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樱桃红
赵瑞瑞
春天走向深处,樱桃跟着就来了。
在秦州,樱桃像是节令的发令枪,更像是年轮的一场仪式。
清明前后,棚栽的樱桃上市。到了端午节,大街小巷的水果摊上到处闪烁着暗红的光,那便是田间地头的樱桃大量上市了。
秦州大樱桃,狭义上可以理解为烟铺大樱桃。在我吃过的大樱桃里,最好吃的莫过于烟铺大樱桃。要说味道到底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牵念在心里。有些事,心领神会就好了,说出来反而多余。反正,吃过烟铺大樱桃,就不想吃别的樱桃了。
登上罗玉沟烟铺村的那道山梁,俯瞰漫山遍野的樱桃林,坡上坡下,翠绿、深绿、浓绿、墨绿,或一簇,或一团,簇拥成瓷实的绿疙瘩。风吹来,山梁像一条抖动的绿纱巾。一团团绿中,仿佛飘浮着星星点点的珍珠般的红色颗粒,不用说,这就是已经成熟的名为“红灯”的大樱桃了。
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穿梭在樱桃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樱桃树并不高,也并不是在高处俯瞰时看到的那么密不透风。一棵树自成一方小天地,且每棵树的形状不同。据说,大樱桃对自然条件要求较高,喜肥喜光,喜湿润,怕积水,喜通风。这就是为什么树与树之间间距大的原因吧。大樱桃的形状呈椭圆或心形,累累压在树枝上。阳光透过树叶,一缕缕筛下来,果园里亮堂堂的。山风吻着樱桃林,那一刻,空气仿佛都是甜的,我提醒一旁的张师傅多吸几口。
在我的想象中,一棵树上结的樱桃越多越好,不然,岂不是影响产量吗?我把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一位老伯听后笑了,对我说:“不能让树太累。好比一个人只能背动100斤的东西,你非让他背150斤,承受不了。要给树留有余地,它才能结出好果子。”
原来我只知道,写文章、画画要留白,也就是留空间。为树留空间,多么人性的做法啊!我是第一次听,震惊之余,也明白了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万事万物都要留有余地。
采摘樱桃的人,胳膊上挎着提篮,一只手轻轻拈住枝条,另一只手轻轻将樱桃摘下来,装进篮子里,然后倒进大筐子里,用摩托车或汽车运出去。从采摘到装筐、装箱、装车,每一个环节都要小心翼翼的。我学着他们的样子采摘,不一会儿,胳膊上的藤篮里就装满了红溜溜的樱桃,它们像一只只清亮的眼睛,仰望着天空,给整个采摘过程增添了一份神秘的韵致。我欲将篮子里的樱桃倒进地头的塑料筐里,工作人员轻轻拉了拉我,说:“送给你了。”“那怎么行?”我坚持要付钱。果园主人笑笑说:“镇政府买过单了,所有邀请来的嘉宾,都要将自己采摘的樱桃带走。”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插曲——采摘的过程中,一直有记者跟着拍摄,因为电视台要做一期节目,主题为“天水大樱桃与白娃娃”。我注意到,那天去的年轻漂亮女孩比较多,一个个穿着色彩亮丽的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有如翩翩的蝴蝶。再看看我自己,运动套装加运动鞋,扎着马尾,素面朝天。我觉得自己有点大煞风景,总是有意躲开镜头。有一个记者非常热情,追上来非要给我拍照片。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摆出一个拍照的动作,目光越过树枝,望向那一颗颗“红宝石”,幻想天空中突然飘来一片白云,落到地面上变成一只大白鹅,载着我飞上高空。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几张照片。照片上,阳光明媚,天空湛蓝,绿叶葳蕤,红果鲜亮,远山隐隐如黛。让我意外的是,照片上的我,第一次显得那么自然,就连眼神里似乎也有了纵深。
大樱桃引进秦州种植,不过十几年的事。
记得小时候,老村庄最高处的一户人家后院里长着一棵樱桃树。那种土樱桃树跟大樱桃树不太一样。我现在对细节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树很高,主干很粗,横枝旁逸斜出,恣意扩张,跟墙外的一棵洋槐树合抱在一起,甚有气势。那一带人烟稀少,夏天来了,碧森森的枝叶将邻居完全隔离,他家的院落整个被树荫庇护。我好喜欢那种隐遮在树影中的房子。我猜想,那儿是地球的尽头,早上,太阳从那儿升起,晚上,太阳从那儿跌落,里面一定别有洞天,说不定会有什么“白蛇”“青蛇”或者“七仙女”,于是,得空便一个人偷偷跑去玩。(https://www.daowen.com)
