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滚铁环模式”
滚铁环模式关键元素
对强迫症根源、形成、运行模式的研究,亦是溯源疗法中,强迫疗愈立足之本。我将强迫症的根源、形成、运行模式统称为“滚铁环模式”,简称“环形模式”。
请看下图,结合文字进行理解。
滚铁环模式示意图

小时候,很多人玩过“滚铁环”游戏,我们用铁棍前端的叉子给铁环一个向前的力,边跑边持续地推着铁环滚动。强迫症的运作模式恰巧与它十分契合,因此我称其为“滚铁环模式”。
铁棍是“元恐惧”;铁环是“环状思维”,由“引念”和“反引念”组成;让铁环前行的力分为“原动力”(元恐惧)与“催动力”(焦虑);使元恐惧滋生、环状思维出现的土壤便是“紊乱的自我系统”。
在原动力、催动力的推动下,引念与反引念相互对抗,形成环状思维,并持续转动。
刚接触这些新概念,难免会云里雾里。
我们先熟悉模式中的关键元素,从“点”开始建立认知结构。
关键元素
引念:最先在脑海中冒出的,引发恐惧、反感、焦虑的念头。如“渎神”“伤人”“患病”“自残”等等。
为抗拒这一念头,产生了一系列相互辩驳的环状思维。在同一环状思维中,虽然引念的具体内容不尽相同,但针对的是同一个引念核心。
反引念:与引念相对抗的念头,主要以反抗、安抚的形式出现。在同一环状思维中,虽然反引念的具体内容不尽相同,但针对的是同一个反引念核心。
环状思维:是强迫症爆发时,脑内相互驳斥的强迫思维循环。主要以“引念→反引念→引念→反引念”形式进行循环。
如“不洗十遍手,我就会得病”“不会的,我的免疫力足够高”“万一正好有病菌沾在手上,我就危险了”“不可能那么巧合,别想太多”……这一连串自我辩诘就是环状思维的形式。
环状思维组成:引念、反引念的循环。
环状思维运转机制:即环状思维赖以运转的原理,是思维的“反弹效应”,越是不想它,就越会想它;越是抗拒它,就越会强化它。
环状思维原动力:元恐惧。
环状思维催动力:焦虑。
元恐惧:强迫症患者具有的,引起环状思维的,对特定人、事、物、思维等产生的高度恐惧。它是推动环状思维持续运转的特殊恐惧形式,也是其首要动力,因此被称为环状思维的原动力。
如果说“引念”是点燃强迫之火的火星,那么“元恐惧”便是长久累积其间的热能。对引念的抗拒,实质上是我们对特定对象的元恐惧所导致的心理反应。因此,元恐惧才是环状思维的原动力,引念是其在思维上的具体表现。
焦虑:由担忧、恐惧引发的烦躁情绪。在焦虑的作用下,自我争辩会更为激烈,是环状思维的催动力。
强迫行为:对引念的反抗、安抚行为。
强迫泛化:强迫症所带来的痛苦催生了对“思维、行为重复循环”的元恐惧,反而使强迫内容增多、强迫范围扩大。
强迫症根源:紊乱的自我系统。
现在,我们已对“环形模式”有初步了解,但尚不清楚强迫症具体是如何形成与运行的。接下来,就从强迫症根源开始,逐渐明晰其前因后果。
强迫症的根源
——紊乱的自我系统
是从哪一步开始,光线逐渐黯淡,空间逐渐逼狭,氧气逐渐稀薄?恐惧从哪里浮现,焦虑从哪里升级,互相撕咬的念头从哪一刻开始扭拧?我们的内部世界是从何时开始,变得破败、扭曲、可怖、无望?
但这一切都不能归结于“某一步”“某一刻”。内部世界由光明到黑暗的过程,难道能像摁下开关一样,单单凝结于“一点”?
强迫症不是凭空爆发的。
在爆炸之前,整个内部世界已弥漫着可燃物,只等“引念”一个火星,将强迫症引爆,随后,一切都分崩离析。
正是“我”造就了这一切。
“强迫症”是“我”的一部分。
强迫症的无序、碰撞、失控,体现的正是自我系统的无序、碰撞、失控。
换句话说,“紊乱的自我系统”才是强迫症的根源。
我们不妨再凑近一些,看看紊乱的自我系统与强迫症在五个位面——基因、大脑、心理、身体、体验中的联系,进而对“强迫症根源”有更全面、深入的理解。
基因元素
基因,是我们体内的遗传因子,支持着我们生命的基本构造和性能。强迫症的确与基因有相当程度的关联性,已有研究成果证实了这一点。
研究人员曾对2057名18岁前患病的强迫症患者展开研究,以6055名18岁前未患心理疾病的健康人作为对照组。该研究表明,当直系亲属是强迫症患者时,自身患上强迫症的可能性增大。当直系亲属有情感障碍、抽搐症、焦虑症时,自身患强迫症的风险同样会提高。[1]
一项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精神病学》(JAMA Psychiatry)的强迫症遗传学研究报告,同样揭示了基因的影响力度。在针对5409位女性受试者的调查中,同卵双胞胎的强迫症同病率(Concordance Rate)为52%,异卵双胞胎的强迫症同病率为21%。这项研究估算得出,强迫症遗传可能性约为48%。[2]
但强迫症与基因有关联,并不意味着我们无计可施。
虽说,“基因决定论”曾甚嚣尘上、风靡一时,但科学家早已发现,单纯的遗传因子并不能决定我们的所有:“基因组并没有充分的讯息,去直接规定个体将有什么样子的特性。基因组对个体特性的决定性,就整个个体发展的过程而言,是间接的,因为决定个体特性成形的过程事实上是多元而复杂的,只有在那多元而复杂的过程里,基因组对个体特性的决定性才获得实在性。”[3]
看看同卵双胞胎,由同一个受精卵一分为二,形成两个胚胎,拥有100%相同的遗传物质。但即便基因完全相同,同卵双胞胎也在方方面面存在差异,性格大相径庭的例子比比皆是。这就打破了“基因决定论”的神话。
基因的“表观遗传学”亦从理论基础上驳斥了“基因决定论”。
基因的“表观遗传”是指,在DNA序列不发生改变的情况下,基因表达产生可遗传的改变,导致生物体(或细胞)产生可以观察到的性状或特征的变化。“表观遗传学”的提出者康拉德·哈尔·沃丁顿(Conrad Hal Waddington),将其命名为“Epigenetics”,意思是“基因之外”,着眼于细胞周围环境对基因表达的影响。
我们可以在生物界的各类现象中看到“表观遗传”的存在,如基因相同的蚂蚁,却发育成不同工种;蜂王和工蜂遗传物质相同,形态、职能、寿命等方面却截然不同……在我们人类身上,压力、睡眠、饮食、运动、环境、经历等都会改变基因的表达方式。
