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笑春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桃花依旧笑春风

赵文娟

我3岁那年,妈妈生了妹妹。那时妈妈在县里的手套厂上班,因为无法照顾两个孩子,就将我送到了外婆家,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外婆家在秦安县城南郊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东面有一座山,形似一头卧着的黄牛,叫牛山。外婆、大舅、二舅、三姨妈都住在这个村子里,相互间距不过几十米。外婆和二舅家住一个院子。

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时代的秦安好像永远是夏天。天空总是很蓝,院子里很静,屋后的花椒树好像永远都结着红红的花椒,墙角的牵牛花也好像一年四季都在那儿开着,空气中弥漫的花椒的香味让人怀疑是牵牛花散发出来的。站在院子里,抬头就是牛山。在一个孩子的眼里,牛山很大,很高,很神秘。当傍晚的霞光把牛山染成一片金色时,我常常望着山顶,看着丝丝缕缕的白云出神,想着山顶上到底有什么;或者蹲在牵牛花架下,看着一朵牵牛花慢慢地合拢,直到把暮色完全装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跟外婆去西川的小姨家。小姨家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两棵枣树、几棵苹果树,剩下的全都是桃树了。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小姨家的桃子可不像现在的秦安蜜桃这样色红个儿大,甜蜜多汁。反正我们这帮小孩子拿到手里的桃子,个头只有我们的小拳头那么大,果皮青里泛红,颜色实在不好看。清除掉上面厚厚的桃毛,一口咬下去,甜中带涩,而且十个里面八个有蛆,总是吓得我手迅速将桃子扔出好远,连嘴里的也吐了出来。可是,过不了一会儿,看到表哥表姐吃得津津有味,我又拿起一个去尝试。从小姨家回来,我总是闹着让舅舅和外婆种桃树,因为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小姨家把最好吃的、没有蛆的桃子卖掉了,而舅舅种出来的桃子,我肯定能有办法吃到最甜的那一颗。

转眼到了入学年龄,我被爸妈接回张家川念书了,但是每年暑假,我和妹妹都会去秦安,就像开学又回张家川念书那样自然。大舅家和二舅家终于都有自己的桃园了。二舅家的桃园在山上,太远,我们一直没去过,每天光顾的就是大舅家的桃园。大舅家的桃园在一片川地里,离家也就10来分钟的路程,每天早上吃过早干粮,我和妹妹、表哥表姐等一大帮孩子就一人挎一个篮子向桃园进发。一路蹦蹦跳跳,欢歌笑语,走过一段公路,爬上路边的一个地埂,就到了园子。从外面看去,树上好像并没有多少果子,可是当你一头钻进园子,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清晨的阳光把狭长的桃树叶照得发亮,鲜红的桃子挂满枝头,果皮上细细的绒毛沐浴在阳光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桃树枝被压得弯腰驼背,让人不禁想起“果实累累”这个成语。我记得那时候大舅家园子里的桃树比现在看到的桃树高大,种得最多的品种叫“麦香”,我一直叫“梅香”,感觉这个名字更好听。“麦香”成熟很快,往往头一天摸着还有点硬,经过一天好太阳的照晒,第二天就已经软了。熟透的“麦香”颜色深红,果香扑鼻,只看一眼就垂涎欲滴。但是这种的桃子果皮很薄,不耐储存,如果现吃,最好是当天摘、当天吃;如果要卖,就得趁没熟透的时候摘下来。摘的时候手要轻,如果用力捏,捏过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变了颜色,影响品相。

大舅家桃园的旁边是邻居家的桃园,好多邻居的桃园连在一起,形成很大一片桃园,甚是壮观。家家园子里都盖有一个房顶呈“人”字形的小屋,小屋里有一方很小的土炕和一点空地,只够容纳两三个人,是桃子快成熟时农人们看园子的栖身之地,秦安人叫“卧铺儿”。“卧铺儿”的墙上都挂着一把用糜芒子扎成的小笤帚,是用来扫桃毛毛的。糜芒子又细又柔软,扫桃毛毛扫得很干净。这样,就不用为想吃现摘的桃子却没水洗而发愁了。

桃子吃美了,篮子摘满了,园子里也玩儿够了,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我们便两个人一组,拿木棍抬着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摘回家的桃子,舅妈会分成两部分:熟透绵软的留着自家吃,稍微硬一点、品相好的,担到庆华厂门口去卖。庆华厂是现在天水庆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前身,全名“国营庆华仪器厂”(原军工第860厂)。厂里2000多名工人和技术人员来自全国各地,以山东、河北、东北人居多。(https://www.daowen.com)

