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一:自愈日记

第四章 阶段一:自愈日记

——开启内观

训练意义

自我意识

“人啊,认识你自己。”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希腊古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入口处刻下的铭文,《道德经》第三十三章开篇处留下的名言,在上千年历史洪流中沉淀下来,成为东西方文化的辙痕。

这些句子虽经一代代文化传承,深入人心,但此心非彼心——它大多留在了记忆里,船过水无痕,知行难合一。

前文曾提到过,要成功构建优质自我系统,需要强化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就是对自我的关注、了解。

自我是我们的血、骨、思、言、行……自我即我。

那么,“自我意识”就是要求“我关注我”“我了解我”。

我怎么会不关注、了解我?这仿佛天方夜谭。

但令人惊讶的是,我们的“自我意识”的确相当淡薄,我们总像风中的种子,像湖上的飘萍,在世界的表象中漂流。

但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自我意识的缺失

我们以婴儿的形态来到这个世界,柔软、好奇、无害、无助。

我们的各类感觉器官主要用以感受外界的信息刺激,而大脑、心理的成熟又较感觉器官滞后,所以此时的自我,作为外界信息的受体,单方面接受着声、光、色、味、价值、常识、传统的洗礼。从一开始,我们就天生地成为外部世界的“观众”“听众”“信徒”。

在这个世界中,我们是新手,也是弱者。

这样的角色是必然的,也是危险的。

我们初诞生时,便进入了各类权力结构中。

在被父母抚养时,在学校接受教育时,在职场听从指挥时,甚至使用各种电子产品时,我们都处于各类权力结构中,然而这种种结构,对新手大多不友好。我们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父母、老师、上司、产品设计者……他们在制定规则。

玩具设计师卡斯·荷曼(Cas Holman)就曾在纪录片《抽象:设计的艺术》(Abstract:The Art of Design)里提到过,她初踏入这个世界时的困惑:“小时候我就感受到,我们构建的环境是强化某些等级和权力结构的地方。这个环境不是对每个人都友好,尤其是对孩子而言。我记得,小时候几次因洗手池的高度而感到恼怒。洗手池高度的设计完全不合理,我意识到,这不是为我设计的……成年人可以用矮一点的洗手池,但孩子够不着高的洗手池。”

我并不是主张消灭权力结构,因为它们的存在有其必然性。问题是,在家庭、学校、职场等环境中,许多顺应“传统”“常识”“价值”“利益”的权力结构,即便畸形,也并不会被改变。一旦我们踏入了恶性的环境,“观众”“听众”“信徒”便可能被异化为“傀儡”“工具”“资源”,而不是有尊严、有独立思考力、有主观能动性的人类。

在许多畸形权力结构尚存的当下,整个社会又缺乏对“自我意识”应有的重视、教育,便容易造成自我意识的缺席。

“乖孩子=好孩子”——这还是许多成年人心目中,培养孩子的理想标准。“乖”就是“听话”,是“服从”,是“去自我”。

在受教育的过程中,还是孩子的我们,就处于多重权力结构的笼罩下,经历着“去自我化”的进程,久而久之,自我的受体性质被强化,与外界的交互方式被异化。接受代替了思考,压抑代替了表达,服从代替了选择。

更可怕的是,这往往是在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下,形成的生活惯性。也就是说,我们下意识地接受,下意识地压抑,下意识地服从。

外界对我们施加了远超我们想象的考验与控制。这往往导致,在我们的心灵世界中,“关注外界”的比重远远大于“关注自我”的比重。

这种状态,就是自我意识的缺失。

它酿成了无数悲剧,有些人的自我意识缺失甚至持续终生,从生到死都为了他人而活,甚至在年龄渐长后,又成为后代“去自我化”的帮凶。

当然,随着大脑、心理的成熟,部分人的自我意识也会逐渐觉醒。但此时,又会面临自我意识的难产。

自我意识的难产

如果说,缺乏自我意识,让人将对外界关注凌驾于自我关注之上,那么自我意识的难产,就是对外界关注和对自我关注之间的激烈交锋。

这个时候的我们,开始模糊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是什么样的人。同时,我们又相当在意外界的反馈。当我们处在有利于自我意识生长的环境中时,自我意识便能顺利地发展。