因此,我们要重视基因的重要性,也不能忽视自我系统中其它元素的重要性。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Elliot Aronson)在其著作《社会性动物》(The Social Animal)中,曾这样写道:“从隐喻的角度来说,我们的思想更像是草图,而不是白纸。经验并不是从零开始的;它对已经存在的东西加以细化,进行修正,并利用个人、文化和社会的影响来给它着色。与生俱来和后天培养相互作用,使我们成为自己。”
基因的确在自我系统中起到设定“草图”的功效,但也在和其它元素进行多元、持续、非线性的交互,从而形成流变的、多样的自我系统。
大脑元素
大脑在自我系统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人类大脑是已知宇宙中最复杂的物体。”
“如果我们的大脑简单到可以被理解,我们就不会聪明到足够理解它们。”
我们和大脑有着相当近,又相当远的距离。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如此复杂、神秘、奇妙的“三磅宇宙”,它在悄无声息地调控我们的情绪、感知、思想、行为。但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却很少意识到自己脑中时时刻刻上演的奇迹。
在这仅重约1.4千克的果冻状物质中,却含有约860亿~1000亿个神经元,约1014个突触,脑中的神经纤维总长约170000千米,可绕地球4周。
这些如恒河沙数般的神经细胞彼此连接,组成极其庞大、复杂的神经网络,不同脑区的神经元呈现不同的分布特征,参与调控各项能力——记忆、认知、理解、推断、学习……我们通过大脑与世界进行着极密切的信息交互——大脑支持我们对各类刺激作出反应,同时,我们时时刻刻的体验又刺激着神经元、改变着神经网络、塑造着大脑。
当然,强迫症和大脑也呈现交互影响的关系。
换句话说,失衡的大脑与强迫症互为因果——不健康的脑部状态更容易催生强迫症,而种种强迫症状又让大脑更为失衡。
许多脑区异常活动与强迫症紧密相关,我们从前额叶皮层开始一探究竟。
前额叶皮层
前额叶皮层位于大脑皮层前端,是人类大脑高级功能的关键组成部分,与计划、决策、语言、自我控制、性格表现、社交行为、信息整合、前瞻性思维等方面紧密关联。
它像是我们脑中的指挥部,让我们实施计划、完成目标,帮助我们从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还能促使我们排除外在干扰,将注意力集中于重要事务。在情绪处理方面,前额叶皮层也有着出色表现,它能帮助我们控制焦虑、恐惧、愤怒、敌对等情绪,是对情绪意义理解和解释的高级机构。
假如前额叶皮层活动失衡,会让我们更容易陷入冲动、紧张、恐惧的状态中,难以集中注意力,完成日常事务。
在30多年的神经科学研究中,理查德·戴维森(Richard J.Davidson)教授发现前额叶皮层与情绪状态的紧密联系:“人们在快乐和进取的时候,与恐惧、恶心、焦虑和逃避的时候相比,前额皮质活跃水平相差有30倍之多。……控制着计划、判断等执行能力的前额皮质决定了人们的情绪调整能力是强还是弱。”[4](前额皮质即前额叶皮层)
可见,前额叶皮层对我们的心理状态影响之深。
有研究表明,在前额叶皮层中,眶额皮层脑区活动与强迫症有着高度相关性。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精神病学家杰弗里·施瓦茨(Jeffrey M.Schwartz)和他的强迫症研究团队认为,强迫症是因脑部生化失衡而引发的。大脑的一些主要结构仿佛被锁住了,大脑开始不断发送错误信息,接收者却不容易确认这些信息是错误的。
通过正电子断层扫描技术,他们发现,相比起健康控制组,强迫症患者的眶额皮层区域有异常的高能量活跃状态。
“当发病的时候,眶额皮层中的新陈代谢升级,且会与尾状核、丘脑和扣带回中的活动纠结在一块儿。”
研究团队认为,正是这一“脑锁”导致“固定焦虑回路”产生,让患者难以摆脱强迫念头。[5]
除了前额叶皮层,与强迫症表现相关的脑区还有许多,边缘系统便是其中之一。
边缘系统
边缘系统位于大脑中心区域,在大脑皮层和皮层下结构之间,由下丘脑、海马体、杏仁核、扣带回、海马旁回等部分组成,它参与调节自主和内分泌功能,在控制与调节情绪、动机、行为、长期记忆等方面承担了重要作用。
在边缘系统中,杏仁核与扣带回和强迫症的密切关系很值得一书。
杏仁核,是呈杏仁状的脑部组织,参与控制情绪、动机、记忆等方面。它负责处理强烈、紧张的情绪,如焦虑、愤怒、恐惧。这些情绪的刺激,会让杏仁核活跃;而杏仁核常处于较高活跃水平的人,也更容易焦虑、恐惧。
研究人员发现,当强迫症患者看到会刺激强迫症状的图片时,杏仁核的反应变得十分强烈,与健康的对照组反应截然不同。[6]这表明,杏仁核的过度活跃状态,的确与强迫症状相关。
扣带回,是位于左、右大脑半球内侧面的脑回,参与调控适应能力、合作能力、认知弹性、注意力转移等方面。其中,“注意力转移”这一能力在强迫症状中相当重要。扣带回这一脑结构也是杰弗里·施瓦茨研究团队所指“固定焦虑回路”的关键一环。
临床神经科学家丹尼尔·亚蒙(Daniel G.Amen)在其著作《幸福脑》(Change Your Brain,Change Your Life)中这样描述扣带回失衡的表现:“当扣带回系统功能异常的时候,人们会执着于某件事,思维会锁定在一件事上,不断地反复思考同一个念头。他们会忧虑,并且持续、强迫性地执着于同样的想法。”
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难以进行“自动换挡”,需要借助大脑皮层的帮助,进行“手动换挡”。
基底神经节
基底神经节是脑部深处的一系列灰质结构,主要由壳核、尾状核、苍白球、黑质、丘脑底核等部分组成,与认知、习惯学习、运动控制、本能需求等方面密切相关。
基底神经节的过度活跃容易激发不安、焦虑、恐惧等情绪,让人们更为关注事物消极的方面、出错的可能。