舅舅家的村子有南北两条巷道,南头出来是庆华厂厂房,北头出来是庆华厂工人家属区。厂房和家属区中间是一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家属区可以让闲杂人等进出,村里的社员们常常挑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在家属区门口叫卖。那时候村子里家家种桃树,光靠零卖能得几个钱呢?所以大部分桃子都被套袋装车,运往全国各地去了。从刚上市的早桃到快罢市的秋桃,桃子的采摘、售卖几乎贯穿了整个暑假,村外的公路旁天天停满了各地客商拉桃子的大卡车,家家的娃娃也都趁暑假帮大人套袋装桃子。

今年清明前夕,有一天我听见妈妈和秦安西川的小姨视频通话,小姨说她这几天正忙着掐桃花呢。掐桃花也叫“疏花”,种过果树的人都知道,是非常重要的一道工序,就是把枝条上长得过于繁密的桃花掐掉一部分,使其变得稀疏,以便将来挂果时桃子与桃子之间有足够的空隙,保证充分的光照和通风,让每一颗桃子长得又大又红。

听着妈妈和小姨的絮叨,我不禁想起了3年前的清明节。那天一大早,我和妈妈、二姨妈一家开车去秦安给外婆上坟。车过了陇城,沿途的桃树便多起来了,只觉一片片绯红从车窗外飘过,那是一树树灿若云霞的桃花开得正欢。到了舅舅家,简单吃过饭,上坟的队伍便出发了。外婆的坟地在出村不远的一座小山上,上山的路颇陡,才走了几步,我便气喘吁吁。在路边偶尔看到几棵小桃树,柔弱的枝条上挑着几朵桃花,我便停下来大惊小怪地嚷嚷:“看这桃花开得多好!”大舅笑笑说:“这有啥呀,那是野桃树,农人们种的桃树在山上,那桃花开得才好呢!”说起来好笑,我年年吃桃子,却从没有近距离看过真正的桃花。童年时桃树开花的时候正是我上学的时候,没机会来看,现如今,虽然秦安县年年都举办桃花会,但我总因诸多原因未能成行。想到马上要看到心心念念的桃花了,我一下来了精神,三步两步赶上了前面的队伍。

快到山上的时候,一片片桃林渐次铺开,大家的眼睛都被这轻云似的绯红照亮了。一下子,我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桃花,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啦,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啦,什么“桃花春色暖先开”啦,“桃花坞里桃花庵”啦,反正与桃花有关的句子全蹦了出来,但又觉得哪一句都不贴切。又想起了在网上看到的秦安桃花会的图片:桃花开得鲜艳而热闹,桃树下着古装、扮仙女的美女也很好看,但美则美矣,总觉得那桃花的颜色似乎过于浓艳,缺少那么一点超凡脱俗的韵味。而眼前山坞里的这一片桃花,开得那么安静,像北方的佳人那样绝世独立。也许是花期到了尾声吧,花瓣的颜色没有那么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粉,让人看着很舒服。枝条上间或探出几片叶子的嫩芽,衬托着桃花柔软的花瓣,更显得娇美可人,这让我想起了妹妹大二那年的暑假,在桃树林里拍的一张照片:青春的脸庞,正是这桃花的颜色。这里除了桃园,也有其他果树和农田。树下偶有青草,田地里有耕作的农人,远处有房屋,屋顶有袅袅的青烟。“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如此景致才是真正的田园农家。这不是武陵的桃花源,也不是刘禹锡曾去的玄都观,更不是姑苏才子唐伯虎的桃花坞,这是我心中向往的真正的“桃花源”。我漫步桃树林,摘一朵桃花别在发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清甜的空气,恍惚间感觉自己快要成仙了。

下山的路上,我在想,如果我以后老了、死了,也能像外婆一样睡在这桃花林里,也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如今,舅舅们住的村庄早已整体搬迁到新楼房,那一大片连起来的桃园也不复存在,只有西川小姨家的桃园仍然焕发着勃勃生机,桃子的品种也由以前单一的“麦香”“京红”“水蜜”增加到“仓方早生”“北京七号”“大久保”等等。早在北宋时期,秦安就有“城北十里桃花川”之说。近年来,秦安县更是立足县情,把做大做强做优林果业作为富民强县的重大战略,不断健全完善林果市场化服务体系,实现了生产与销售的对接,农民与产业的双赢。

“天有王母蟠桃,地有秦安蜜桃。”每年夏天桃子成熟的时候,小姨总会打电话给我妈:“桃子熟透了,赶紧把娃娃们引上吃桃儿来。”我5岁的小女儿便会兴高采烈地跳着脚喊:“去秦安吃桃儿,去秦安吃桃儿!”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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