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家里人口多，田地少，小时候过得特别困难。四兄弟里，只有我大哥一个人赶上了分田地的好时候，其他三个人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家里说是有六亩田地——水浇地三亩、旱地三亩，真正能产粮食的田地却没有多少。

我们家住在山区，所谓的水浇地，只是地势相对平坦一些，靠天吃饭，哪来的水去浇灌田地！至于旱地，能不能有收成，能有多少收成，只能由天说了算，所以指靠着能养活人的田地也就是那三亩水浇地。就算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那三亩田地里产的庄稼也不够一家六口人吃的。四个孩子都是男娃，正是长身体的年龄，磨上一袋面粉，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吃得底朝天。记忆当中，我一直饿肚子，每天想的事情，就是从哪里能弄上一口吃的。

后院里，母亲栽种着几棵花椒树，也有几棵榆树。春夏时节，饿得实在忍不住，我就去后院里摘花椒叶和榆树叶充饥。花椒叶子吃起来有一股麻味，而榆树叶绵黏中带有一丝甜香，相比花椒叶，榆树叶更好吃。但榆树叶上有虫，白的那种，有时候也能碰见绿的。我天生害怕那种蠕动的虫子，特别是收缩着身子在枝叶上爬行的那种。有一次还碰见一条大的，小拇指粗，绿色，被我与榆树叶一起抓在手里，差点把我半条命都给吓没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抓着榆树枝条，将叶子撸下来往嘴里塞了。但肚子实在太饿了，没有别的办法时，我只能摘花椒叶子吃。

花椒粒倒是没有吃过，实在太麻，记忆里我只是用舌头舔过，也就一次，麻得整个舌头木木的，好半天都没有味觉。至此，我就不敢去碰花椒粒，不管是树枝上长的还是铺在院子里晒着的，我都不碰。

那时候家里很穷，生病了轻易不去诊所或者医院，什么病都先使劲扛。按理说，我比较好吃，身体素质要比其他三个兄弟好一点。谁知我却常生病，每一次生病，都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转。(https://www.daowen.com)

我4岁那一年，有一天牙齿特别疼，半个脸蛋都肿着，话都说不出来。开始只是肿，后来就发烧。母亲找来一粒花椒，让我含进嘴里，咬在那颗疼的牙齿上，不要松开。虽然害怕，可母亲执意让我咬，并说那是药，咬上牙齿就再不会疼了。我便听了母亲的话，张开干裂的嘴，将花椒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赶紧用上下牙紧紧咬在一起。

接触花椒时间很长了，但第一次囫囵个儿往嘴里塞还是头一遭，印象特别深刻。非常神奇的是，花椒咬进嘴里，不到一分钟，疼痛就减轻了许多。等睡了一觉醒来时，牙齿竟然不疼了，原本肿着的脸蛋也消肿不少。只不过嘴里面木木的，仿佛整张嘴是镶嵌上去的一般，不太听使唤。

麻味过去，嘴里立即出现了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喷喷的味道，自己都能闻见，好像脸蛋上搽着紫罗兰雪花膏的年轻女子从身边花遮柳掩般走过去，那种清香味都能把人醉倒。这是我第一次对花椒产生如此深刻的印象。

因地理位置较为特殊等因素，盛产于武都的大红袍花椒于北魏时期就已经声名远扬了。这并不是我的道听途说，著名农学家贾思勰已经在《齐民要术》里有了翔实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