研究者对许多强迫症患者进行磁共振扫描,并将他们的脑部扫描结果拿来与健康人、囤积癖、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结果进行对比,发现在产生强迫症状时,强迫症患者的基底神经节脑区及其周围有异常活动。还有一些强迫症患者,经脑部磁共振成像、断层扫描,显示大脑中有不同程度的基底神经节病变,如梗塞、钙化等。患者在服用药物后,病情得到缓解。[7]
以辩证、宏观的视角看待大脑
我援引了许多脑科学家的研究成果,来论述大脑与强迫症之间的密切联系。但我并不意图通过这些研究材料,将大脑某一特定脑区与强迫症绑定,得出“一对一”的映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描述各脑区部分时,会强调“相关”“有关”“参与”等词汇。现存的研究成果是我们用以深入了解强迫症和自我系统的“助推器”,但我们应该以更为辩证、宏观的视角来看待各类研究成果。大脑与强迫症的关系是非线性的,是互为因果的,难以抛开系统而单纯强调某一脑区的影响。
我们需要明晰以下两点。
1.大脑具有“简并性”与“多核心系统”的特性
“简并性”(Degeneracy)这一概念,在不同学科领域中,有不同指意。在脑科学领域中,它指“一种精神活动可由多种大脑模式形成”,意即“多对一”。
不同的神经元组合可以形成同样的情绪,如愤怒、厌恶、恐惧等。我们难以把“情绪”和“大脑神经激活模式”一对一绑定,只讨论特定脑区活动与心理活动的关系。
此外,大脑有多个核心系统,参与创造着各类情绪。“一个核心系统采用的是‘一对多’原则:一个大脑区域或网络可以创建多种情绪状态。”这与传统情绪观所认为的——特定大脑区域具有特定的心理机能——相悖。[8]
我们可以在“多对一”与“一对多”的运行机制中窥见,大脑是极为复杂、灵活的系统。我们不能像切豆腐块儿一样,将强迫症简单地归因于某一脑区活动失衡。
2.大脑始终是自我系统的一部分
要对自我保有辩证、宏观的视角,大脑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但其始终是在自我系统中发挥作用,并持续地被系统中的其它因素塑造着。
美国脑科学家大卫·伊格曼(David Eagleman)形象地描述了大脑与自我的关系:“神经元件不足以完全理解人类经验的另一个原因:大脑并不是决定‘你是谁’的唯一生物因素。大脑与内分泌系统和免疫系统持续双向沟通,这可以被视为‘广义的神经系统’。同样,广义的神经系统与影响其发展的化学环境密不可分,包括营养、含铅油漆、空气污染物等。而且,你是复杂社交网络中的一部分,每次互动都会改变你的生理状态,你的行为反过来也可以改变他人。由此,边界问题值得深思:我们应该如何定义‘你’?‘你’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当我们谈论‘大脑’和行为时,其实是对某种事物的‘速写’,更广泛的社会-生物系统都会做出贡献。大脑是思维的中心,但不包含全部的思维。”[9]
因此,我们在探讨大脑与强迫症的关系时,要正视它的重要影响,但也不能将所有原因归结于脑部失衡。在自我疗愈时,应考虑到这一点,对自我系统做全面的复原。
心理元素
心理,是我们情绪、感知、思维等心理活动的集合。
心潮不止不息地在内心翻涌着,它无边无际,又捉摸不定,让人无从下手。
的确,我们没有办法追踪所有心潮,但是,我们可以将“性格”作为观察、剖析心理与强迫症关系的切入点。
强迫的症状在心理部分表现得最为鲜明,而性格则是相对稳定的心理状态特性。因此,强迫症与性格的关系更易于把握,我们便可以此为线索,剖析心理与强迫症的具体关系。
在强迫症运作的过程中,我们能够观察到许多负面性格特征。
自卑、偏执、悲观、胆小、刻板、脆弱、敏感、多疑、专注力低、偏重细节、完美主义……往深一步说,这些性格特征,反映了心态和能力两方面的欠缺,并相互施加恶性影响,生发出更为恶劣的负面效应。
可能有人会有疑问,为什么在说到性格特征的时候,和心态、能力扯上关系了。我们要解决问题,便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许多性格表现,其内在是心态、能力的体现——外向热情的人,人际交往能力强;冲动暴躁的人,心理调控能力弱;细腻缜密的人,观察、思考能力强;悲观自怨的人,拥有负面心态,总对事物产生消极认知;乐观自信的人,拥有正面心态,会更积极地看待人、事、物……
从强迫症患者的种种性格特征中,可主要总结出以下三类问题:
负面心态:自卑、悲观、胆小;
信息处理力弱:刻板、僵化、偏重细节、完美主义;
心理调控力弱:脆弱、敏感、偏执、多疑。
当然,并不是每个强迫症病友都具有以上所有性格特征。人各有异,我们可能只符合其中部分性格特征。
接下来,我们依次具体分析,这三类问题为什么与强迫症关系密切。
负面心态
负面心态,会导致我们对自我、对外界持有惯性的负面认知。
长期抱持负面的想法,会让大脑、心理、身体产生负面反应,实实在在地损害其健康。脑科学家丹尼尔·亚蒙称这些消极想法为我们自身“生态系统中的污染物”。
负面认知产生于自我,又进一步损害了自我,令其更为失衡。
它让我们对自己、对外界失去信心,引发诸多消极、悲观的设想。同时,我们又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去应对这些可怕的状况,便会不由得感到焦虑、恐惧,而此二者也正是强迫症的动力。
因此,负面心态对强迫症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信息处理力弱
信息是指代范围很广的概念。情绪、感受、思维、语言、表情、行为、画面、温度、质感……这些被我们感知、处理的非物质对象都是信息。在本系统中,信息有内、外部之分;内部信息是自身产生的情绪、感受、思维等信息,而外部信息是外界输入的声、光、色、味等信息。
信息处理力强的人,能够很好地过滤、消化信息,对内、外部信息进行整合,得出较客观、全面的结论,让信息成为自己前进的助力。