但当我们处在恶性的环境中(高压的家庭氛围、扭曲的教育体系、不良的人际关系等),这两种关注便会失衡。这时候,我们会更为紧张、焦虑、恐惧、痛苦。一贯服从父母的乖孩子觉醒了,开始难以忍受家庭的专制,并为此而愤怒反叛;习惯做朋友圈子里“丑角”的少年,开始明白自己一直不被尊重,并为此而辗转难眠;一直浑浑噩噩地工作的职场人,开始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并为此而失落焦灼……

这并不是说自我意识缺失就不痛苦,同样痛苦,但由于对自我关注的欠缺,这一心理活动更为内隐。当自我意识开始挣扎着降生时,我们对外投射的目光转而向内。此时,我们真正地意识到了自我与外界的冲突,各类负面情绪便更为外显地迸发了。

如果这些冲突没有处理好,便会留下深深的心理创伤,给自我系统带来毁灭性损害。许多心理问题都会由此产生。

自我意识的淡薄

这是自我意识缺失、难产之外的另一种状态,也是大部分人的状态。

自我意识淡薄指,对自我的关注、了解程度不足,虽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但并不足够,不全面,甚至不正确。

自我意识淡薄的人,对自己有笼统的了解,但没有对自己深入观察、认识的自觉性,大部分时候都跟随着常识、惯性、直觉等来行事。

其实,这也是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类逐渐建立起的一套行为模式。我们对身心涌现的诸多变化不予察觉,处于“低能耗”的生活模式中。但一直以来的麻木,实际上纵容了心理病症的生长,如果我们能及时察觉失衡,并采取措施进行调适,一切也不会恶化至这般境地。不过,“去自我化”实是整个社会参与的催眠,我们也只是承受了被催眠的苦楚。

另一重苦楚,在于患病后的无知、无助。

习惯钝感的状态后,一旦强迫症来袭,在剧烈的内心动荡之中,我们无计可施,无所适从。我们不清楚,自我内部经历着什么样的变化,等问题发生时,也就不清楚,要怎样做才能恢复健康。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前文说,“我”与“我”相隔甚远,看着冲突、碰撞、挣扎的自己,却无法让一切平息。

我们的自我意识沉睡着,要消减强迫症的一重重苦楚,首先要让它充分觉醒。

自我意识的缺失、难产、淡薄,意味着对自我缺乏关注、了解,既然如此,也当然欠缺调整自我系统的意识、方法、能力。自我系统缺乏调控、管理,自然会紊乱,甚或崩溃,从而引发强迫症在内的各类危机。

因此,自我疗愈的第一步,就是强化自我意识。

要强化自我意识,有两样极好的方法——“内观”和“日记”。

训练内容

内观

一直以来,我们粗略地生活着,很少询问自己:“我是什么感受?我适合什么?我想要什么?……”

久而久之,心的周围垒起了一堵墙。当心出现故障时,我们还在墙外面。

要治疗强迫症,便要通过内观,打破那堵墙,让内里的状态呈现。

内观是印度最古老的禅修方法之一,讲求观察身心实相,从烦恼中得解脱。

简要地说,就是观察身心变化。

通过观察身心,了解自我状态,获取自愈线索,我们才能更好地认识、行动、改变。它是自我了解、自我探索、自我疗愈的必经之路。

内观方法

我们并不需要时刻观察身心。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持续观察身心会阻碍其它任务流畅运行。

这里提供的内观方法,并不与禅修相同,而是溯源疗法中的内观法,分为三个步骤。

1.定态:认识到内观的重要性,保持对身心状态的敏感度。

2.觉察:在身心状态突然变化时,及时觉察。

3.问答:以“自问自答”的形式,理性地自我剖析。

“我现在是什么感受?”

