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塬精灵早胜牛
早些年坐着乡村大巴途经早胜塬的时候,可以看到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立着一头棕红色的大牛,骨架阔大,额宽面平,眼神明澈,四蹄稳健,额头上有着漂亮的旋,仿佛一个忠厚朴实、力大无穷的憨小伙。
说起甘肃,世人大都会想起敦煌和骆驼,殊不知,在狭长的甘肃境内,丰富多样的地质环境中还孕育着另一个古老物种——牛。天祝白牦牛、平凉红牛、河西肉牛、甘南牦牛、早胜牛散布在雪山草甸、戈壁荒漠、黄土高原……这些牛在不同的自然和文化环境中孕育繁衍,仿佛山川的精灵和孩子,巡视着、庇佑着甘肃大地,让这多姿多彩的壮美山河有了一次次深情的翘首,一声声悠远的长哞。
早胜牛是黄牛中体格最大的。它身体结实紧凑,口正颈短,由于骨骼粗壮,所以肩峰宽厚,肌肉发达,是典型的“牛中壮汉”。
早胜牛较为常见的是深红色和紫色,我们少年时很少见过进口的花斑奶牛,常说的黄牛其实也就是这种深红或紫色的耕牛。
早胜牛的牛角多为蜡黄和肉色,古铜色的蹄子深深地“扎”在黄土之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力量。经验丰富的庆阳农民会将牛角分为“萝卜角”“疙瘩角”和可摇动的软角——“铃铃角”。
甘肃人对牛有着特殊的情感,有一家独特的牛文化博物馆,馆内收藏有汉、唐、北魏、北齐、宋等各个朝代的彩陶牛、木牛车、童子引牛、牛纹饰陶罐等珍贵文物,其中个别牛的身上,似乎可以看到一点早胜牛的影子。
在庆阳,有许多人用牛作为名字,比如我的一个侄子,乳名唤作“牛娃”,每次我嫂子喊她的时候,总有一种舐犊情深的感觉。我的一个同学叫“大牛”,人高马大,直爽仗义,再文弱的人,只要讲道理,他都会听。一个写诗的老师自称“老牛”,他跟鲁迅一样,特别关注后生的成长。如果不曾养过牛,很难体味其中的真意。(https://www.daowen.com)
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自然也包含牛的文明史。在农耕时代,一个老人一头牛,代表着一种文化的稳定性。老者是家族的首领、家庭的权威,牛是生产的权威。牛的数量代表着家庭的富裕程度,这和今天家里有几个公司、几辆豪车是一个道理。
牛是家庭的一员,自然也是这个国家的一员。牛的性格融入了中华民族的农业精神,也融入了中华民族的血液和性格。我一直觉得,当年浩浩荡荡踏上高原的周人部族,队伍里就有一群如同早胜牛一样健硕的耕牛。它们驮着辎重,驮着周先祖的理想国,也驮着庆阳的今天。
早胜塬上有一个关于早胜牛的传说。大约唐朝时期,宁县的川里出了九条恶龙兴风作浪,宁州刺史狄仁杰骑着一头牛斩杀了这些恶龙,他骑的这头牛就是后来的早胜牛。一头牛身上寄托着庆阳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此外我还听过一个故事。说早胜塬上有个老头爱牛如命,他有一头体格健硕、俊美的黄牛,视为珍宝,百般呵护。老头每日从深沟里打来干净的泉水,精心搅拌优质饲料,空闲时便帮牛打理皮毛,还不时陪牛说话。正是:“日斜草远牛行迟,牛劳牛饥唯我知;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那头牛被养得雄健有力,光洁威武,颇通人性,堪称一代牛王,让老头无比自豪。怎奈村里人包括老头的家人都将他当作奇人、怪人。后来老头的儿子看邻居们大多使用小四轮拖拉机,轻省方便,羡慕之余责怪老父亲落伍,便动员他将牛卖掉,换一辆干净时尚的拖拉机。老头死活不肯。后来某日,趁着老头外出,儿子偷偷将牛卖给了平凉一带的肉牛贩子。老头回家只见牛舍空空,大叫一声,当即昏倒在地。众人慌了手脚,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老头醒来后,一把推开周围的人,带了车费、干粮,一路往平凉方向追来。他费尽周折找到了牛贩子,牛贩子说是将牛卖给了屠宰场。老头捶胸顿足,又气喘吁吁地追到屠宰场。左右环顾,隔着栅栏听工人们说上午宰了一头罕见的大牛,真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牛。老头当即哭了起来。谁知道这哭声引来了厂里管事的人。那人出来看了看,冷冰冰地说:“牛还在,是不是那一头?”老头定睛一看,果然是他的牛,牛圈里最漂亮的一头。人家说:“牛拉走可以,再加1000元人工费吧。”老头喜出望外,掏钱扔给那人,还多给了200元,说是感谢不杀之恩。随后冲进屠宰场,抱着牛头又是一顿垂泪,一顿抚摸。三天后,老人拉着他的牛王徒步归来,硬是从平凉走到了庆阳。他满心欢喜,好像得胜归来的将军,牵着牛的样子,仿佛牵着整个世界,牵着整个人类的命运。太阳把他照耀得像是田埂上远远走来的一尊大神。其实真正有爱和有情感深度的人,都会由己及人,由人达物。人类对于动物的情感和态度事实上是对待同类和对待自己生命的情感和态度。我始终无法理解,一群粗暴对待动物的人面对一个在动物身上看到了人性的人,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颐指气使。
正因为有了早胜牛,庆阳人的血脉里多了一些牛的品质。我的老家正宁五顷塬上的南邑胡同里有一种美食“烩牛肉”,选用的便是庆阳优质牛肉。碗大汤宽,肉量极大,这些牛肉当中就有早胜牛的基因。胡同里的生意之所以好,是因为碗底有人心的底线:厚道。熬汤、下料、肉量都要厚道。在庆阳,一个人做事倘若没有几分牛的厚道,就算是在这世上白活了。
我在城里买了房子,跟母亲聊天时说,有户人家把小区里的路都给占了。母亲说:“这样的事情,别人会骂呢。”我说:“妈呀,邻居们骂他能干啥?人家占了也就占了,现在的人都以耀武扬威、多吃多占为光荣,您的思想老套了。”挂了电话,静下来回想自己刚说的一番话,深感愧疚。这些年,我在城里学会的是贪婪、粗野,少了老辈人的厚道和忍让。母亲的祖上都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他们的财富靠的是勤勤恳恳的劳动,一点一滴的积累,而不是占小便宜。在庆阳大塬,保留了早胜牛,也就保留了一种精神,一种传统,一缕根脉,一些属于高天和后土,属于祖先和历史,属于今天和未来的敬畏与希望。
我的理想生活就是有一座院子、一棵树、一条黄狗、一头牛。牛一定要早胜牛,我定会爱它如命,为它打来最清澈的泉水,切碎最好的饲料,替它打理皮毛,驱赶牛虻,然后让它替我发出长长的哞叫。然而,土地属于村集体,城里人不得购买农村住房和土地。因此我经常想,城里人其实也是从农村里来的。再说了,谁见过几十年前的房子里还住着旧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沧海桑田,山河故人,早都不知道易主几次了,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