信息处理力弱的人,很难恰当地应对内、外部信息,会对自我、对外界产生过于主观、偏执的看法,应变缓慢、僵硬,也难以吸取他人的意见来发展自身。由于信息处理力弱,便让许多处理失当、难以消化的信息渐渐堆积起来,成为自我的毒素。当所处境况变得复杂时,便像内存不足的系统一样,面临崩溃。
不少强迫症病友便有着这样的问题:
对各类信息过于敏感,一些微小的细节也会咀嚼再三,容易受外界信息的负面影响,他人简单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左思右想,又难以应对心中此起彼伏的负面情绪、思潮。长此以往,心灵被折磨得脆弱不堪,困于焦虑、恐惧的阴影中,埋下了强迫症爆发的隐患。
另外,我想在此处匀些笔墨,谈谈对“完美主义”的看法。
在我看来,它既可以是正面性格特征,也可以是负面性格特征,要分情况讨论。如果完美主义只是出于精益求精的自我要求,并不损害个人的身心健康,那么,我认同也尊重这一精神。
被誉为日本“经营之圣”的京瓷创建者稻盛和夫先生,就将“完美”视为自己的目标,致力于创造出让人“不禁产生不忍用手去碰的敬畏之心”的瓷品。他如此诉说自己的信念:“我把这样的产品称为‘会划破手的’崭新的产品。太好看了,太完美了,用手摸它、触碰它,手甚至会被划破!制造如此完满无缺的产品,就是我的目标!”[10]
对他来说,完美主义是必需品:“要确信自己一定要做到‘已经最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为了把产品做到这样的程度而不惜一切努力——这种‘完美主义’,是企望登上‘创造’这座高山山顶的人们无论如何必须具备的理念。”
正是这样的完美主义,让他创就了事业传奇。
而当我把完美主义归类于负面性格特征时,是建立在这一性格特点已造成身心问题的基础上。因此,我们要辩证地、灵活地看待这一性格特征。
心理调控力弱
有几种性格特征被划分在这一大类:脆弱、敏感、偏执、多疑。
以上这些特征,其实从性格的不同位面,体现了“心理调控力弱”的症结。
正因为心理调控力弱,心理的防护、恢复力欠缺,内心便容易脆弱、敏感;这同一症结,亦会使心理长期处于失衡状态,便容易偏执、多疑。
脆弱、敏感的内心,在内、外部潮流中,容易被各类冲突所伤害,使得自我系统更为失序;偏执、多疑的性格,也会大量地吸收负面信息,使内部世界灰暗可怖、自我系统不堪重负。这些隐患,都会催生大量的焦虑、恐惧,使强迫症产生的可能性提高。
以上,我们捋清了心理元素的这三类问题与强迫症的关系,也明白了它们是如何造就强迫症滋生的温床。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身体、体验元素与强迫症的深层关系。
身体元素
身体,在本系统中,指人体中除大脑以外的生理组织,它使人体内各类复杂的生命活动得以正常运行。
身体对心理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仅一个姿势的变化就能改变情绪。
1993年,心理学家萨宾·斯蒂普(Sabine Stepper)和弗利茨·斯特拉克(Fritz Strack)报告了一项实验,实验中的被试者在不同身体姿势下完成任务。结果显示,任务成功后,保持腰背挺直比躬身驼背更能体验到高涨、自豪的情绪。[11]
丹娜·卡尼(Dana R.Carney)、艾米·卡迪(Amy J.C.Cuddy)、安迪·叶普(Andy J.Yap)等心理学家于2010年发表的研究成果显示,特定姿势的变化会引起神经内分泌与行为的变化。使用高权力感姿势者睾丸素分泌增加、皮质醇降低,感觉自己更富力量、更能抵抗风险;而使用低权力感姿势者的体验恰恰相反。单纯地采用不同的姿势,却能引发心理、生理、行为上的改变。[12]
除了姿势之外,身体的其它变化也会在心理上留下印迹。
走动可以帮助思考,做手势可以解放脑力,面部表情会影响情绪感受,感觉温暖时更容易相信他人……[13]在自我系统中,生理状态和心理状态是双向联系的,生理变化会影响心理状态,反之亦然。这种身心联系被学界称为“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
在《情绪》(How Emotions Are Made)一书中,美国心理科学协会主席莉莎·费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t)这样描述身体与心理的联系:“每当你吃水蜜桃或者薯片时,你不仅是在补充能量,在那一刻,你还会体验到愉快、不愉快或者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感受。洗澡不仅可以让你抵御疾病,还能让你享受到温暖的水流经你的皮肤带来的舒适感……在你的身心之间有一个特殊的连接。每当你的身体发出一个动作、消耗身体预算时,你的心理同时也会利用概念有所行动。”
从以上种种陈述中,我们应已愈发意识到,身体与心理的密切关系。
现在,我们做个小实验,立时体会身体的影响力。
先让身体紧绷起来,肩膀耸起收紧,急促地呼吸,持续一段时间。然后,让身体放松,肩膀下沉舒展,进行深缓的呼吸,同样持续一段时间。
在这两种身体状态下,我们的心理感受有鲜明的差异。处于第一种状态下的我们,往往立时感到烦闷、急躁,而调适到第二种状态时,便舒适愉悦多了。(事实上,第一种状态往往是强迫症病友们在受焦虑、恐惧所苦时的状态)
试想,单单是一时的体态、呼吸变化,就能给心理造成鲜明的影响,更何况我们积累了许多年的身体习惯。
我们的身体状态,在持续地塑造着我们的基因、大脑、心理、体验。
不幸的是,身处无序的自我系统中,我们往往疏于对身体的照顾、管理,而机体的不良运作又会引发各方面的问题。身体于无声处释放着它的力量,一边受着负面影响,一边将负面影响扩散到自我系统其它元素中,推进着恶性循环,并在一点一滴间,形成强迫症生长的恶土。(https://www.daowen.com)
幸运的是,我们的身体也将在强迫症自我疗愈时,承担重要的角色。在本书的疗愈系统中,我们将通过改变身体状态,来舒缓情绪、清理思潮,推动强迫症疗愈进程,寻回自我系统的内在平衡。