“比以前好转还是退步?”

“转变由什么引发?”

如果是好转:“我怎样借由这一认识调整到更好的状态?”

如果是退步:“我应该如何调整方向?”

……

如果在自问自答中,失去前行方向,有一句话或许能予以启示——

“身心健康的人在此时会怎么做?”

我们的目标,是重获健康,轻松自如地生活。当不知如何自处时,这句话让我们用一个新的视角审视自我,也许能重获线索与方向。

有的朋友,读到这里,可能会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在患强迫症时,思维那样混乱,怎样才能做到清楚地自问自答?”的确,在思维无序、失控的乱象里,“自问自答”似乎变成了一种奢求。

因此,我们要配合运用第二个方法——日记。

自愈日记

我们病了。

强迫症带来茫然、困惑、痛苦、孤独。我们的思维混乱,行为也逐渐偏离常态。但在向他人倾诉时,却难有共鸣。很少人能理解,为什么我们脑中会有如此强烈的焦虑和恐惧,又是哪来的千头万绪。

有趣的是,现在“强迫症”仿佛成了人们自我定义的新大陆,一提起强迫症,不少人会说自己也有症状。但事实上,这是被似是而非的定义所迷惑,以为强迫症就是拥有严谨、爱收纳、爱整洁等特性。人们实际上难以想象思维铁轮在脑内加速滚动的苦痛,以及它所带来的毁灭性损害。

指路人与知己难寻,要独自面对煎熬。

当我们摸索着想逃出困境时,大幅下降的思维力与行动力,又让我们寸步难行。

强迫症病友常有这样的体验:灵光闪现的应对方法,在强迫症状的干扰下化为齑粉,难以回想重构;即便能够回想,在焦虑、恐惧和反复的思维侵袭下也难以坚持,最后往往无功而返。

在莽莽荒荒的心之大陆上,在自我救赎的过程中,我们需要陪伴,需要力量,还需要一份地图,随着我们的摸索前行日益完善,标下每一处岔路、歧途、捷径、秘境,记下我们从何而来、向何处去,直至我们将心之大陆踏遍,将荒原变为胜景。

自愈日记就是这样好的旅伴,给我们以陪伴、力量、方向。

它共有六层功用——怡情、观察、追踪、整理、定向、支点。

怡情

写日记能切实减少焦虑、恐惧,这是经过科学论证的。

在我们被高度焦虑、恐惧侵扰时,大脑中的杏仁核会变得过度活跃,影响前额叶皮层正常工作,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肌肉紧张,情绪失控,难以理性思考。哈佛心理学博士,《情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一书的作者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将这一过程形象地称为“杏仁核劫持”(Amygdala Hijack)。

此时,写日记能有效缓解我们的痛苦,让内心更为安宁。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心理学家们进行了一项脑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发现当受试者“给情绪贴标签”,即将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时,脑中的杏仁核活跃性减弱,右腹外侧前额叶会更为活化。[1]

“腹外侧前额叶是负责指认、标注以及处理情绪的,它会允许富于思考和理性分析的那部分大脑来接替并平复已被激怒的下脑,不会放任敏感又情绪化的下脑掌控全局,指挥人的感情和反应。这是一个经典方法:‘取个名字驯服它’(Name it to Tame it)。只要说出这是什么情绪,人就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恐惧和愤怒值下降了,就这么简单。上脑就是这么平复下脑的。这个技巧可以受用终身。”[2]

“当你将感受付诸文辞时,就好像在给你的情绪反应踩刹车。”研究人员马修·利伯曼(Matthew D.Lieberman)说,“这是一种古老的智慧,它能让我们更好地复原。”

