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针触手可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当金针触手可及

我指着村外的大块田地问:“金针那么值钱,为啥不在大田里多多地栽?”

她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我:“黄花开旺了就那么几天,手快撵不上花开得快。”

哦,种多了就赶不上折金针,逃脱了的金针齐刷刷全开了该有多好看?我暗暗想。

“黄花种到人跟前,家里不管谁出来进去,瞅见快开的都能顺手折一把。”

我登时浑身一阵发凉,触手可及的金针就这般笼罩在监视的阴云之下吗?

……

其实,幼时的我实在是过于夸大自己的伤感。在老家待久了,我慢慢发现,自己以为的黄花与农人之间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演化在农家平凡的日常细节里,竟也是一片温情烂漫的人间烟火。(https://www.daowen.com)

谁家房侧屋后不栽两垅黄花菜呢?给庄院镶几道绿篱黄花的边子,赏了心又悦了目,还方便采摘。清早灶头的火烧起来,估摸着稀饭快烧好,蒸馍快出锅的时候,出去随手摘两把露水未干的黄花,清水一冲,开水一沥,油一炝,剁碎的青椒一配,盐醋辣子一拌,不过三五分钟的样子,一碟黄澄澄的凉菜就端上桌了。花可以看,还可以吃,仿佛是武侠小说里侠女的范儿。吃了黄花也可以通体含香吗?带着小小的惊疑和窃喜,我伸出筷子……

菜园子周围也种上一圈儿黄花做篱笆,土地没有浪费一丁点儿,看起来又是绿格森森、黄格莹莹地界限分明。再配上园子里的茄子紫、番茄红、胡萝卜黄,青豆角、白豆角垂垂吊吊,线辣子正由深绿转为火红,金红的面瓜在绿伞般的大叶子下探头探脑……真像哪个画家的调色盘子打翻在园子里。还有些农家,干脆把黄花栽到地畔上,做两家田地的分界,两垅你家的,两垅他家的,说是界畔,两家的黄花却交缠着开,你家的叶子绾着他家的秆,他家的黄花探身去邻家聊天。耕作间隙,干活的人擦一把汗,深吸一口黄花的清香,隔着花行子打个招呼,问一声你家今天早上吃的啥……所有的疲累都在黄花的淡淡清香中散去了。

说起来,顶喜欢黄花的还是农家小孩。村子里一伙顽童疯跑时,哪个手里不挥舞着黄花已摘尽的青秆秆呢?想在土里写个字、画个娃娃、打个叉叉,最称手的工具就是黄花菜秆了。等念了书开始学算术,个位数加减,十个手指头差不多够用了。简单的十位数呢?把十个脚趾也添进来使唤吧。再多了咋办?黄花菜那脆直的秆就派上用场了。把长秆秆折成许多寸把长的小段,用皮筋一扎,往书包里一塞,这下子,稍微复杂一点的算术题也不用愁啦。

还有啊,谁家小孩没有个捣蛋惹事的时候?闯了祸站在院子里,眼看着当爹的气得七窍生烟,四下里觑着找家伙,当娘的在一旁又是气又是疼又是怕的,赶紧奔到大门口折几根黄花菜秆秆递到“掌柜的”手里,听阵势,抽到娃身上“刷刷刷”,够狠的,但落到皮肉上的疼毕竟大打折扣了呀。何况,抽个六七下,一把青秆秆断的断、折的折,也就住了手。打娃的事,不就是造个势、出个气嘛。看看,农家主妇疼娃的小心机全藏在这里呢。

慢慢地,连我也喜欢上黄花了。倒不是为了好吃、好看、好玩,而是因为我编辫子的手艺就是用黄花菜的长叶子练成的。三根叶子能编常见的麻花辫,四根叶子可以编出花纹更细致、对称的碎花辫。用长叶子练好了手艺,小堂妹们的脑袋就成了我的“秀场”:一根粗辫子,两根细辫子,头顶围一圈辫子,或者把头发分成撮,编出满头的非洲辫……对小女孩来说,那可是其乐无穷、创意无限的游戏呢。

用刚出锅的金针排兵布阵,这活儿,小娃娃们都爱干。蒸金针是大人的事儿,听说掌握好火候很是关键。火候过了,金针就软塌,不但晒不出好看的条索,颜色也暗深难看,卖相很差,收金针的菜贩子看不上眼,当然给不了好价钱。当然,烘的时间太短也不行,金针的水分没逼出来,硬挺挺的很难晒干。好在这些技术层面的难题都靠大人去攻关,我关心的只是即将出锅的“小兵小将”。我绝不学着大人和堂姐们的样,随便把烘好的金针撒在干净的竹筛里、簸箕里、房檐台上、木板上、高粱秆编成的盖子上……我蹲在太阳下面,一根根地排,一条条地摆,一列列地规划,一眼望去,金澄澄的方阵、圆阵、三角阵、漩涡阵……一个小破孩,顿觉气吞山河,只待折一枝黄花一挥,即刻统领三军乘胜而去。

这下,我可觉出在家门口栽种黄花的好处了。这触手可及的乐趣,竟把金针不能绽放的失落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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