体验元素
体验,是自我系统中极重要的一环,也是强迫症从孕育到爆发的关键因素。
在前文中,我们已探讨了自我系统内基因、大脑、心理、身体四元素与强迫症的关系,而我们一生中的每一次体验,都在塑造着心理、大脑、身体甚至基因,从而参与营造对强迫症有利/不利的自我系统。
只要我们尚存活于这一世界,我们就在不停息地体验着。
衣、食、住、行、学习、事业、人际关系是体验,感受、思考、呼吸、人体循环系统运行也是体验,我们的生活就是一刻不停的体验,这所有的体验,又对基因、大脑、心理、身体施加着影响。
当我们尚在母亲的子宫内时,体验已然开始。我们浸润于羊水中,吸收着其中的养分,时不时吸吮着手指,活动着逐渐成形的四肢。出生以后,我们被一层层人、事、物包围着,由他人告知我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们是什么、需要做什么……我们所身处的文化、政治、经济环境,所处的人际关系网,所经历的种种事件,都在塑造着我们的自我系统。
我们吸收、杂糅、消化各类物质、信息、能量,形成对内、对外的认知,自我系统变化着,并指导我们感受、思考、行动,输出物质、信息、能量,达成一轮轮的交互。
这周而复始的交互,也形成了我们的人生轨迹。
但这样的交互,很有可能是负向循环。
这个世界远远没有发展到对新手友好的程度。世界尚存太多偏见、歧视、欺骗、仇恨,又太过重视物质而轻视精神。我们身处的时代被功利主义、消费主义、物质主义等偏狭价值观充塞,而初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又面临着“去自我化”的考验,自我意识往往缺失、难产、淡薄……我们是被动的、无助的,在种种结构体系中被量化、被排名、被管束、被驱使,但我们并不知道如何应对错综复杂的世界,如何应对不知所措的自己。
在紊乱而缺乏防御能力、应变能力的自我系统中,体验者手足无措——外界的指令、标准、要求相互缠绕,他人的语言、行为、评价搅作一团,自我内部亦不止不息地碰撞冲突着。一件事叠着另一件,一个念头接着另一个,自我在体验的激流中,变得紧绷、脆弱而疲乏,一切都开始黯淡、无望、混乱起来,内部、外部危机逐渐逼近。
强迫症就是其中的一类危机。
无序、混乱的自我系统,让我们居住在灰暗、狭窄、可怖的内部世界中。这个世界总是聚焦于“暗”的一面,总是穷尽“坏”的可能性;我们总在担惊受怕,总觉孤立无援。广阔的世界异化为深渊上的钢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我太能明白这种感受,我就在这样的世界里住了十年。
朋友们,这天地实是一如既往的广阔、可爱,一切都焕发着生机、活力与希望,我们尚有无数的可能性。体验可以选择,伤痛可以痊愈,自我可以重建,世界可重现光明。
继续读下去,奇迹便会出现。
在上文中,我们梳理了强迫症根源——自我系统的五元素,以及它们与强迫症的关系。
前文的论述,并不意味着所有病友都具有以上所说的各色问题,只是意在表明,自我系统是一个完整的“体”,系统中的所有元素,都参与构筑了强迫症诞生的环境。强迫症并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在这一有机体中逐渐“生长”而成。
自我是强迫症的根源,感觉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但仔细分析其根源与构成,正是奠定我们前进方向的基石。强迫症的根源,不是单个点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因此,为彻底治愈强迫症,为未来的美好愿景,为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们需要构建优质自我系统。
当然,在思维旋涡中,在内部世界的一片混乱中,要将一切清理干净并重建新天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向源头行进之前,我们先要了解强迫症的形成、运行模式。把迷宫的构造了解清楚,才能从迷宫中走出来。
强迫症的形成模式
——元恐惧转化三阶段
恐惧,这一情绪在身上激发的反应,我们已十分熟悉。
小时候,第一次听雷鸣、走夜路、读鬼故事,我们都会害怕,但这些恐惧并不会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而是会慢慢消退。
但“元恐惧”并不会消退,它会“卡带”,在内心反复播放,被思绪强化,又推动着思绪相互纠缠。这就是元恐惧与其它恐惧情绪的不同之处。
元恐惧是在紊乱的自我系统中诞生的。
与强迫症关联的遗传基因、失衡的大脑、脆弱偏狭的心理、紧绷僵硬的身体、痛苦灰暗的体验……这些都会参与构筑出一个将特定恐惧放大,使其震荡起无尽回音的可怖空间。在这样的空间里,恐惧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被异化为推动思维循环的原动力。
让我们仔细看看,元恐惧是怎样一步一步浮现的。
在强迫症形成的进程中,一共经历了以下三阶段。
1.恐惧激活(隐性恐惧→显性恐惧)
2.恐惧值高于恐惧耐受度(显性恐惧)
3.恐惧应对失衡(显性恐惧→元恐惧)
阶段一:恐惧激活(隐性恐惧→显性恐惧)
我们的恐惧对象,与“认知”“认同”“本能”紧紧关联着,有先天、后天之分。有些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如“怕蛇”“晕血”“恐高”;有些恐惧,是后天形成的,如对“渎神”“病菌”“吞咽口水”的恐惧。
在此有必要陈述一下,溯源系统中“认知”与“认同”的定义。
认知是“理性认知”,是对内、外部信息的吸收、处理、整合的产物;认同是“感性认同”,是对感知对象的认可、赞同、亲近。当我们面对各类人、事、物时,既在理性地认知其细节、特征、动向,也在暗暗地织就内心的感性认识。