因此,当我们写下日记,将感受用文字表达时,就是在切切实实地自我疗愈。

此外,日记还通过无条件的陪伴,抚慰我们的创伤。

即使他人能对我们的痛苦共情,也难以陪同、带领我们度过苦难,自愈日记却能陪伴我们走过每一步。在书写的过程中,我们于白纸上开辟了一片广袤的空间。它无限地包容,让我们在其间驰骋,任思绪游走,将不满、不安、挫折、愿景倾泻,哪怕写的都是些丧气话,也像跟老朋友促膝长谈,没有避忌。随着一字字的铺排,痛苦缓缓消解,思路逐渐开阔,暗暗萌发新的斗志与力量。

这样的陪伴,对我们是至关重要的。

观察

自我瞬息万变,细小的动向很可能预示诸多问题,但难以被觉察捕捉。在我们保持内观时,配合日记,及时记录下自我观察的结果,便能避免这样的遗憾。

此外,我们还可能在无意间察觉到一些,对自己有奇效但并没有在书中提及的方法、诀窍。将这些灵感记录下来,让它们成为治疗计划的一部分,发展出量身定制的自我疗法,也是日记带来的惊喜。

追踪

在自愈日记中及时记录治疗成效,有助于我们明确疗愈进度。在一段时间的追踪后,便能形成疗愈的发展动线,从而进一步展现康复趋势。这样一来,既能提升满足感,也能增强自我掌控力,还能为调整治疗方向打下坚实信息基础。

整理

写自愈日记,便于将自身情况进行存档和梳理。

许多事情光凭在脑中思考,是难以厘清思路的,对强迫症患者而言,更是难度倍增,而这恰好是写日记的优势。科幻大师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就称写作为“通过手指来思考”的奇妙过程。

我们依托视觉呈现的字词,为大脑思考减轻负担,让思绪与眼前浮现的字词产生更为放松、写意、深入的互动。由此,许多想不到、想不通的事,都能在文字里凝聚成形。

将思绪整理成文字时,我们已于无形中梳理了一遍思路,还可通过分专题、整理活页、给电子日记加标签等方式将文字内容进行再整理,让其更为完善、精炼。

我们将通过写作,达到单凭大脑思考无法企及的高度。

定向

在日记中将各项信息进行整合,能让我们在各阶段治疗时做到精准定向调整。

比如,若通过自我观察得出结论,在日常生活中主要引起不适的是焦虑,就在疗愈计划中着重缓解焦虑情绪。如此一来,不仅让生活自在不少,也为后续自我治疗消除了重大障碍。

在疗愈行进的过程中,我们的状态不停地变动着,治疗计划也应持续调整,只有这样,才能精准打击痛点,优化疗愈效果。

以上是自愈日记的五层功用,还有第六层关键性功用“支点”,它引出了溯源疗法中的两个新概念——“心理支点”和“事件线”。

疾风骤雨中的心理支点

——推进事件线!

“支点”无处不在,它帮助我们确定、固定自己的位置,不至于在森罗万象间迷失。

文字是支点,历史是支点,时间的刻度是支点,空间的经纬也是支点,我们所拥有的文明就是无数支点的集合体。不妨稍作想象,倘若我们还处在不知今夕何夕、不辨东西南北的远古混沌中,会是怎样的迷惘栖惶!我们在千万年的文明中,逐渐建立起无数支点,也借由这些支点,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

支点,应为我们所灵活运用,当我们想将它凿进峭壁,向上攀登时,就将它固定住;当我们想让它变换方向,以便行动时,就让它活起来。

身处复杂的物质、信息、能量场中,自我系统就是我们的支点,让我们站定脚跟,稳步前行。但现在,自我系统乱了、病了,在一片混乱里,我们需要有力的支点,帮助我们稳住步调,正本清源。

在路边,我们有时会见到小树上绑着竹竿,这是因为脆弱的树苗处于生长初期,在天气的影响下会长歪,竹竿能帮助它长成笔直的树干。在暴风雨来临前,工人也会事先给树干绑上竹竿,固定住,以防树木在风雨中被吹断倒下。

这情形其实和我们患病时的状况很像。

以前“树干茁壮”的时候,我们可以恣意生长,随着自己的性子生活。此时,我们处于健康的身心状态中,空闲时间并不会被强迫思维填满,显得轻松舒适。我们可以做想做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享受空白的时间带来的乐趣。

