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韭菜
陈晓明
1982年的深冬，我在村里上小学。每天穿着棉衣棉裤往返，依然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在外地工作的父亲突然回家了，带来一把鲜嫩嫩的韭菜，像一团绿色的火焰，闪闪烁烁。家里顿时碧波荡漾，温馨如春。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饺子。父亲说：“这是洛门温棚里的韭菜，可贵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吃到鲜嫩如水的绿韭。
20世纪80年代初期，农村的生活还特别困难，我每天都觉得饥肠辘辘。那份特殊的韭菜饺子的香味，至今还在心头萦绕。
后来我进城读书，参加工作。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对武山的蔬菜有了更多的了解。每每行走在这片被称为“陇上小江南”的土地上，我的耳畔似乎能听到一曲曲热烈奔放的高亢歌谣。
“全国绿色农业示范县、全国蔬菜标准化示范县、全国科技进步县……”在网上搜索武山县，一幅绚丽多彩的人文画卷徐徐展开在我们面前。而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字是——韭菜。
武山在甘肃东南部，渭水上游，历史悠久，人杰地灵。1935年，毛泽东、朱德、贺龙率领的红军长征队伍先后数次经过武山。放眼渭水两岸，远望茫茫山川，一代伟人跃马扬鞭，意气风发。
在这里，我首先介绍一下为武山韭菜种植做出过杰出贡献的马德川和王义仁。这是两个识字不多却具有开拓精神的朴实的武山农民。然而就是这两个普通的庄稼汉，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培育韭菜的惊人技术，也给武山争得了“西部蔬菜产业大县”的美誉。幸运的是，我和他们认识，而且他们曾是我的忘年交。在温热的炕头上，马德川曾给我讲了一段与蔬菜产业发展历程有关的真实故事。
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冬季（马德川本人也记不清准确时间了），洛门镇文家寺村。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整下了一个晚上。狂风呼啸，寒气逼人。马德川老汉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一锅又一锅地抽着旱烟。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他不敢入眠。夜半时分，雪花挦棉撕絮，北风肆意疯狂。他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得冷，披衣下炕，从热乎乎的屋子冲向冰封的寒夜，借着白茫茫的冰雪光影，悄悄地来到大院里，查看自己忙碌了一段时间的试验田。
那是院子向阳角落的一个小地块，面积不足两平方米，用几根竹片和树枝支撑起的简易棚架，被几块用针线缝起来的塑料薄膜覆盖着，棚子里点种了几十株韭菜苗。马德川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抚着塑料薄膜下的土壤。让他兴奋的是，尽管外面寒风凛冽，但低矮的塑料棚里依然热流澎湃，激情如春，正在滋养着足以让人沸腾的娇滴滴的芬芳。
十几天后的腊月里，马德川家的饭桌上，飘荡着鲜嫩嫩的鲜韭奇香。他的试验成功了，渭水岸边第一个蔬菜温棚由此诞生。虽然很简易，却向世人宣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伟大创造。
说起这段故事，马德川憨憨的脸上总是春风满面。“不知道啊，怎么突发奇想的，反正是一个念头吧，没想到，我也没想啊！”
和马德川相比，王义仁的想法更为大胆。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被乡亲们誉为“蔬菜王”的洛门镇东街村党支部书记王义仁受到马德川多年试验的启发，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酝酿——他想建设一座更大的温室。他跑遍了附近好多市场，没有找到整块的塑料薄膜，看来要大面积试种，绝对是天方夜谭。他托人四处打听、联系，终于从上海一家生产塑料袋的工厂定购了一批塑料薄膜。王义仁如获至宝，开始在自家的承包地里开展试验示范。先是一分地，逐步扩大到半亩地、一亩地，两年后成功地培育出了第一代日光温室。
反季节蔬菜生产的星星之火，在渭水两岸悄悄地点燃了。
隆冬的渭水河畔冰冻三尺。勤快的王义仁早早地从热炕上爬起来，穿着厚厚的棉衣，扛着沉重的锄头，到地里查看他的塑料大棚。那天狂风呼啸，寒气逼人，让他最担心的一幕发生了。眼看着大片大片的塑料薄膜被肆虐的狂风一片片地撕碎，他干着急却束手无策，慌慌张张地在地里团团乱转。风越来越大，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裹紧了棉大衣，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产生奇想：人冷了可以多穿衣服，为什么不给大棚多穿几层“衣服”，让大棚里的韭菜也暖和暖和呢？
