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还是金针
小时候头一次回老家过暑假,骤然从子午岭山脚下来到平展展的董志塬,看见村庄里每户庭院都被一种狭长叶子的丛状植物包围,挺直的青秆上顶着根根金针,心中暗暗惊讶:这不是葫芦河边缩小版的香蒲水烛吗?一样的条索状狭长青叶,一样的针状花蕾直指青天,一样高挑端直的青秆秆。不一样的,只是香蒲沿水而生,烛棒又是褐色的。而眼前的植物显然长在旱地里,青绿的细花蕾像是孙悟空将金箍棒变成了针。
母亲告诉我:“那是黄花菜,绽开的花朵像子午岭的山丹丹花。大清早沾着露水的黄花,清清爽爽最好看。”父亲告诉我:“那是金针菜,可不能叫它开了花,当花蕾的青尖尖上泛点黄色时就要赶紧掐下来,蒸一下晒干,好卖钱,那可是你奶奶、你叔母们每年很要紧的一笔收入呢。”
如果一朵花一辈子都不能绽放,那是多悲惨的命运!所以,我愿意叫它黄花,一朵花就该有完整的一生。我不愿意叫它金针,生生将花的一辈子截断在半道上。可是,不管我情愿不情愿,仲夏的清晨,随便在村庄里走几个来回,除了密密匝匝的绿和各色蔬果的装点,能铺排出阵势的,一定是满目金针指天。农妇们挎着篮子紧紧张张地穿梭其间,赶在绽开前将花蕾掐掉。偶有遗漏的零星黄花摇曳,只招来一声叹息和埋怨:“唉,没留意让它开了,可惜一朵好黄花了。”
哦,一朵绽放的黄花,不是一朵好黄花。
一朵好的黄花,应当甘心止于花蕾的命运。
这,是董志塬黄土地上农人的生存美学。(https://www.daowen.com)
在土里刨食的生存压力下,一样事物的实用价值就是至高无上的美。在压弯的脊梁、结满汗碱的衣衫、填满尘土的皱纹面前,单单看见一朵绽放的花朵之美,是多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呀。小小的我当时真是伤感极了。原来,当清丽的黄花后面缀着一个“菜”字时,它的命运走向就从“花”偏离到“菜”上。开花的黄花是无用的花,是废了的花,那紧紧闭合的狭长花蕾呈现出的经济价值才是老家的亲人们看重的,他们喜欢含苞未放的新鲜金针,更喜欢蒸制晒干后的褐黄金针。
盛夏清晨的乡间,正是根根金针繁盛的时候,它们深情倔强地指着天空,淡绿的身躯顶端聚着一点青黄,像个愣头愣脑的倔小孩眼巴巴地等太阳公公出来呢。是呀,就差那一丁点儿的光,一丁点儿的暖,暗暗地“噼啵”一声,爆开蕾尖,分开的六片花瓣缓缓蓄力,后仰,舒张,打开,将粉嘟嘟的花蕊凸起来亮给蜂蝶。
待绽的金针焦急地等着初阳,村庄里勤快麻利的农妇们却赶在太阳露头前就出门了。采得晚了,金针开成了黄花,损失可就大了。她们蹚着露水,裤脚和衣衫都湿漉漉的,在金针菜行子里穿行,手快得就像灵巧的绣娘扎花一样上下翻飞。眼花缭乱间,那些倔脾气的金针一个个消失在枝头,一会儿工夫,篮子里就满满当当了,枝头剩下的都是些青涩瘦小的花蕾,还得一两天才能饱满起来呢。
在这场无声无息的较量中,黄花总是落败的那一方。
所以,在小时候的村庄里,一棵开满槐花的清香的树是让人憾恨的,因为未盛开的槐米药用价值更高。花的美、花的香无论如何抵消不了一笔收入的损耗。一个将一枝桃花折断插在瓶子里的小女孩是应该受到惩戒的,想想看,桃花对屋子的装点怎能替代几斤桃子的价值?而一朵最美的黄花就该是金针的模样,将鲜嫩的黄花炮制成干燥的金针,那才是它在农人眼中最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