但在强迫症病发的时候,情况大不相同。

此时,闲适是思绪繁衍的温床,往日可亲的闲暇时光变为可怖的思维炼狱。无所适从的我们,像没有竹竿绑缚的小树,在疾风骤雨中摇摆,面临被摧折的命运。(https://www.daowen.com)

现在,我们在心灵风暴里,如同左右摇摆的小船,漂浮于海上的飓风中。要让自己逃离这场灾难,离动荡越来越远,就要定好锚点,在锚点的引导下,向灯塔前进。

因此,我们要设立“心理支点”,推进“事件线”。

心理支点:是我们的目标、计划。

事件线:是心理支点和心理支点之间的进展线。

设定的目标、计划,让我们在思绪中漂流时,不至迷失方向。推进事件线,就是在生活、工作、学习、疗愈中完成一个个任务来推进各项进展。

以前,我们不设定目标、计划,靠生活的惯性也可以过日子。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如果我们不抓住心理支点、不推进事件线,就会被焦虑束缚、被恐惧囚禁、被思潮淹没。因此,我们定要设立支点,抓牢支点,一步步推进事务的发展。

但这些目标、计划如果仅仅存放在大脑中,就会被搅作一团,妨碍我们前进。因此,我们要将目标、计划、进度写在日记中,帮助我们设立心理支点、推进事件线。这样,我们每每被焦虑、恐惧、思绪打得晕头转向时,就能翻开日记,明晰下一个心理支点的位置,继续推进事件线,逃离风暴。

接下来,我将介绍一套日记书写方法,能够很好地发挥怡情、观察、追踪、整理、定向、支点这六层功用,帮助我们走稳自我疗愈的每一步。

自愈日记内容

——光源笔记

我称这套日记法为“光源笔记”,因为它让我涣散的注意力聚焦成一束光源,投射于前行路上。

这是我在长时间探索与调整后总结出的一套自我管理工具,它在短时间内起到了极明显的效果。这套方法不仅具有疗愈性,还成为我在学习、工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指南。

只要光源笔记在我身畔,我便觉得心安。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它的陪伴下,能到达任何地方。

这套记录法依次分为五个部分——目标、方法、轨迹、心路、总结。

我们依次看看,各个部分的内容、布局、效用。

第一部分:目标

图示

目标,是我们要达到的标准、状态。

目标的作用,便是定下征途的目的地。

设置周目标、月目标和年目标,为自己规划好微观、宏观方向。

目标要写得简练清晰,一看就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很多时候,不到记录目标的这一刻,我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记录下目标,让意识与潜意识流泻,在语言梳理中,让我们的愿望鲜明地呈现。目标清晰可见了,我们前行的方向也就确立了。

不一定要按示意图的方法为目标分类,立足于自身需求,写下最适合自己的目标即可。

第二部分:方法

图示

如果说目标是战果,方法就是战略。

方法,是我们行动时,可采用的高效、巧妙方式。

我们总在前往目的地的过程中遭受挫折,在总结失败教训时,许多人归因于能力弱了,而不是方法错了,这样的思维定式是十分有害的。

对方法的重视,怎样强调都不为过。

设定了目的地,却忽视方法,往往使能力被埋没,意志被消磨。就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搜寻出路,不仅走不到目的地,还会陷入危机。这个时候,首先要点亮手中的烛火,方法便是烛火。

人们很容易陷入行为惯性而不自知。我们总是遵循自己那一套老方法,很少质疑它们。殊不知,低效而无趣的行动方式往往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它要为我们的众多失败承担责任。

爱因斯坦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固守旧有方法的低效性:“你不要渴望用相同的想法和做法来获得不同的结果。”