认知与认同不一定同步,比如“酗酒”,有的人虽然在理性认知中,清楚地明白其危害,却戒不掉对酒精的狂热。不过,认知与认同也一刻不停地相互影响着,认知的丰富会带动认同的更新,认同的流变也会引导认知的变换。当我们对某一感知对象的认知越来越丰富,认同也越来越深入时,我们的情绪、思维、行动也在发生着变化,这变化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良性的变化,能让我们拥有更为健康的情绪、思维、行动模式,而恶性的变化,会让情绪、思维、行动被扰乱、异化。
在一天天的生活中,随着自我系统的流变,认知、认同的变化,恐惧的对象也在发生着变化——原先害怕的,如今也许不再害怕;原先不怕的,如今也许极为惧怕。
此外,在这些恐惧的背后,可能还含有更深一层的恐惧。
比如在害怕“渎神”的背后,是害怕自己受惩罚、家人受牵连;在害怕“病菌”的背后,是害怕病痛、死亡;在害怕“口水吞咽”的背后,是害怕他人的侧目、嘲笑……
但不论我们恐惧的对象是什么,又怎样层层联系,在健康的状态时,它们并不会对我们狂轰滥炸。我们可以和自己的恐惧和平共处,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此时的恐惧尚呈“隐性”状态,尚未被“激活”。
我们来逐一看看这些新鲜概念。
隐性恐惧:呈现隐蔽状态,暂不对人产生任何刺激的恐惧形式。
显性恐惧:呈现活跃状态,引起紧张、焦虑、不安的恐惧形式。
恐惧激活:由隐性恐惧转化为显性恐惧的过程。
恐惧值:恐惧的程度。
恐惧激活阈值:由隐性恐惧状态转化为显性恐惧状态所需要的恐惧最低值。
恐惧是一直存在的情绪形式,但它在大部分时候都是隐蔽的,只有在一定情况下才会被激活。一旦恐惧值高于恐惧激活阈值,激活了恐惧,就会引发情绪、思维的强烈动荡,使人紧张、焦虑、不安。此时,“隐性恐惧”转化为“显性恐惧”。
举些生活中的例子,加深理解。
我们大都惧怕天灾人祸,但平时很少为其担忧。这些恐惧虽存于我们心中,但在日常生活时,就如同休眠期的火山,虽则存在,但并不引起动荡。这一状态下的恐惧就是“隐性恐惧”。
但当我们可能要面临灾祸,或是灾祸已然发生时,我们的恐惧值往往会迅速攀升,直至超过恐惧激活阈值,使恐惧被激活,隐性恐惧变为显性恐惧。
恐惧的激活有两种形式:“触发恐惧”和“发掘恐惧”。
触发恐惧:面临危机时,恐惧值攀升,超过恐惧激活阈值。
当我们安稳地在飞机上休息,等待到达目的地时,大部分人的恐惧是隐蔽的。但如果此时“哐”的一声巨响,机身剧烈摇晃,危机就会触发恐惧,让人们产生各式各样的身心反应。这便是触发恐惧的例子。
发掘恐惧:尚未面临危机时,通过预想,使恐惧值攀升,超过恐惧激活阈值。
还是拿坐飞机为例。和上文不同,这次飞机一直平稳地前行,但即便如此,部分乘客脑中仍会产生坠机、爆炸的鲜活想象,平白让自己惊惧不已。这便是发掘恐惧的例子。
在大多数情况下,强迫症患者都是因“发掘恐惧”而使恐惧被激活,但也有在危机产生后,恐惧逐步升级,导致强迫症状的情形。比如真正得了病,在病症本身危机和自身过分联想的双重袭击下,使恐惧爆发。
在此要强调的是,即便恐惧被激活了,也不一定会产生强迫症。 “恐惧激活”是“元恐惧形成”的必要不充分条件,要再经过第二、三阶段,普通恐惧才会转化为元恐惧。
阶段二:恐惧值高于恐惧耐受度(显性恐惧)
什么是恐惧的耐受度?
乍听又是一个新名词,但却是我们生活的常态。
人各有不同,有人“胆大泼天”,亦有人“杞人忧天”。
其实,不论胆大胆小,除去极特殊情况外(如大脑杏仁核被破坏),人人都会恐惧,只是每个人对恐惧的耐受度各不相同。
恐惧耐受度,就是人所能平稳承受恐惧的限度。
部分读者可能在想,这是不是和恐惧激活阈值有点相似?
但这是不同的两个概念,也处于不同的阶段。
举个例子:当我们走在悬崖绝壁旁的栈道上时,栈道窄至仅容二足宽,我们只能贴着崖壁挪步前行。假如不小心,随时都会掉下去。这时候,我们的恐惧皆被激活了,每个走在栈道上的人,都会更加小心地平衡自己,以免坠入悬崖,陨身糜骨。
虽然每个人的恐惧都被激活了,但身处其中的人们,反应却各不相同。
恐惧耐受度高于这一恐惧值的人,能够在更为平和的状态下面对危机。虽然紧张、害怕,但他们不会慌乱,能将身心维持在较稳定状态。而恐惧耐受度相对更低的人,看着千丈之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大有可能腿脚发软、冷汗涔涔。
拿高空跑酷者和恐高者作对比。前者明白,在高处进行极限运动时,有死亡的可能性,恐惧也会被激活,但他们的恐惧耐受度比常人要高,能平稳地应对显性恐惧。而对一些恐高者来说,甚至看到在高处拍的照片、视频都会心慌气短。假设这两类人同在悬崖栈道上,恐高者也许一步都动不了,甚至会眩晕失去平衡,但高空跑酷者却大有可能稳稳地走过栈道。
这就是恐惧耐受度不同所带来的差异。
在元恐惧形成的第二阶段,恐惧已被激活,恐惧值又超过了恐惧耐受度,身心状态急剧地动荡着。呼吸急促、心跳过速、思维震荡、情绪崩裂,我们被极强烈的恐惧攥紧,无法平稳应对事态,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此时,恐惧尚停留在显性恐惧状态,并未转化为元恐惧。因为,元恐惧的引爆与否,还在于是否满足第三个条件——恐惧应对失衡。
阶段三:恐惧应对失衡(显性恐惧→元恐惧)
在心理健康者的内部世界中,恐惧虽然也会出现,但只像天空中偶然飘过的乌云,阴影并不会停留太久。在这样的自我系统内,负面情绪并不会累积,认知也不会被过度扭曲,一切都在和缓地流动着。
强迫症病友的内部世界,就逼仄、灰暗许多。
在这样的自我系统中的人们,对某一对象的恐惧过于强烈,以至于无法单纯用道理来说服自己。一旦恐惧到达一定程度,就会有无数支持引念的猜想、假设出现,让内心持续争辩。
这并不是我们希望引念中的状况出现,恰恰是我们太过于害怕它出现,因此连一点状况发生的可能性都无法忽视。
这样失衡的应对方式,最终使元恐惧爆发。
我们看看两种不同的应对方式所导致的不同结果。
假设A和B的恐惧皆已被激活,且都超过各自的恐惧耐受度。