很快，多层塑料温棚、彩色塑料温棚……一项项蔬菜栽培新技术，在王义仁的试验示范下，在广袤的田野快速推广。(https://www.daowen.com)
寂寞的冬日，一车车翠绿鲜嫩的韭菜成了各地蔬菜经济人的抢手货。武山农民在田间地头的发明创造，开创了反季节蔬菜的种植模式，极大地革新了传统的农业生产，引起了农业专家学者的关注。中科院的专家来到武山县参观后，感慨地说：“武山农民真了不起，他们很好地发现和利用了塑料薄膜吸收光热资源和保温保湿的特点，促进了土壤和蔬菜的光合作用，真是一场巨大的农业生产变革，值得全国推广。”
我翻阅了一些资料：20世纪80年代，武山的蔬菜远销北京、上海、辽宁等27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甚至走出了国门，上海、长沙等城市还专门设立了“武山韭菜专营市场”。
大棚蔬菜也让塑料薄膜生产，蔬菜生产、加工、运销等产业悄然兴起。武山县的统计资料表明：“以不到三分之一的土地，解决了三分之二的农村人口温饱问题。”
武山韭菜，这个闪闪发光的名字曾一度享誉全国。一行行绿色辞章也飘荡着来自田间的真情和灵感，装点了一个值得歌咏的崭新时代。
我曾好奇地问王义仁：“大家怎么都叫你‘蔬菜王’？”
他憨憨地笑着说“没啥，没啥，可能是我姓王，还会种菜吧，都这样乱叫的。嘿嘿……”
他的回答似乎太简单、太通俗也太轻松了，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味道。这正是武山农民埋头苦干、不事张扬的独特个性。王义仁看似憨厚木讷的脸上，写满了踏实诚恳又不失精明的性格。
10多年前，洛门镇下康村的几个农民，以蔬菜“土专家”的身份应邀前往上海，在大都市的一家蔬菜科技示范园区受聘为技术员。他们风尘仆仆，带着一份源自陇原大地、散发着泥土馨香的朴素和热情。他们没有讲稿，只是以朴实的方言，耐心细致地讲解蔬菜的生长规律和管理经验。他们挽起衣袖、光着脚丫，踏进了厚实的土地，边干边讲，以农民的特殊方式讲课，播撒深藏于心头的那份执着的绿色梦想。
新时代的武山农民，不仅能干粗活、累活，也喜欢静下心来钻研科技知识。他们拿着手机上QQ，上微信，也经常在互联网上找寻最新的科技知识和经营商机，他们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非常强。
不断地试验示范，不断地更新换代。在强大的科技推力下，武山蔬菜以品质优、无污染、品种齐全的优势，乘汽车，搭火车，上飞机，销往全国各地以及国外市场。一张张熠熠闪光的蔬菜品牌名片，凝聚了武山人民勤劳致富建设家乡的智慧和毅力。
几十年来，武山的蔬菜大棚涌现出了一代代辛勤劳动、光环闪耀的模范。一个个田园明星的名字镌刻在肥沃的金色土地上。
家住城关镇韦庄村的张奋生，黝黑沉着的脸庞，长满老茧的双手，一看就是典型的武山菜农形象。在我的多次采访中，这位憨厚朴实的农民只是一脸的谦逊和微笑，一个劲地对我推辞说：“哎呀，算了吧，我一个种菜的农民，有啥好采访的？”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张奋生家里非常困难，他也因为家贫没念过书。然而，他却克服了重重困难，先认字，再看书，努力钻研蔬菜种植技术，他的全部梦想和痴情都凝结在塑料大棚里。潮湿的大棚里闷热难耐，他和老婆肩并肩跪在泥土里，一枝一叶精心作业，小心地呵护幼苗的成长，直到枝枝繁茂，棵棵成熟，绣带飘舞，灼灼夭夭。多少个冬日里，多少次夜幕下，他们提着灯笼连夜采摘蔬菜，天麻麻亮时，一筐筐鲜菜便装上汽车运向远方。他们的生活寂静单调，他们的内心仍然充实有味。他们的吃、穿、住、行和孩子们的生活及上学条件慢慢地得到改善，他们正以坚定的步伐，昂首阔步迈向小康生活。
这几年，张奋生受聘于金昌市，给当地的农民讲授蔬菜科技知识，每月拿着一份可观的工资。我想，现在他不用亲自干活了，应该很干净、很风光吧。然而，我在街头碰到他时，却完全否定了我的猜想。他仍是一身粗布衣衫，他的创业舞台在田间地头，每天蹲在大棚里给农民现场讲授科技知识，还忙着帮农民给菜苗打尖、施肥、浇水，永远保持着一个农民的本色。
武山县的蔬菜产业，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大潮中和谐发展，自然生长与人工种植得到了完美融合，经济建设与生态文明建设同步前行。40多年来，县上坚持不懈扶持发展特色蔬菜产业，蔬菜成为全县人民致富奔小康的首位产业。“武山蔬菜，天然好菜”的品牌已唱响大江南北。2011年来，在原国家农业部等有关部委和省、市领导的关心支持下，武山连续举办了五届蔬菜博览会，以开放、科技、绿色、发展的理念，让武山蔬菜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渭河两岸，塑料大棚星罗棋布，流光溢彩。
我的脑海里，还时时萦绕着40多年前冬天的那碗韭菜饺子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