我们需要反思旧方法,寻求更适合自己的新方法了。

方法是在实践过程中动态发展的。随着行动的反馈,我们持续地质疑、优化、更新方法,剔除低效方法、改善有效方法、尝试新方法。

在这一过程中,那一捧烛火能变为点亮地平线的璀璨黎明。

第三部分:轨迹

图示

轨迹,是以直观的方式呈现自己的发展动向。

这部分包含两项内容——“每日计划”与“每日状态”。

在每日计划部分,写下每天为实现目标要完成的事情,并以视觉化的方式计量完成进度。要把计划写得明确、具体、可行。

我们可以用打钩的方式记录完成度,也可以用星星作为量度,更为细化地记录进度,还可以创造自己喜欢的方式,只要方便、舒适即可。

在每日状态部分,最好用数据形式,直观地表现身心动向。根据自身发展侧重,记录各类状态,如反思、感恩、睡眠、饮食、专注程度等等。

通过每日计划和每日状态这两部分,就能精要、直观地了解每天的发展情况,对自身动向持续地进行追踪,以了解、掌控自我的各个位面。

和前面两部分一样,记录要力求简练。行文如建模型一般精炼、准确,才好掌握各个变量,从而做出调整。

第四部分:心路

图示

在这一部分,不需要精简文字,需要的是将内心想法全数吐露。

我们在此,创造一个全然包容情绪涌流、思潮驰骋的空间。只要想倾诉、想记录,就写在这里。它是柔软的床榻,让我们休憩于此间,容纳我们所有的挫败、不安、焦虑、欣喜、期待、希望,也让思潮自然而然地涌动成形,成为我们继续行动的给养。

第五部分:总结

在这里,要回归简练的笔触,进行总结。

在总结中,我们应用更宏观的视角看待这一阶段的变化、成长,也写下未来所需的调整,将这些反馈用于指导下一轮行动。如此,便能形成完满的闭环,也能在自我发展进程中,实现一轮轮的宏观更新、优化。

这套记录法秉持着“理念指导行动,行动反哺理念”的方针,各个部分分工明确,一层层聚焦于行动中,自上而下,环环相扣,动态更新,形成高效的正循环迭代,自然而然地推动我们前进。

假若难以适应这一方法,也可以使用自己的记录方法。但要谨记,牢牢抓住“目标、计划、执行、反馈”这四要素,推进事件线,自我疗愈,自我发展。

我的故事

“你可以做到。

“因为奇怪的想法是一种惯性。

“所以在以前你会被上亿次想法袭击。

“平均两秒一次。

“一天大概17小时。

“17x1800=30600。

“所以自己每天被30600次想法袭击,学习能力和交流能力感受能力大幅下降。

“降至每日0次。”

在硬皮灰色“库库尔坎金字塔”日记本里,蓝色的笔迹蜷缩着,记录着一场战役。

咀嚼“悖论”这个词,我看到将自己吞食的“无”,灰色的空洞把自身套入空洞,但我这个活生生的肉体是怎么被“无”吞食的?这又像个悖论。

在最初,我像打开礼物一样感知世界。

我养仓鼠、小鸡、小鸭、小兔子,到处抓蟋蟀、找蜗牛。手边没东西玩了,可以拿着我的木棍甩一天,学孙悟空转金箍棒。我还学神农尝百草,小区里的植物几乎被我尝遍了。竹叶还没有展开时,那根顶端尖尖的芯好吃,脆甜脆甜。美人蕉的花茎里取蜜,甜得醇腻。树上长着红毛球,摘下来吃,味道微酸。三叶草的茎也是酸的。店铺边的矮灌木,根茎是透明的萝卜状,有中药味儿,我叫它“水萝卜”。看电视里喝花茶,我自己也要泡,在小区的灌木里摘小花,用热水冲泡,味道一点也不好,是苦的。

拿一把凳子对着电视,就可以看一天。跟着电视学字,又到处念招牌认字。后来,爱上看漫画,在书店一站就是几小时,就为了把买不起的漫画读完。随爸爸去租书店,他租武侠,我跟着读,金庸古龙翻来覆去地读。

