的珍珠。”在青藏高原上,作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主粮,大家熟知的青稞食品,大概就是“藏族的速食快餐”酥油糌粑了。青稞麦索,据我所知,仅仅是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界带上的卓尼、临潭一带的传统小吃。其余地区是否存在类似的吃食,我没做考证,不敢妄言。这样的食用方法,是否和久远的“明朝大移民”带来的“江淮遗风”有关,也不得而知了。
在古老的农耕时代,一方水土在孕育适合当地气候变化的农作物的同时,也养育了一方人。作为千万百姓养家糊口的口粮,这些农作物更是被赋予了很多优美传说和人文含义。青稞,就被善良、隐忍、感恩的藏族人民尊为“四宝”之一,赋予了圣物般的含义,留下了很多优美的神话、谚语和歌谣,口耳相传,精妙绝伦。
关于青稞的传说、格言和歌谣,在青藏高原上比比皆是、难以枚举。其中,仅青稞种子的来历,就有由狗、鸟、鹤等有灵性的动物带到人间的美丽传说。其中广为流传的有这么一则: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突然出现九个太阳,风调雨顺、万物葱茏的大地被炙烤成了一片焦土,用以果腹的各类野生植物也都纷纷干枯甚至绝种。只有一些顽强的种子,珍藏在神通广大的天神那里,落不到人间。为了解救黎民百姓的疾苦,一个名叫阿楚的王子,自告奋勇跑到天神那里去盗取可以在贫瘠的大地上种植的青稞种子。功败垂成,当他得手后准备离开时,却被守护种子的蛇王发现了。蛇王施展魔法,把他变成了一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并且兴风作浪,阻碍王子的归途。变成大黄狗的英武王子,顾不上自身安危,在厚厚的皮毛中藏满了青稞种子,口含“风珠”跑回了人间。自此,青藏大地上的子民们日夜操劳,辛苦播种,世世代代吃上了用黄灿灿的青稞磨成的香喷喷的糌粑,还掌握了酿制醇香青稞酒的技术。为了纪念这位英勇的王子,后人们在用心品尝每年制作的第一碗糌粑时,都会先捏一团喂给家犬。自此,就流传下了不打杀狗、不食狗肉的传统,也就留下了这般美好的歌谣:“人间有了青稞粮,日子过得真甜美。一日三餐不愁吃,顿顿还有青稞酒。人人感谢云雀鸟,万众珍爱青稞粒。”
据考证,青稞在青藏高原的种植历史约有400万年。在西藏拉孜廓雄遗址,也曾发现过距今3200年左右的青稞种子。而在西藏山南泽当,有藏族历史记载中的第一块农田,繁茂至今,年年丰收。这种又被称为“裸麦”“元麦”“稻谷”的禾本科大麦属的谷物,在养育人们的同时,也形成了内涵丰富、具有民族特色的青稞文化。
从这些传说、歌谣和融入生活点点滴滴的传统里,无疑都会看到青藏大地上生存的人们植入血脉、亘古不渝的环保理念和众生平等的朴素精神。我们的先民从远古走来,在雪山之巅,在高山草甸,在土山丘陵,在河谷平原,或刀耕火种繁衍农业文明,或逐水草而生演绎草原神话,或穿梭山林之间丰富狩猎文化,始终和山川河流和谐共处,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千百年来,和兄弟民族共同开辟和创造了灿烂辉煌的华夏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