此时,A通过各类调适方法,成功地使恐惧值降到耐受度以下,而后转为隐性恐惧状态,身、心皆回复平稳。恐惧不再引起波澜,他继续日常生活。
B也尝试应对恐惧,但是,B和A的自我系统不同,内部世界不同,应对方式也全然不同。他全副身心都专注于恐惧中,恐惧被放大,恐惧之外的事物被压缩。别人眼中的小麻烦,在B眼中却异化成了庞然巨物。在惧意的驱使下,他一味地对抗不断涌现的想法,企图让恐惧败下阵来。正因为过于恐惧,他抗拒着思绪,而这极力的抗拒,又令思绪变得更为活跃,肆意奔驰。恐惧并没有回到隐蔽状态,反而被极度强化,让内心缠斗更为激烈。
在恐惧的推动下,思维相互辩驳着,思绪反抗思绪,又被思绪反抗,再反抗思绪……当B想要将一切停止时,思绪已卷入了引念与反引念的旋涡,强迫的思维圆环已然形成,把内部世界碾得粉碎。
此时,他完全丧失了对自我的控制,成为惧意的奴隶——恐惧转化为元恐惧,环状思维出现,强迫症爆发。
错误的应对方式,是促使环状思维形成的致命一击,也是恐惧转化为元恐惧的最终环节。元恐惧和环状思维在同一刻形成,错误的恐惧应对方式催生了环状思维,环状思维的产生,亦标志着恐惧正式转化为元恐惧。
恰在此时,强迫症形成模式和运行模式的齿轮嵌合在一起,在元恐惧形成的瞬间,环状思维高速运转,进入强迫症运行阶段。
强迫症运行模式
——强迫恶化三阶段
在强迫症运行模式中,也存在三阶段。
这三阶段是:
1.强迫思维
2.强迫固化
3.强迫泛化
随着步步进阶,病情逐层恶化。具体处于哪一阶段因人而异,有的人仅止步于第一阶段,有的人停留在第二阶段,有的人已发展至第三阶段。
阶段一:强迫思维
在紊乱的自我系统中,恐惧一步步升级,从隐性恐惧到显性恐惧,最终转化为元恐惧。此时,强迫思维同步形成,强迫圆环高速运转,强迫症轰然爆发。
强迫症运行模式进入第一阶段。
在这一阶段,环状思维持续循环,引念与反引念来回出现,相互抗争。在焦虑、元恐惧、环状思维三者的协同影响下,我们的情绪、感官、思维控制力被削弱,处于极混乱、无助、失控状态。我们被元恐惧追赶着,卷入心理旋涡中,难以逃脱。
焦虑随着恐惧产生,并存在于强迫症形成与运行的每一阶段。
它带来心理与生理的双重负面影响,让我们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损害情绪、感官、思维控制力。这种种负面影响,又会削弱我们对强迫症状的抵御能力,放大恐惧、强化环状思维。在强迫思维浮现后,焦虑就是强迫圆环运转的润滑油,为病状“火上浇油”。
此时,强迫行为也可能随之出现。
从本质上说,强迫行为是“反引念”在行为上的体现。因为“引念”过于可怖,便通过反抗、安抚行为来抗拒引念,试图将念头、恐惧打消。如“洗手强迫症”中,以“反复洗手”这一行为,安抚“染病”的引念;又如通过“自扇耳光”这一行为,抵抗“渎神”的引念。由于元恐惧并未消散、环状思维持续运转,强迫行为亦可能一再重复,给日常生活带来极大不便。
在这一阶段,自我的方方面面产生极剧烈的变化,在焦虑、元恐惧的侵袭下,思维反复循环、情绪濒临崩溃、行为难以自控,我们处于极度痛苦中。
阶段二:强迫固化
假如在第一阶段,我们迟迟未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法,元恐惧长期存在,环状思维持续转动,便会进入第二阶段——强迫固化。
在这一阶段,病况进一步恶化,康复难度加大。
这是因为,强迫症病发时还具有三大破坏力。
1.形成惯性,难以遏止
在引念与反引念的反复循环中,思维能力被削弱,原有思维模式被破坏,环状思维形成惯性,愈益固化。在如此强烈的思维惯性下,更加难以脱身,复原之路举步维艰。
2.削弱情绪、感官、思维控制力
在前文曾强调过,焦虑、元恐惧、环状思维会大大挫伤我们的情绪、感官、思维控制力,从而削弱我们对强迫症的抵御力。形象地说,这三者破坏了阻挡思维圆环前进的路障,使其更畅行无阻。
3.损伤大脑
长期患强迫症还会让大脑结构发生变化。研究表明,强迫症患者部分脑灰质和脑白质结构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损害,这也对病况施加了负面影响。[14]但值得欣慰的是,这种变化是可逆的,大脑具有可塑性,我们也会借由以后的训练使大脑重焕活力。
强迫症状的固化,让我们的情绪、感官、思维、行为、身体乃至方方面面,像被强迫症“模具再造”了一般。种种变化如此深刻且彻底,我们甚至难以回忆起健康时的感受,在强迫泥潭中越陷越深,复原的难度越来越大。
阶段三:强迫泛化
当我们在第二阶段受尽折磨,对强迫症深恶痛绝之时,新的元恐惧往往就此浮现。
随着强迫症施加的痛苦与日俱增,我们对环状思维的恐惧感也日益增强。一旦哪天,某类想法爬上心头:“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思考这件事了,万一我再控制不了自己想/做那件事……就糟了。”
这类想法,容易让失控的病友们恐惧激增、应对失衡,从而催生新的元恐惧——对“环状思维”的元恐惧。
在这一元恐惧浮现时,我们进入了第三阶段,强迫泛化。
思维的“反弹效应”使然,强迫症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假如,我们开始害怕环状思维本身呢?那便会推动产生更多的环状思维。就这样,“我不想重复地想/做某件事”这一念头,成为了诅咒,被“反弹”施加在更多的对象上。
这新一重元恐惧会催生强迫泛化,使强迫对象增多、强迫范围扩大。
在强迫泛化的侵袭下,我们还可能产生对“强迫泛化”的元恐惧,这同样会导致强迫泛化进一步加剧。
在强迫症运行的第三阶段,强迫泛化让元恐惧数目增加,环状思维由一个泛化至多个,使强迫症的破坏力和持久力倍增。(在具体情况中,可能是新的环状思维替代了旧的环状思维,也可能是多种环状思维穿插并存)
以上便是强迫症运行模式的三阶段。
在强迫症运行的同时,元恐惧也有多重发展模式。但在读者初接触各概念、阶段时,如汲取过大信息量,难免会混淆、困惑,故在此先不展开讲解。这并不妨碍我们对模式的掌握,此内容会在第八章“应对元恐惧”阶段,进行详细阐述。