一切都是新的。

我沐浴着新鲜的事物,世界是一个宝藏池。

我孜孜不倦地在里面挖贝壳、海螺、化石、各色的漂亮石头。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我将一直保持着快乐又满足的状态。

初一时,我经历了第一次失眠。

班里一位被霸凌的女生转学了。我们在体育课站队列时,聊到她转学的事,一个同学说着说着,就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

“她走了,你就是我们班里的笑柄了。”

这句话像个鬼影子,坠在我心里。

到了中午,我在蓝阴阴的午休室里,抱住被子紧闭双眼,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难过得睡不着。幼儿园被踢青的腿,小学时身上被抹的口水,被起的外号,被压在桌子上打,被推在地上嘲笑,书包被扔到垃圾桶旁,一群男孩围着踩……

这些事突然联系起来,被一个词语下了烙印。

我是个笑柄,大家都恶心我,讨厌我,笑话我。

我知道要诚实、善良、讲礼貌,也这么去做了,公车上给老人让座,路上捡的硬币交给保安叔叔,把身上的零花钱都给乞丐,帮路人提东西,给流浪小狗买吃的。

但这些并不能让其他孩子们喜欢我。

没人教我怎么和别人相处、说话,怎么交朋友,怎么表现得讨人喜欢,怎么在别人打、骂、嘲笑我的时候,漂亮地回击,让他们不敢再欺负我。

所以,我还是个笑柄。

从我明白之后,就持续地处于痛苦的状态中。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又害怕又悲伤又无助。

“没人喜欢我,我还可以和日记做朋友。”

小学时,我买了一本小小的、带塑料锁的卡通日记本。写完日记,就上好锁,放在书桌桌洞里。

一次上完体育课,我刚进教室门,就看见我的日记本被后桌男生捧在手里,几个男生坐在他周围。日记本的塑料锁连着硬封皮全被撕烂了,锁垂在一边。拿着我日记的男生边看边读,每读一句,都会引起周围男生的哄笑。

我把日记本抢回来,很久都不再写日记。

到了中学,我又重新写日记了。

它就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我把什么都记在上面。里面有我画的画、写的小说、做的摘抄,还有我在地上捡来的美丽植物。

记录、创造、采撷日子里的美,就像触摸春日的湖水一样舒服。这是可随身携带的家园,在人群里,它能保护我。

所以我去哪都带上本子,写了厚厚几大本。

有天晚上,在宿舍,晚自习出门前,我与一位和气的室友各自坐在床上闲聊。她问我手里的本子是什么,我说是自己写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写那么多了。她抬头笑着说:“好佩服你,能写出这么厚的东西来!”我为此而暗暗地快乐、自豪。

但后来,写日记的习惯被搁置了。

因为我和爸爸妈妈出行时,他们笑着引用了我日记里的话。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翻我的日记,他们说:“放在那里还不能让人看啊?”

我不再在日记里记下深入的自我感受,动荡、灰暗的情绪、思潮找不到出口。我既不写下来,又拒绝对其他人倾诉,心中莫可名状的情绪云团持续冲撞着胸口。我忽视它们,一天天地过日子,去完成该完成的事。

这都是强迫症爆发的引线。

爆炸前,烟尘在空中弥漫,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都留下了印迹,但只有在回顾时,才能看到清晰的辙痕。

强迫症爆发后,无数个我相互对话,恐惧将意识碾得支离破碎。漂浮在未知里,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会变成这样。

在快溺亡的日子里,我重新拾起了日记。

痛苦到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写吧,哪怕只能写自己多么痛苦也好,做不了别的事情,用笔去呼号也是好的。

我握着笔,任情绪思潮在纸上喷涌,那是发泄是求救是困惑是愤怒。我所思所想再如何跳跃,也要最终灌注在确定的字里,定格于纸页上。因此,写一个一个字,就是将思维一点一点固定住。写着写着,一切不再如碎片般漂浮,在字与字间,紧攥心脏的痛苦一点点减弱,意识模模糊糊地聚焦起来,顺着字的线索,存在的纹路得以浮现,这一丝,那一点,互相联结,形成影影绰绰的轮廓。

