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可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樱桃可食

莫渡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饿怕了,当二姨奶听人说,村子南边整片地要统一种樱桃树时,她就开始念叨:“咱家沟畔的地种麦子,要比山腰的地多收好几百斤呢。种油菜也比梁顶种的油籽榨油多。全都种了树,一家老小吃啥?喝啥?”起初,同一巷子的人还会附和几句:“也是啊,这新品种大樱桃,咱们见都没见过,天知道能结出个啥果子。再说了,就算结了樱桃,卖给谁去呢?种那么一大片,哗一下子全红了,还不都零落在园子里。”这时,二姨奶便更坚持自己的观点,提高嗓门,“对啊,对啊,樱桃咱也不是没见过,我家后院就有一棵樱桃,黄豆大小,熟了,风一吹就掉落一地,就像一滴露水,拾都拾不起来。”等人群散去,二姨奶才怀着雄辩得胜后的满足感,哼哧哼哧地往回走。想起挨饿的年景,她更加坚信自己的高瞻远瞩,一定不能放弃种植口粮,不然全家人就要挨饿。这种看法,让她对整个村子的未来也有点忧心忡忡。

传言最终变成了事实。那天,村里拉来整整两大卡车树苗,老书记在广播里喊:“全体村民,吃完午饭去卸车。”乡亲们怀着好奇心赶到操场一看,嚯,这哪是树苗啊,简直是棍子嘛。乱哄哄的人群中就有人起哄。在人们的印象中,树苗就应该是孱弱、纤细的,而镇上拉来的苗子又粗又壮,根须稀少。人群中有人说:“莫不是给我们拉了些柴吧。”于是,人们又是一阵讪笑。

这之后的一个月,村里因为这些类似棍子的树苗而变得热闹起来。东家说,他不种,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大樱桃,万一种下去,几年后长成了柴,还不把人耽误了。西家愿意种,但不愿铲掉长势正好的冬小麦。张家领了树苗,却在屋后挖了个坑,整捆地埋了下去,说要等收了庄稼才肯栽,不能因为樱桃而让今年的油菜减产。李家更甚,领树苗时专挑粗壮的苗子,但他家田里久久未见有樱桃苗树立,后来人们发现,他家的豆角架竟然用是樱桃苗搭的。老书记的烟熏嗓一遍又一遍地在广播里催:“快去栽树,别枉了上面一片好心。”可是不管老书记如何苦口婆心,人们依然不紧不慢地在田间地头游走,反正不愿铲掉眼看就要吃到嘴里的这一茬庄稼,仿佛斜靠在墙角的樱桃苗是来和人们争口粮的。

后来,人们听说种了树还有补贴拿,才开始把即将干枯的树苗从屋后扛出来。一开始,响应的人不过半数,他们谨慎地在青苗中掏出鸡窝大的坑,把樱桃苗栽了进去。樱桃苗总算歪斜地立在了田里,但人们心中也疑窦丛生:这得等到啥时候才能结果啊?我三叔看着左邻右舍都默默地响应了号召,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这帮人都种了樱桃,万一以后真结出了传说中的大樱桃,我们家却没有,岂不是亏大了。于是他当即决定:这树得栽,就算以后长成一片烂柴,那也要栽。真要是长成了柴,也不可能只给我们一家子长柴,其他人的树上结金蛋子吧。

这天早上,二姨奶拎起小竹篮去挖野菜,出门前还嘟囔着:“这年头种点粮食,刚能填饱肚子了,又要折腾着栽树、种草。依我看呐,这就是人害人呢……”

二姨奶前脚一走,三叔就偷摸地扛起铁锨和树苗,直奔沟畔的麦苗地。当脚踏进刚返青的冬小麦中时,三叔犹豫了。这么一大片麦子,栽了樱桃,以后吃啥?全家人的口粮主要靠这片向阳的坡地呢。三叔蹲在地头,掏出烟袋,结结实实地卷了一棒子烟。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三叔起身,在麦苗中间铲出第一块空地。让三叔铁下心种树的并不是他坚信这苗子一定能结出大樱桃,而是他发现,他的这块肥田周围已经栽满了樱桃苗。三叔挖坑时,还去隔壁的油菜地里偷瞄了几回,他用双脚丈量完人家的行距和株距,然后回来,在自己的麦苗地里掏出一排排小坑。他栽完树苗,对自己的劳作很是得意:瞧瞧咱这手艺,横看是行,竖看成排。再望一望别人栽的,歪歪斜斜,还铲掉了大片大片的青苗。嗨,蠢人是天生的。三叔自心底发出这个声音。

三叔拿着剩余的樱桃苗回到家时,二姨奶正在做饭,三言两语间便得知樱桃苗已经栽进了麦田。二姨奶放下手里的菜刀,破口大骂:“你犯什么混!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不栽樱桃,不栽樱桃。你个混头,真是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河畔的青苗长得那么好,你咋忍心铲的?什么破樱桃,谁知道能结出啥东西来。就算结出樱桃,它能当饭吃吗?鬼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不管能不能结出樱桃,人家都栽了,我们不栽行吗?”三叔反问。

“人家愿意栽就让他们去栽好了,你凑什么热闹?”

