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我们老家,每顿饭菜里的作料之一就是大红袍花椒。家里栽种的花椒收回来,晒干,母亲就将它们碾成粉末,做饭时会在菜里撒上几羹匙。没有花椒的饭菜就显得非常寡淡,与没放盐的饭菜一样,索然无味。一放入几羹匙花椒,饭菜的香味会猛然飘散出来。其他品种的花椒也都有此功效,但与武都独有的大红袍相比就逊色不少。那种味儿,人闻着,味蕾会不由自主地被唤醒,让人有一种馋涎欲滴的感觉,也让人有点心不在焉,恨不得一下子把嘴塞进滚烫的锅里。
那时候,花椒还没有被列为经济作物,仅仅作为一种作料,地位没盐高,所以并没有大面积栽种,通常都在自家后院里顺着墙根栽种几棵,或者在一些地埂上栽种,一来给自家储备一些作料,主要还是为了安全防护。花椒树的枝条上有密密麻麻的刺,栽种在自家后院墙根处,伸出墙顶的枝条不仅能阻挡邻家的鸡飞进后院糟蹋菜园,也能防止有人从后院墙上翻进来图谋不轨。
到了采摘花椒的季节,家庭主妇们利用空闲时间,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开始采摘。低处的,拉着枝条小心翼翼地采摘;略高一点的,站在板凳上采摘;再高一点儿的,只能搭着梯子采摘了。采摘花椒的时候也不能着急,今天采一点,明天或者后天再采摘一点,用一个月的时间采摘完就可以了,只要不过秋季就行。虽然成熟过头的花椒会慢慢地变黑,但也只是成色不太好看,并不影响使用。采摘回来的花椒,倒在院子里暴晒,几天以后,花椒的籽儿和壳就分离了,再装进袋子里储存起来。
那时市场还没有活泛起来,收半夏及其他野生药材的小贩倒是很多,只是没有见到收购花椒的。话又说回来,每户人家都种着花椒树呢,花椒卖给谁呢?
花椒不值钱,大家也就没有将它当作贵重东西来看待。只有一时闲得没事做时,才会想起采摘花椒的事情。起初,这种活只会让孩子做,但我们都不答应,主要是采摘花椒特别麻烦,要一束一束往下采,并不像核桃、杏子等等采摘起来那么方便。花椒长得特别结实,要是不用点力气,有可能摘不下来,想要摇下来或者拿棍子往下打更不可能。花椒树的刺扎人,稍微不留意,脸上和手上到处都会留下血口子。采摘过花椒的手摸到脸上,脸马上就火辣辣地烫起来;摸一下眼睛,要流好长时间的泪。
那会儿,大多数人家的注意力都在田地里,正在温饱线上左右摇摆的父辈,只有田里的庄稼才是他们的命。那时集市上最贵重的货物是粮食,一直都有人收购。但粮食毕竟是保命的食物,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拉着自家的粮食去粜卖。只有在孩子开学之前,才可以看到卖粮食的人家。
我们家住在小镇上,粮食集市就在我家门口。到了春秋两季开学前的一个星期,平日集市上很少见到的粮食突然不断出现,隔几步路就能看见一辆架子车上放着三五袋粮食,粜卖粮食的人见不得人似的,都蹲在架子车后面低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直到有小贩上来询问价格,他们才从架子车后面把头慢慢地伸出来。粜卖粮食的人是真正的穷人。(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家里孩子多,粮食本来紧缺,没有多余的粮食粜卖,可我和二哥、弟弟上学都要收学杂费,父母没地方去弄钱,只能拖欠着,每年至少拖欠一学期的学杂费。二哥脾气大,觉得实在丢不起人,干脆辍学了。我和弟弟没有二哥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和胆量,被父母揍了几次,再也不敢说不念书的事了。后来弟弟哭闹得不行,父母就先想办法解决了弟弟的学杂费,我的学杂费依旧拖欠,要么到学期末才交,要么就拖两学期。遇到班主任心情好的时候,会避开人私下问我要,班主任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直接站在讲台上要起来。我那时候脸皮比较厚,老师要学杂费的时候,我就把头低下,即便老师的冷嘲热讽会招来一些同学的哈哈大笑,我也无所谓,只要不被老师推出教室,我就能忍受得了。
不光学费,其他一些费用我也常拖欠。那时学校里常搞一些文体活动,每次搞活动都要买新校服,有时候一套校服比一学期的学费还要贵。每次听说学校里要搞活动,我的心情就特别不好,可老师每次都会给我安排一个节目。上台时要穿新校服,老师只能给我借其他同学的校服,演出一结束,立马要脱下来还给别人。到了集体演出时,我要么站在队伍后面,要么就不能参加。我的心理阴影面积迅速扩大。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文体活动毕竟时间短,最怕的还是每个学期开学的那段时间,连着好多天,我都食不知味,辗转难眠,直到班主任把新学期的书递到我手里,我的焦虑才能慢慢缓解。
每一次去学校报名时,我都是抱着暑假作业哭着去的。到了学校,班主任一般会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兼宿舍门口站着,等其他同学都报完名,抱着新发的书本走了,他才有可能给我报名。有时候,我会站很久,班主任让我不要再来了,说:“既然念不起,干脆不要再念,省得再丢人现眼了。”可第二天早上,我依然会背着空书包去学校,觍着脸与其他同学一起上课。拖上一两个星期,班主任见我实在很可怜,才不情愿地将新学期的书送到我手里。
由于每次得到新书的过程非常艰难,所以我对书特别珍惜。每一学期结束时,好多同学的书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我的书依然是新的,跟没有用过一样。
到三年级,我突然一下子成熟了不少,觉得靠父母给我们提供学费和其他的费用,失望总要比希望多。家里本来穷,连起码的日常花销都接续不上,哪来的钱给我交学杂费呢?慢慢地,我就自己琢磨起挣钱的办法了。
我知道市场上有收半夏的商贩,所以一放暑假,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背上黄书包,扛着䦆头去刚收完的麦茬地或者荒山野岭挖半夏。只要不下大雨,我就天天去。起早贪黑地忙碌上一个暑假,我挖的半夏不仅够自己的学杂费,还能添补弟弟的一部分学杂费。有时候,我还能给自己和弟弟一人买一双球鞋。到了冬天,地里上冻了,又有庄稼,不能进,假期的时候,我就背着背篼去捡废品,主要是捡一些玻璃碴,比如罐头瓶碴、烂玻璃、镇卫生院垃圾点上的玻璃药瓶。
那时,我们小镇上有一个废品收购的摊点,就在学校的操场上。我每一次捡一背篼玻璃碴去卖,就能得几毛钱,有时候也能卖一两元钱,还卖过好几次5元钱。其他的废品有人捡,玻璃碴没人愿意捡,觉得这东西随时有可能把身上哪个地方割破。这倒是便宜了我,只是身上各处或深或浅的伤从没断过。也是我这个人命大,几次都因为伤得厉害,发了高烧,居然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关键是没有落下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