有时,写完日记,抬头望望窗外的天气,听风声和着鸟鸣声,世界好像稍微慢下来了一点。

强迫症前四年,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自己的状态。

看心理咨询师、找心理医生、查脑电图、做脑CT、去康宁、去吃药……能做的都做了,却找不到对我有效的治疗方法。

做催眠,没有效果;做检查,一切正常;开药吃,吃出幻觉。

但我非常感谢以前患抑郁症时求助过的一位医生,他让我从小处着手,慢慢进入常轨。这给了我自我疗愈的思路。

所以,我拿自己当实验品,在一次次崩溃边缘勉力支撑,倒退了就再重来,前进一步是一步,逐渐在混沌中,收集了星星点点的萤火,多是强迫症中的经验、感受。

到强迫症第五年,症状反扑得尤为严重,但我也在前四年的摸索中,慢慢形成了疗愈理念,可以一边维持日常生活一边自我治疗。

我开始将日记当作“自愈手册”,分阶段、分技巧地对待强迫症,进行自我治疗的系统性探索。虽然病况磨人,每一天都是煎熬,但我学着在自愈手册的帮助下,苦中作乐。

每天,我都会开启自愈手册的新一章,把目标、计划、感受写在日记中,并开辟多个专区,针对性地剖析自身病症的治愈难点,寻求应对方法。不论何时,只要触发了自我疗愈的灵感,我就会立时捕捉它,放进我的手册里。

摘录一些片段,看看那时的我。

“新阶段:自我观察+细节调整。

“把要调节的细节写下。

“1.恐慌时身体各部分不受控制地摆动,这会加剧恐慌

“2.鼻腔空气不宜粗重

“3.连贯动作,要正确地执行

“4.要不带恐慌地观察自己

“5.要纠正细节,让自己无限接近康复,甚至比康复时更好

“6.肩颈要绝对放松不能僵直

“7.不要半眯着眼睛写东西

“……

“你的痛苦指数/快乐指数意味着你的疾病病愈程度

“如果说以前痛苦程度为9.9,那么现在的痛苦程度为3.5。

“……

“当你的痛苦程度为0~0.5时,你已经接近痊愈,加油。”

到了自我疗愈后期,我在手册里开启了“找碴游戏”,给自己设定周任务——“寻找自己和正常人的不同,并加以突破”。

“1.经常窝着肩膀憋气

“2.说话的时候憋气

“3.难受的时候闭气

“4.整个人不能稳坐和稳躺

“5.思维很模糊,不够强调

“6.整个人要放开

“7.眼睛要有神

“……”

在松散、混乱、笨拙的笔触里,我看到那个不算有力量的自己,在一步一步呼哧呼哧地前进。错了再重来,日子还会继续。

时间在字句里推移,我笔下的文字慢慢流畅、活泛起来,吹拂出生活的新鲜气息,我开始有了强迫症之外的烦恼,但我亦为此而暗暗高兴——这是我从病中苏醒的迹象。我写人际的矛盾,写恋爱的心境,写未来的期许,写每日的奇遇……强迫症的烦恼变为寥寥数语,继而逐渐消失。

那些新的情绪、新的念想、新的语汇,像春日的暗流,在越来越薄的冰层下流淌、碰撞,随着冰层裂解,迸碎的冰片融入柔软的春水中,难寻踪迹。

我在半睁半闭的朦胧里,情绪缓缓舒展、思维徐徐沉淀、感官渐次清明,荡开一片光晕,让阴翳散去,我再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存在着,世界存在着。

光源,就在纸页里。

[1] Matthew D.Lieberman ,Naomi I.Eisenberger ,Molly J.Crockett ,et al.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J].Psychological Science,2007,vol18(5):421-428.

[2] 丹尼尔·西格尔,蒂娜·佩妮·布赖森.去情绪化管教[M].吴蒙琦,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