“这有什么好凑热闹的呢?又不是给你没吃的了,你成天嚷嚷。”(https://www.daowen.com)

“我嚷嚷?我一天能吃几碗饭?还不是为这一大家子吗?你现在栽下去,谁知道几年才能结果呢?在树挂果之前,那地里还能种啥?”

在二姨奶的责问声中,三叔像一撮铲断根须的麦苗,迅速地蔫了下去。他用瓦片刮拭着铁铲。二姨奶双眼挂泪,转身去了厨房,“你个老不死的,腿一蹬,走得干散(利索),把我一个留下。我能管得了谁?一个个都把我当成祸害累赘了……”

其实,三叔心里没底,尽管他跟风似的把樱桃苗子插进了那片土地,但是对于那臆想中的大樱桃,他也没有足够的耐心。又遭到二姨奶这么一嚷,三叔对栽下的大樱桃又不抱幻想了。二姨奶看三叔默不作声了,只丢下一句:“明天我就把树苗拔了。”

二姨奶始终坚信自己的预判——樱桃是要误了农人的。她拔掉所有的树苗后,抹着苦泪对麦苗大哭:“这短命的,把麦苗祸害成这样了,今年还吃啥?让人咋活吗?”然后又是一阵哇哇大哭。

樱桃苗刚栽下去那几年,为了解决口粮问题,人们试着在树周围套种一些油菜、玉米等。慢慢地,人们似乎忘了樱桃树的存在,任其野蛮生长。因为没人真正见过传说中的大樱桃,所以也就不再期待这些日渐茁壮的树能给他们带来好果子吃。这时,有人因为种樱桃树毫无结果,开始悄悄地挖树,而我三叔打心底里对二姨奶当初的阻拦给予了肯定:还是老人家有眼力啊。

第五年开春,有人发现樱桃树有了花苞。樱桃开花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人们这才开始盼望着花落结果,一睹樱桃的真容。也不知道谁是村里第一个吃到螃蟹的人,总之,人们各自瞅着渐渐膨胀的樱桃若有所思:不管能不能卖钱,咱一定得先尝尝。经过事实的说服教育,人们似乎承认了自己当初的无知,并开始钻研大樱桃的种植技术。在不断的摸索中,修剪树形、拉枝、刻芽、掐尖……

樱桃初现枝头,谜底随之揭开,这又一次难为了我的乡亲,在他们掌握的有限的词汇中,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词来形容一颗樱桃,他们只说:“这贼樱桃,甜,水大,核小。”然后咂吧着嘴,吐出一颗坚硬的桃核来。

玩语言哲学的人说,语言的尽头即世界的边界。也就是说,语言无法形容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但是,在我的村庄,当一颗颗樱桃悄然变红,毫无保留地献出所有果肉时,人们还无法形容它,但它的滋味确实已存在于那层果皮内,像一个小小的宇宙,等着无数味蕾一探究竟。初尝过大樱桃后,我的乡亲把剩余的樱桃挑进了城,最先进城的这一拨人,挑着空筐回来时还揣着一些新名词,一边走,一边默念着,像上夜校归来的学生,生怕忘掉一个词。当他们双颊堆满笑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见闻,并说出一个个新词时,仿佛已掌握了诸多财富密码。

自此以后,这些名词便在我的村庄扎根:红灯、美早、萨米脱、8-102、先锋、胜利……每一个陌生词语都代表着一种樱桃的滋味。它们共同的特点依然像我的乡亲们所说的:甜,水大,核小。在此,我也斗胆加一句:“吾乡的大樱桃,果肉肥厚,口感爽脆,甘甜多汁,余味悠长……”

忽如一夜春风来,人们脸上挂满了被生活眷顾的喜悦。樱桃花开又一春,我的三叔却悲伤了,懊悔使他无力抱怨我已年迈的二姨奶。站在山梁眺望这片洁白的花海,那空出来的一块绿地中,我三叔正弯腰把一株樱桃苗栽进他挖的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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