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天心地丹
正月初二,我和母亲带着一箱苹果去正宁县城给外婆拜年。
粉艳红润的富士苹果鲜亮饱满,果香四溢,套了发泡网,装了红礼盒,喜气又得体。这些年的苹果越来越标准化,果形、大小、着色都有着一套严格的标准。这是工业化时代的特征。
去年冬天外祖父离世,这世上,他们那个辈分的就剩下排行末尾的外婆一个人了。有时候我觉得外婆就像果园里最高的那棵苹果树上悬挂的最后一颗苹果,被果农外祖父遗忘了,也被时间遗忘了,孤零零地悬挂在枝头,带着内心被老故事洗刷的沧桑。
外婆早年是地主家的女儿,后来土改分了她家的土地、粮食和农具,家道由此换了天地。她12岁便出嫁,跟外祖父一起生活,终此一生。外祖父18岁左右进入县城参加工作,他机敏精干,似乎生来就有一种优秀的潜质,一路也算顺利。40多岁的时候,他成了县城的一个局长,恰是在顺境,却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辞职还乡。因为和县长在某件事情上存在分歧,又不愿意突破底线,他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外祖父深受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外祖父的影响。老外祖父也是中年时辞官归乡,耕田务农的举动时刻如同一种深情的召唤潜藏在外祖父的血脉之中。我的老家正宁,不光盛产兼具陕甘两种优秀特征的苹果,更盛产清官,盛行一种耿介孤绝、独与天地往来的品格。正宁有“三清”:景清、巩清、赵邦清。这三位明朝年间入仕的官吏经历时局、各有千秋,却都以善政清廉、刚正不阿深受百姓爱戴。外祖父回乡的路上经过了乡间三座明朝的石头贞节牌坊。作为县城里的篮球高手,他步履轻快,自信而高傲,轻松而愉悦。那是他的时代,他归顺于自己的立场。他看到了荒芜的田园和树下劳作的老外祖父。至此,外祖父把余生交给了一座果园。
外祖父是庆阳最早种苹果的一批人。我们老家毗邻陕西,鉴于交通和历史上人口迁徙的固定线路,往往比较早地接受了传入西北的先进事物和观念。当年流行种富士苹果,价格是市场上其他苹果的四到五倍。自打兴建了果园,我印象中院子里的“黄元帅”“红元帅”“国光”等果树便不见了踪影。为了兴建果园,外祖父带着我五个人高马大的舅舅日夜劳作,不惜人力物力,选最好的种苗,在果树下埋了大量的麦草积累肥料,他们下决心要建成塬上最好的一座果园。当时的外祖父有头脑,有观念,舅舅们有力气,有技术,外婆烧得一手好茶饭,建成一座硕果累累、声名显赫的果园一定是个必然。
然而,随着种植范围的不断扩大,一座苹果园在起起落落的收购价格中,最终消磨掉了外祖父和外婆的美好时光。(https://www.daowen.com)
种苹果是一件极为辛苦的农活。培土、施肥、摘花、打药、修剪、压枝、采摘、储存、运输都是不小的体力活。20世纪90年代后流行套袋,就是给生长中的苹果穿上保护套,为的是防虫、减少果斑,使果体更加漂亮。袋子是牛皮纸加一层红色的蜡纸,一个个套上去,拧了收口的铁丝,成熟后又得摘下来。记得当年,一个小脚的老妗子,顶着白手帕,盘腿坐在桌子上摘花、套袋、摘果。然而,每一次农产品的丰收都意味着“谷贱伤农”式的结局。早些年的果园略有盈余,到后来,每年的苹果价格一再浮动。也许起初是2.2元,过了一个月却成了1.5元。而此时,储存在阴凉果窖中的苹果依旧大幅地缩水减重。
我一直深信,外祖父把全部的尊严和自信押在这座果园和这些苹果上了。他将所有的生命、精神融入了这些苹果,健康的苹果代表着他的立场、骨气和宣言。他一定想让那些曾经的对手看一看,他能做好任何一件事情,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
有一年,苹果行情不好,外祖父极为怅然,时常在果园里忧心忡忡,默默地抽着旱烟。最懂外祖父心思的四舅舅决定租赁一辆大卡车,绕过中间商,把苹果拉到价格好的南方去出售。于是他和一车厢苹果踏上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南方。如何进城、如何入市,我们一概不知。历时一月,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四舅舅恭恭敬敬地递给外祖父2万元钱。这一年,除去人力不计,果园的收入和产出刚好持平。也就是说,这一年基本上白干了。这一年,家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很多年后我才听说,那次四舅舅把苹果卖了大约2万元钱,在回来的火车上遇到了贼。他交给外祖父的钱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后来悄悄分批偿还。外祖父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些年,我们每年都有吃不完的苹果。外祖父会在果园的中心留下一棵果树,不打农药,只上农肥。收获时,最大的苹果坚决不卖。有个收苹果的商贩看上了那树果子,当年2.5元一斤的收购价,他硬是加到了3.5元一斤,外祖父不为所动。他知道,树上最大、最红、最高的苹果要留给我们,希望我们出人头地,红灯高照。我的表弟们也都争气,留学国外,行业拔尖,就像那一树高处的苹果。
除了外祖父在塬畔建立的果园,百里之外,我大伯也在半山腰的一处坡地上种了许多果树。坡地透水,光照足,果子虽不套袋,但是肉质饱满,甜脆芬芳,阳光将它们照得红亮通透,如同高原上的天心地丹。大伯算是乡间的能人、勤快人,德高望重。他去世后,果园承包给了别人。这些年轻的农民,心思大多不在土地上。自从去城里打工之后,他们对土地和世界有了新的理解,他们不浇水、不施肥,只捡些成熟后的自然落果交给做果丹皮的贩子。虽然只有几毛钱的收购价,但是少了化肥和人力。一两年之后,苹果树大部分被“挣”死了。
至此,果园荒芜,我们再也没有吃过长辈亲手培育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