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辣椒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甘谷辣椒

铁晓芳

一直想追随古老渭河的脚步,去著名的“辣椒之乡”甘谷,看看抚慰了我舌尖几十年的辣椒及其生长地的真实模样。

儿时对甘谷辣椒的印象,是高悬头顶的一轮深红色月痕,是田间地头撒开四蹄欢奔的小牛头顶的一弯小小犄角,是外祖父的小摊点前一串串深红色的干辣椒。热闹、拥挤的小镇集市上熙熙攘攘,我扯着稚嫩的嗓子冲着满街赶集的人群吆喝:“辣子,甘谷辣子!”不时有叼着长杆旱烟锅的老汉前来外祖父的辣椒摊点前瞅瞅。戴着圆顶白帽,留着一脸浓密胡子的外祖父总是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抓着一长串悬垂到脚面的辣椒,对着蹲在摊点前的人一脸笃定地介绍:“这是甘谷辣子,香得很!”

干皱细长的深红色辣椒微微蜷曲着身子,被细细的长线串在一起,像一条碗口粗的长龙。买辣椒的人左看右看,又折半截塞到嘴里慢慢咀嚼,完了点点头,确认是甘谷辣椒,才放心地买一串离去。在物资匮乏的20世纪90年代,外祖父的干辣椒串相较于邻近摊点的陕椒而言总是卖得更快。当一叠浸透着汗水的、皱巴巴的零钞捏在他粗糙的大手里,开心的笑容在他的眉宇间荡漾开时,年幼的我便深深相信,这小小的辣椒体内一定藏着一种无形的魔力,能掌控外祖父的喜怒哀乐和悲欢愁苦。

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每天叫卖的辣椒就出产在离我并不遥远的邻近县甘谷,更不知这细长如筷的辣椒已经伴随着渭河的涛声,翻越关山,接续跃马三国、叱咤风云的蜀国名将姜维千年的辉煌,将响亮的声名传遍陇上,并传播到了全国各地。我满心期待的只是回家后外祖母端来的那一碗油泼辣子酸汤面。

水泥抹的灰黑色灶台上,一只拙朴、细腻的小瓷罐静静地立在墙角,里面盛放着的干辣椒面已被滚烫的清油浇淋成油泼辣子,吃饭时,挖一小勺放进碗里,一落筷,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扑鼻而来,红亮亮的清油围裹着细碎的辣椒漂浮在汤面上,滴溜溜地打着旋儿乱转,煞是好看,刺激得空瘪了一下午的肚子更是饥肠辘辘,赶忙刨下好大一碗饭。辣里带香,香中有辣,醇厚悠长,让放下碗筷好一会儿的我还咂吧着嘴,回味不已。

终于走进甘谷,是在工作后的某个初秋。古老、宽阔的渭河边上,一行行低矮的辣椒植株汇聚成无边的绿色海洋,从田野里铺展到远处的河床边、山脚下。在几乎相融为一体的碧绿中,一簇簇修长如筷的辣椒像牛角一样聚拢在碧绿的枝丫下,低垂着头,红艳艳地向人们宣示着收获的季节已然来临。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辣气息在空气中涌动着,流淌着。与此相辉映的是,无数辣椒被串成一条条碗口粗的火龙,挨挨挤挤地悬挂在房舍屋檐下,悬挂在院子里早已搭好的木架上,形成一堵堵密不通风的火墙,流动成一条条火红的瀑布,等待着自然风干。儿时依偎在外祖父身旁卖干辣椒的记忆霎时涌上心头,眼前无边地低垂着谦卑头颅的鲜红色辣椒,分明已幻化成秤盘上盘曲的黯红色卧龙,映照在外祖父深褐色的眸子里,极像燃烧的透明火焰。我的心头浮现出一位当代青年诗人吟咏辣椒的几行诗句:

这从大地之中提取的火焰

它是我们亲人中的亲人

它与我们形影不离相伴一生

“不怕辣。辣不怕……”(https://www.daowen.com)