接下来,我以A的故事作为例子,帮助朋友们加深对强迫症运行模式的理解。
A的故事
阶段一:强迫思维
A是信奉神灵的虔诚教徒,她不愿做任何亵渎神灵的事,她深信这会让自己和家人受到惩罚。在她心中,对渎神行为及其损害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对渎神行径的怖惧,便是触发其环状思维的元恐惧。
有一天,她心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如果我在心中咒骂神,会被惩罚吗?”这念头一成形,她便慌忙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但这么一阻止时,她的内心立即涌现出对神的辱骂念头。(引念出现)
她全身紧绷起来,内心惶恐焦灼,希望能尽快消灭这些不堪的念头。她极力压制脑中奔逃的诅咒话语:“停止!这不是我真实的想法!”(反引念出现)
但越是反抗,渎神的想法便越是印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又对自己说:“没事的,这些念头很快会消失……”“神是宽宏的,祂不会因这件事惩罚我。”这些具安抚性质的反引念一遍遍地在脑中重复,企图让A平静下来。
安抚思维对不少人是有正面效果的,但对绝不容许自己产生渎神念头的A来说,安抚思维产生了反效果。
首先,它强化了引念在脑中的存在;其次,它招致了许多负面的猜想:“假如这些自我安慰都不奏效,那会有什么厄运降临在我和家人身上?如果后果严重得无法挽回呢……”
面对种种疑问,A试图再使用反引念解决问题,但又不由得催生出更多的渎神念头……在元恐惧的推动下,这些慌乱中衍生的思维碎片形成了相互抗争的循环。外界逐渐模糊、黯淡,只剩下焦虑、恐慌、疾速奔驰的思绪,她成了强迫思维的傀儡。
阶段二:强迫固化
过了几天,在引念与反引念的无间断急速循环中,A脑内各种渎神的念头不仅没有被驱散,反而越来越深地印刻在脑海中,并一遍遍被重演、发展、强化着。(虽具体内容不同,但皆指向同一个引念核心:渎神)
此时,环状思维已经固化,形成了顽固的惯性。
她的全副身心都被异化的思维模式占据着,整个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家人、朋友关心她,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连说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通过语言,将自己心里那些“丑恶”的念头再一次表达,那会在心里激起更高的惊涛骇浪。
祈求和咒骂以极快的速度在脑中穿插,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思维高速转动,吞没一切。
阶段三:强迫泛化
经过几个月和渎神思维的斗争后,A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环状思维摧毁了她的精神意志,在其无休止的轰炸下,她越来越惧怕思维循环。
某天早上,她突然在恐惧中想到:“假如这思维的循环出现在其它的奇怪念头上,又该怎么办?”不想倒好,念头一闪,又是狂风骤雨。脑中止不住地冒出各类血腥的画面,仍然是越抗拒越强烈、越打压越肆虐。
新一重元恐惧由此诞生,推动着新的环状思维高速转动。
她的强迫症状进一步恶化,强迫泛化产生。
再往后,她的泛化情况越来越严重,各种概念、事物、行动都被“强迫化”,她的思维支离破碎、行动反复无常,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
据此,我们可以看到,强迫症是如何束缚人的精神、啮噬人的灵魂、剥夺人的自我控制力,使人成为恐惧的奴隶。接下来,我们稍微探讨在溯源疗法中,对“强迫行为”与“强迫泛化”的理解。
强迫行为、强迫泛化的迷思
“强迫行为”和“强迫思维”均被列为强迫症的主要临床表现。但在本疗法中,却并没有强调强迫行为。
前文曾提到过,强迫行为是反引念在行为上的体现,是对引念、元恐惧的反抗、安抚行为。
害怕没有锁门的人,会一遍遍地查看门锁,有时走到半路也会回去确认,这反反复复的查看行为,是为了消除“没锁门”这一念头所带来的焦虑与恐惧。频繁洗手、强迫计数、强迫仪式等强迫行为的背后,同样是引念、元恐惧在作祟。
形象地说,元恐惧、强迫思维是实体,强迫行为是影子,实体消失,影子便会消散。当元恐惧、强迫思维消失时,强迫行为亦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但强迫行为消失却不能让元恐惧、强迫思维停止。
因此,我们无需仅就强迫行为而单独讨论、分开治疗,那会让治疗舍本逐末,徒劳地浪费时间。
同样地,强迫泛化在本疗法中也不会被过分强调,因为强迫泛化也是元恐惧与强迫思维的“衍生物”。如果知道如何克服元恐惧、强迫思维,强迫泛化亦会不药而愈。
现在,我们已经了解强迫症的根源、形成、运行模式,整个迷宫的架构已呈现出来。我们可以看到,要走出这座强迫迷宫,需费不少周折。
首先,思维的反弹效应,让我们难以挣脱思维惯性;其次,强迫症整体结构较复杂,让我们难以厘清头绪;再次,强迫症削弱了我们对情绪、感官、思维的控制力,让恢复之路倍加艰难;最后,强迫症根源是失衡的自我系统,需要我们全面地复健。
强迫症是系统性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强迫症又是技术性问题,设有重重机关,假若应对不到位,便会使情况恶化。因此,在自我疗愈的过程中,要立足于强迫症的根源、形成、运行模式,用柔和、有序、具体、系统、灵活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这便是溯源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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