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光阴有金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塬上光阴有金黄

打谷季的庆阳董志塬上通常会有一片耀眼的金黄。

比黄土更黄的是黄花菜,比黄花菜更黄的则是小米。黄花菜是鲜亮明快、清新可人的黄,小米则是深沉厚重、令人内心安稳的黄。每一个庆阳人的生命底色里都有这样一片金黄,无疑,这让他们的人生富足、稳健、自豪,因此大塬上的生活显得光芒万丈,雍容华贵。

“小米”两个字仿佛庆阳人的一个小名,每次念到小米,随即看到阳光浸透了的黄昏时刻。我曾经逆光而行,白球鞋上沾满了野草和谷物的绿汁,在谷子地里追逐成群的黄雀,那些被小鸟的翅膀扑棱得更加细碎的阳光打在一个少年的脸上,注定这一生的幸福和饱满。

小米就是脱了皮的谷子,也叫“粟”。《说文解字》说:“禾,嘉谷也。二月始生,八月成熟,得时之中,故谓之禾。”小米也称作“稷”,后来概指谷类作物。中国人通常说江山社稷,“社稷”是“太社”和“太稷”的合称。社,是土地神;稷,是五谷神,两者是农业社会的根基。土地神和五谷神是以农为本的中华民族最重要的原始崇拜。可以设想,土地上源源不断地生长谷物对于古人而言是多么热烈的祈求。有一种说法是100粒小米排起来的长度就是一尺,所以叫作粟尺。能成为丈量的单位,可见小米在中国古代何其深入人心。

某次翻看报纸,说考古发现九龙河畔的董庄村有一处距今6000年历史的仰韶文化遗址,出土了大量的窖藏陶器和炭化粟粒,是庆阳市迄今发现的最早的谷物。

今天,庆阳市的周祖广场上有一尊巨大的雕像,手里捧着的就是一大束谷穗。这尊雕像是庆阳的农业之神“不窋”。夏时天下分九州,庆阳属雍州。“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周先祖率人来到这里“教民稼穑”“树艺百谷”,开创了华夏农耕文化的先河。周人以稷为始祖,以稷为谷神,这尊雕像无疑是对庆阳精神源头的最好解读。

庆阳也是《诗经》的故乡,《幽风·七月》中有“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的诗句。秦汉时,谷子在陇东高原的农作物中居首位,成为重要食物。可以想象,那时候,漫山遍野的谷子,风吹大野,山川金黄。多么壮观、多么自由、多么浪漫的高原啊!

庆阳小米不仅仅养育了庆阳人。革命战争年代,庆阳小米翻山越岭奔赴前线,和一杆杆步枪一起促进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时至今日,庆阳小米养育的青年小伙参军后依然享有极佳的口碑。(https://www.daowen.com)

庆阳小米的食疗作用明显。医学上的说法是:滋阴除湿、健脾开胃、镇静安眠、养肝生血。在庆阳,老年人晚饭喝一碗小米粥,既易于消化,又能促进睡眠。产妇“坐月子”,有经验或者没有经验的婆婆都会熬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小米催乳,对孩子有益;养肝补血,则对女人有利。小米的营养和功效究竟如何?当你踏上庆阳大塬,看到那些嗓音洪亮、气宇轩昂,纵然风尘仆仆、满面烟火色也不失自由气质与自信风度的男子,就会明白,这大塬上的每一粒小米,都是这个伟大国家和历史的一员。

庆阳最好的小米产自一个叫作什社乡的地方。这个乡距离城市不远,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春季受北风影响小。加之光照充足,地温升高较快,土地肥沃,特别适合谷子生长。什社的小米产量不高,但品质极优。正因为产量少,所以地里的肥力、水分、阳光,都被这一粒粒小米充分吸收了。从明朝嘉靖时开始,庆阳小米一直是宫廷贡品。有时候我甚至会无端地觉得,倘若我途经大明的王宫,一定能够闻到一股香甜醇厚的小米香味里夹着宁县晋枣的气息——另外一种产自庆阳的特产。

庆阳小米米粒黄亮,圆润饱满、个体均匀,谷香醇厚。熬成的稀饭色泽橙黄,憨笑般绽开的米粒均匀而黏稠,鲜亮光洁的米脂油漂浮于表层,远远地就可以闻到沁人的香气,喝一口温厚香甜。庆阳人通常会在小米稀饭里加入一些红小豆、白芸豆,小火慢熬。一碗小米稀饭配上两个带着红点的白馒头,旁边是一小碟碧绿生脆的咸韭菜,那真是大塬上的人美好的享受。

我幼年时正值国家改革开放初期,父亲从部队转业后,在县城的文化馆上班。我上学的幼儿园叫作“红幼班”,我记得当时能吃上早餐的同学并不多。中午回到家,小铁锅里汩汩地翻滚着父亲熬好的一碗小米稀饭,小米上覆盖着一张透明的米筋膜,这是我对粮食最初的记忆。那时候父亲喝完一碗小米稀饭之后,总会在窗户下读书、写作,追求他的精神世界。我很庆幸,在那个没有牛奶和面包的年代,这些小米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我在父亲身上看到了简单的物质生活中对于精神价值的执着追求。这让我在任何物资匮乏的时候都不曾有过气馁和颓败之感,只要一点点收获便足以让我新生许多喜悦和感激。这便是故乡的滋养和馈赠。如今我已到中年,时常会在某些时候觉得肚子里依然装着那些年的一碗小米稀饭,发出金黄的光芒。

真正让我难忘的一袋小米,与一个诗人有关。

那次和著名诗人高凯先生参加一个文化交流会,会后,主人向与会嘉宾赠送了庆阳小米。同行三个人,唯独没有给我。或许是因为级别不够,或许是因为小米的数量不够,总之三个人中一个人没有分到小米。尽管我平时很少做饭,一袋小米并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然而这件事依然让我倍感尴尬。有着“西部短篇王”之称的小说家柏原先生曾经以一句庆阳方言“宁走十里,不弯一家”来强调公心的重要性,意思是宁可多走十里路,也不能少走一家人,因为那个“被遗忘的”会因此而倍感落寞,心生嗔怨。我们抱着小米离开之后,高凯先生将小米送给了我。他懂得落单的孤独和无助的感觉,他要用自己的努力和温度来弥补世界的疏漏。尽管他的关怀不露声色,但是我依然感觉到了他的用意。一袋小米的背后必然不是一袋小米。那次我才明白,一个获得全国优秀文学奖的诗人,必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深度和高度。他无愧于高原上的小米。

我至今保留着那个装小米的帆布袋子,是怀想、感念、激励。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