在舌尖上燃烧的熊熊大火

与我们一起走过轰轰烈烈的日子

……

我凝视着“这大地深处提取的火焰”,忍不住俯下身子,摘一个艳红俏丽的辣椒入口,浓烈的辣味儿伴随着丝丝甘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荡漾开来,直逼喉咙。我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却并没有灼烧难耐的感觉。再细细咀嚼,皮肉富厚,翠嫩鲜香。我也曾入川求学数年,蜀地辣椒小巧玲珑如小蜡笔头,翘首枝头,红艳诱人,人见之无不顿生喜爱之情,然而一入口,即可感受到那种头晕目眩的狠辣劲儿,即便舌尖沾上芝麻粒大的一丁点儿,也足以使体内热血翻涌,脸涨至双耳通红。陕西的辣椒,尺把长粗红的身子,铜钱肥厚的果肉,美则美矣,然而热油浇淋出的油泼辣子,入口却是一股单薄的、干巴巴的纯辣味。

一群头戴宽边帽,脸遮纱巾的美丽女子正在辣椒地里劳作。她们手提竹笼,半蹲着身子、手脚麻利地摘下一个个细长红亮的辣椒,风里不时飘来的甘谷方言里透着一股泼辣豪爽劲儿,极像眼前无边的辣椒。甘谷!甘谷!一听这地名就知道是在河谷地带,就像一个聚宝盆。祖祖辈辈在盆底,依靠着似火骄阳的照耀,清清渭河的滋养,以种植辣椒为生的甘谷人,日子能不红火吗?

“陇上有红椒,鲜辣香且浓。”据史料记载,辣椒最早是明初由海外传入我国的,而甘谷人种植辣椒亦有400多年的历史。明中叶应甲所编《伏羌县志》(公元1627年)中就有关于甘谷辣椒的记载。早在清乾隆时期,甘谷辣椒就因其色泽红亮,外形俏丽,肉质肥厚,辣香醇美而作为宫廷贡品享誉陇上,名扬四海。彼时,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以日常饭食中能吃到甘谷辣椒为荣。

现在,甘谷人种植辣椒已与传统的单打独斗、自产自销的小农经济有了本质的不同,而是在政府指导下,以引进龙头公司,成立合作社的形式相互协助,抱团取暖,谋求更大的发展,形成了培育、种植、加工、销售为一体化的现代化经营模式,已初步走上了科学化、规范化的管理。对于传统辣椒丝、辣椒面等产品的开发和加工,甘谷人也并没有一味地追赶和迎合潮流,盲目摒弃传统辣椒加工时所使用的石臼、石杵和石碾子等老物件,而是在引进现代化小机械并与之相结合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加以继承、消化和发扬。在安远镇陇上辣椒示范区辣椒面碾制车间,尤为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大小不一的几个石臼里放着已铡成小段的干辣椒,几个年轻的红衣女子正握着黑亮的石杵一下接一下缓缓地捣着,那认真而婉约的神情,如同唐诗中娉婷走出的捣衣女子。旁边还有几台石碾子不停地转动,手拿小笤帚的女子时不时地将碾到边上的辣椒面朝里轻轻扫着,整个场面忙碌、热闹却井然有序。

时代的脚步从来都是匆忙而凌乱的,然而甘谷人这种与时俱进中依然保留着石臼、石杵、石碾子加工辣椒面的方式,又将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不疾不徐,缓慢悠闲。乍一看,这种方式笨拙低效,耗时费力,却是憨厚朴实而又有闯劲的甘谷人最为明智的选择,因为它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辣椒的原始香醇。吃着满嘴生香的辣椒,能让漂泊在外的甘谷游子,也让无数身处繁华闹市的城里人吃出一缕乡愁,一缕对过往旧时光和老物什的念想和情怀。

昔日封建宫廷专用的甘谷辣椒,已然“飞入寻常百姓家”。更多的甘谷辣椒,被铡成截、切成丝、碾成粉、做成酱,不仅种类繁多,而且各擅滋味,已然从城乡寻常老百姓的餐桌流向了大城市的高级餐厅,甚至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人民大会堂国宴,成为招待各国来宾的专用作料。部分产品更是远销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成为陇上一张亮丽的名片。

离开甘谷时,斜阳西下,天空依然如纯金一般明亮。女人们已将摘好的辣椒装进硕大的尼龙编织袋里,前来接应的男人们扛在结实有力的肩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三马子、小货车,并把它们累叠得很高,高成一座小山,然后驶往辣椒加工厂和批发市场。那里,早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家在云集,在等待,在张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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