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技术
传统观点认为,日本的工业和军事发展,是1868年明治维新后不久从西方快速转移技术的结果。[5]这场“保守的革命”结束了德川统治(其起源在第五章中提到),并给日本带来了一个以天皇为中心的更集权的政府。一个现代化的公务员制度出现了,许多相关改革涉及银行、公司法和土地税的制度性变革。新的土地税制度为政府的工业举措带来了收入,但这意味着现代化的部分代价是农民的持续贫困。尽管日本进行了许多改革,但仍有重要因素绵延未改,特别是强大的商人阶层;例如,三井公司可以追溯到1683年。日本在技术方面也有连续性,包括日本对西方技术长久以来的关注,以及日本对传统技术和地方创新的重视。
从17世纪30年代开始,日本收缩与西方的贸易,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荷兰贸易站。1720年,欧洲书籍的进口被放开了。一些日本学者学会了荷兰语,并从进口文献中研究医学、农业和其他技术科目。在这个受教育程度极高的社会中,翻译得到授权,译作也广泛流传。到1820年,日本出现了研究西方学术的兰学,少数年轻人被悄悄送到国外学习西方技术。虽然当时的德川政府在名义上不赞成这种活动,但各种地方统治者都鼓励它们,特别是在萨摩、佐贺和长州等地,不久后这些研究就证明了它们的价值。
例如,日本中央政府责令佐贺县保卫国家的重要贸易港口长崎。中国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失败后,外国入侵日本的威胁越来越大,佐贺当局开始通过安装新的炮台加强长崎的防御。到当时为止,由于传统的炼铁方法只能产生少量的优质铁,日本的大炮大多是用青铜铸造的。但是铜现在稀缺且昂贵,制造53门新炮的成本令人望而却步。佐贺当局以一本翻译过来的荷兰书为指导,决定改用欧洲的铁质大炮铸造方法。佐贺县在1850年建造了它的第一个实验性反射炉,随后很快又建造了两个。1853年,佐贺县成功地铸造了它的第一门铁炮,到1857年,它已经成功完成了中央政府订购200门这种新炮的订单。与此同时,附近的萨摩藩在1853年建造了一座反射炉,在1854年建造了一座高炉,并获得了能够钻出大型枪管的机器。其他地方和中央政府也很快建立了新的熔炉,主要用于军备,但同时也为制造工艺工具和农具的车间提供铁。
到1868年,日本有了11座使用中的反射炉,全都是基于相同的荷兰范本。技术上的挑战包括获取制作砖块的那种特定黏土,培训工人制作不熟悉的金属部件的技能,对日本矿石进行预处理,使其符合荷兰的冶炼工艺,以及找到有效的方法来组织劳动力。过程中不乏失败,但也有成功。重要的一点是,这些旨在使进口技术模式适应本土材料和专业技术的试验,启动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带来了许多变革。[6]
1854年,8艘美国军舰抵达日本,以加强前一年由海军准将佩里(Perry)代表美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开放某些港口为美国船只提供给养,日本的闭关锁国也就此结束。佩里惊讶于日本人对西方科学和工程竟然已经了解得如此之多。不过荷兰的研究已经使日本人熟悉了许多技术理念,包括蒸汽动力的使用。专门制造传统天文仪器和自动装置的日本工匠巧妙地建造了西方创新的装置模型,然后他们用这些模型来推演、开发全尺寸炉子或带桨叶的船的建造工序。日本人决心建造能与美国的舰艇相媲美的船只;日本建造的第一艘蒸汽船于1855年在萨摩完成,参考了最初于1837年出版的荷兰蒸汽机论文的译本。同时,日本政府也争取到了荷兰的帮助,在长崎和其他港口建立了现代造船厂,其中就包括下田。1862年下田开始建造一艘蒸汽船,1866年该船在各方协助下完工。在1853年佩里提出他的要求时,日本还没有西式船只。到1868年,当德川政府倒台并被新的明治政权取代时,日本已有大约150艘西式船了。[7]
然而,日本早期的工业发展并不只有铁厂和蒸汽船。这些工业的扩张是缓慢的,部分原因是日本缺乏大量铁矿石,部分原因是资金短缺。日本的第一家钢铁厂直到1896年才开业,比中国晚两年。正如大来佐武郎(Okita)和洛克伍德(Lockwood)所指出的,在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一些传统技术占据更重要的地位,特别是纺织业和农业。[8]这两个经济部门的利润被广泛地(主要通过土地税)再投资。事实上,现代化计划成功的最早迹象之一是农业生产的大幅增长,其中部分是通过扩大耕地面积,部分是通过改进技术,使土地得到更密集的利用,这涉及对水稻移栽、施肥和灌溉的关注。农业的增产满足了不断增长的人口的需求,同时产生了可以资助其他发展的资源。[9](https://www.daowen.com)
至于纺织业,我们可以说日本相比印度有一个强大的优势,那就是它有能力从手工业生产直接迈入机械化工业,而不用经过中间的去工业化时期。比如说,日本最成功的出口产品之一是生丝。[10]从1868年到1893年,生丝的生产稳步增长,长久以来该行业提供了日本一半以上的出口收入。到1905年,日本的生丝出口量与中国持平,供应了世界市场的三分之一。不久之后,日本超过了中国,成为法国等拥有大型丝织业的国家的最大供应商。改进的缫丝机在这一扩张中功不可没,但更关键的变化不在于技术的改进,而是在于组织生产方式的进步。政府对蚕茧生产者的持证上岗制度使蚕丝质量得到了更好的控制,而三井等公司也进行了大规模的市场营销。
在棉花工业方面,明治维新后不久日本就引入了配备西方进口纺纱机的大型工厂系统,但织布仍在小作坊中进行,使用半传统的手工动力织机。大来佐武郎分析了这种选择对节约稀缺资源的影响:这意味着劳动力中的现有技能得到了很好的运用。
毫无疑问,日本从明治时期之前继承下来的最伟大工业技术,即那些与组织和商业相关的技能,而这些技能在管理引进的新技术时发挥了作用。将进口的纺纱机械与本地制造的织布机一起使用就是一个例子;而丝绸行业的品控也是一个例证。日本在聘用外国技术顾问时是非常谨慎的;尤其是他们的所有开销都由日本人支付,而这也清清楚楚说明了到底是谁说了算。
当时最大的外国人群体之一是在威廉·卡吉尔(William Cargill)手下工作的英国铁路工程师和管理人员,而卡吉尔从1871年开始与当地人井上胜合作,联合负责日本的铁路和电报。英国人监督了日本第一条铁路的建设,即1872年开通的东京—横滨线。但政府官僚和铁路管理部门之间出现了摩擦,井上胜威胁要辞职。这些冲突最终致使日本政府决定尽快取消外国援助。因此,英国人在1881年京都—大津线的建设中突然离开了。此后,日本铁路继续依赖进口的铁轨和设备(直到1900年为止),而只有在设计大型桥梁时才会请来外国工程师。
日本政府大力扶持铁路和造船厂的发展,在1868年至1913年期间,政府为这两个行业提供了大量补贴。大来佐武郎评论说,铁路吸收的资本比其他形式的运输手段要少,部分原因是因为其采用了1.08米的窄轨。他指出了铁路发展带来的许多好处,但在谈到造船厂和重工业时却说它们“为了军事需要……仓促建造”。大来佐武郎指出,军备生产刺激了日本机床工业的发展,而火车和纺织机械的制造也同样会刺激了该工业不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