从小路上踅摸进去,青山绿树扑面而来,好不清幽。眼前的院落,处处体现着主人的勤劳整洁。大门口的石阶青黑锃亮,一尘不染,木门槛黄中透亮,应该是用油擦了好久。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奶奶那一辈的老太太们,做饭舍不得放油,却日复一日地用胡麻油把门槛、炕沿擦得油亮,这可能是她们那辈人的一种生活情趣。
崖边人家,门前往往有一个小平台。他家的平台不似别家,只用来堆放柴草。主人做了别出心裁的设计——一大半平台被开辟成了菜园,用竹篱笆围起来,茄子、黄瓜爬满了篱笆,七叶花开得一片绚烂。那棵粗壮的樱桃树上挂满了小红晶粒,特别诱人,看得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在乡下,那种缺少吃食的年代,樱桃比珍珠还珍贵。几十公里外的姨奶奶家有一棵樱桃树,每年麦黄时节,姨奶奶都会踮着一双小脚,步行大半天,给我们送来小小一盖笼(一种手编的竹篮,有盖)樱桃。那时家大、人口多,樱桃分到每个人嘴里,也就是区区一小茶盅。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了一面之缘,心里惦记上了那一树红得可爱的樱桃,好几夜,我在梦里被樱桃甜醒。苦思冥想好几天,无果,我只好把这件事透露给弟弟,光是听到“樱桃”两个字,他就已经两眼放光了。在密谋怎么获取吃食上,他极有天分,交给他,我很放心。果然,一天下午,他纠集了一帮男孩子,把牛赶上坡后就偷偷溜回村子。家里的大人都去地里割麦子了,这样的时机正适合“作案”。
几个男孩子爬上树去,我在下面接应、放哨。他们坐在树上边摘边吃,吃够了,才每人兜着一衣襟爬下来。收集在一起,竟然灌满了好几只袖子。“作案”完毕,夕阳的大半个脸已经淹没在远山里。清风徐徐吹来,我们晃荡着双腿,坐在崖边大啖樱桃,“作案”时的紧张随风飘散,坡上的牛也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形销骨立,满头萧萧,在摇曳不定的黄昏里,看上去分外怵目。
“鬼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一起从数米高的崖边跳了下去。好在下面是一溜土坡,长满了草,没人受伤。
毫无悬念,第二天,那家人找上门来,我和弟弟挨了母亲一顿好打。虽然挨了打,但私藏在衣袖里的那些樱桃着实让我们甜了好几天,也算是得有所偿,不亏。
后来,我在乡下当老师,学生给了我一饮料瓶自家酿的樱桃酒。颜色浅,味淡,但后劲特别大,喝了几杯,我就晕晕忽忽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还是头昏脑涨。我一直没搞清楚,那瓶酒是用土樱桃酿的还是用大樱桃酿的。2005年左右,大樱桃已经引进秦州,开始种植了。如果是土樱桃酿的,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多少樱桃才能酿出那一瓶酒,到我嘴里却落得个“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其味”。的确,我没记住那个味。
有一年,是秦州大樱桃的“大年”,价格比往年便宜,就连菜摊旁也常常摆着一两筐。大樱桃刚上市,我买了好多,洗净,装盘,摆放在桌子上,支起画架,对着画。其实樱桃是不好画的,我画的,要么太圆,要么太尖,颜色要么太深,要么太浅。偏偏我不知天高地厚,冒出一股蛮劲,下定了画不好誓不罢休的决心。于是,日日夜夜,不知道费了多少纸张。不过我画得还是挺用心的,终于画得像一点了。后来回顾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买樱桃,常常是画完一幅,吃掉一盘,一日三餐,有两餐是吃樱桃的。
第二年大樱桃上市,恰逢我有一颗牙出了问题,正在治疗。于是,我连一颗樱桃也没吃上。别人吃的时候,我就在一旁默默闻味道。一闻那个味道,就像是吃过了樱桃。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的口味没变,对樱桃的喜爱没变。每年最期待的,就是樱桃成熟的日子。
前几天,看到新闻里说张家川的大棚樱桃已经开始采摘,我才猛然记起,现在正是烟铺的上万亩樱桃花盛放的时候,天白地白,轻柔的花骨朵笑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随风轻漾,漾出一层层涟漪。偶尔飞来几只野蜂,飞进那纯白的海洋里,飞出一片新天地。
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大街小巷闪烁的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