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型慢速靶子”
各国海军的水兵玩世不恭是出了名的。无论是他们的长官、军纪还是食物都是他们拿来取笑的对象，甚至任何与危险和死亡有关的东西也可以拿来调侃，就像是走夜路吹口哨壮胆一样。武装商船巡洋舰（AMC）的船员们开玩笑说他们的AMC意思是“海军部造的棺材”，德国潜艇的艇员们也称自己的潜艇是“铁棺材”，而美军坦克登陆舰（LST）上的水兵们则称LST代表的是“大型慢速靶子”（Large Slow Target）。
这话倒也没错。坦克登陆舰的长度超过300英尺，确实大，其最大航速仅为10节，也很慢；此外，它们在登陆战中显而易见的重要性也令其成为敌人的首要目标。坦克登陆舰的水兵们还揶揄这种笨拙舰艇的航海性能。它舰首宽而钝（一名坦克登陆舰水兵称其为“糟糕的雪铲尖，破不了浪”），吃水浅，舰底又是平的，航海性能很差，每一朵海浪都会让它重重拍在水面上。即便在相对平静的地中海海域，它们也会导致普遍晕船，不仅搭载的陆军士兵晕船，就连水兵也一样。一名坦克登陆舰上的老兵回忆道，船里“弥漫着柴油、堵塞的马桶以及呕吐物的味道”。1
即使如此，到了1944年，无论是地中海还是太平洋，这些坦克登陆舰都已然成为盟军登陆战的中流砥柱。战场指挥官们都觉得它能胜任各种任务，无论是运输人员还是车辆，抑或是充当浮动仓库。问题是它的数量总是不够。即便美国工业产能惊人，但各种情况还是导致每到战争的节骨眼上，这种貌不惊人但无比重要的军舰就会不够用。1942年，罗斯福为了监管战争动员而成立的战时生产委员会把坦克登陆舰的建造列为了第一优先。然而，“火炬行动”后不久，盟军就意识到已不可能在1943年内跨过海峡进攻法国北部，加之大西洋之战达到白热化，该委员会随即将护航驱逐舰的建造升至第一优先，坦克登陆舰则降到了第12位，位列扫雷艇之后。2
这在当时是正确的决定，因为这些新建成的护航舰帮助扭转了大西洋之战的态势（见第17章）。之后到了1943年春末，德国潜艇的威胁即便不算完全消除，也已得到了控制，盟国因而开始重振坦克登陆舰的建造项目。4个原本已经转为建造驱逐舰的美国造船厂被要求转回建造自由轮和坦克登陆舰。然而，一个造船厂的转产绝不是扳动开关这么简单。建造一艘坦克登陆舰需要3万多个零部件，而重建这么长的供应链也需要时间。而且坦克登陆舰的建造必然会与新上马的其他项目产生竞争。那些被送往太平洋的“埃塞克斯”级和“独立”级航母都需要很多与坦克登陆舰相同的零部件。钢板的争夺尤其激烈，不仅是各种船只的建造，坦克、飞机以及20世纪战争中的几乎所有武器都需要钢板。美国的工业生产能力强到可怕而且前所未有的地步，但也不是无限的，到了1943年下半年，坦克登陆舰的短缺已经成为制约盟国雄心的最大障碍。3
大部分坦克登陆舰都是在俄亥俄河与伊利诺伊河沿岸所谓的“玉米带”造船厂建造的。这些船厂平均每月总共能建造24艘坦克登陆舰，数字有些惊人，但还是不够用。在意大利本土（即意大利的欧洲大陆部分）的萨莱诺登陆战中，肯特·休伊特使用了90艘坦克登陆舰，太平洋上的尼米兹和麦克阿瑟也各自至少需要这一数量的坦克登陆舰；而悬在所有战区头上的巨大阴影则是即将到来的法国北部登陆战——正式定于1944年5月1日打响的“霸王行动”，这需要230艘坦克登陆舰。1944年新年时，这些目标都还远在天边。无论是在地中海、太平洋，还是英吉利海峡，战场指挥官不停要求得到更多的坦克登陆舰，但坦克登陆舰始终不敷分配。4
一艘坦克登陆舰正从一家美国中西部的“玉米带”船厂下水，地点在俄亥俄河——这家造船厂是匹兹堡以南俄亥俄河畔的内维尔岛造船厂。这些新的坦克登陆舰从这里出发，经过新奥尔良，前往阿尔及尔[1]进行舾装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这迫使盟国的决策者们必须将各种相互竞争的需求重排优先顺序，有些行动还被彻底取消了。几个月来，美国人一直在推动登陆缅甸，以打通与中国军队之间的补给线路，中国军队还牵制着超过100万日军。然而英国人却对这一作战从不热心，现在这一计划取消了，分配给它的15艘坦克登陆舰就可以调到其他战场了。华盛顿的英美联合参谋部还希望各个战区能共享这些坦克登陆舰。太平洋与英吉利海峡距离太远，但地中海和英格兰倒是比较近，登陆西西里和萨莱诺的坦克登陆舰完全可能调来参加“霸王行动”。这一设想不是没有道理的，却出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实现。5
希特勒从未打算防守意大利南部，这部分是因为亚平宁半岛南半部的任何防御阵地都显然很容易从海上围攻。然而，凯塞林在萨莱诺的坚守令希特勒印象深刻，从而改变了初衷。除此之外，邓尼茨也让希特勒相信，盟军将要把意大利作为“通向巴尔干半岛的桥梁”，因此尽可能久地固守这里也很重要。希特勒深以为然。他将隆美尔从意大利召回派往法国，并擢升凯塞林指挥整个意大利靴形半岛的作战。于是凯塞林在那不勒斯以北约50英里处构筑了一条坚固防线，防线从亚得里亚海滨的奥尔托纳延伸到第勒尼安海的加埃塔湾，横贯整个意大利。如同1915—1916年的西线一样，这条防线也关系到了战争的走势。它有几个不同称呼，包括“冬季防线”“希特勒防线”，以及更常用的“古斯塔夫防线”。防线以卡西诺镇为核心，由一系列明碉暗堡和雷场组成，从卡西诺山顶的一座本笃会修道院能够俯瞰卡西诺镇。盟军在9月突破萨莱诺之后一路北上，却在撞上这条坚固防线后骤然停滞。于是，以两栖突击包抄古斯塔夫防线便立刻成了盟军计划中的重点内容。6
但问题是，在“古斯塔夫防线”背后登陆，就要占用那些原本计划调往英国参加“霸王行动”的坦克登陆舰。当然，如果能迅速打完这一仗，这些坦克登陆舰或许两边都能赶得上，但前提是它们必须在最初的登陆之后就释放出来。艾森豪威尔（按计划，他几个星期后就要前往英格兰指挥跨越英吉利海峡的登陆）觉得这样的突击是值得考虑的，于是他请求英美联合参谋部让英国56艘和美国12艘坦克登陆舰（合计68艘）在地中海留到1944年1月15日。这样他就可以派遣一个盟军师在古斯塔夫防线后方70英里处的安齐奥登陆，此举和马克·克拉克的第五集团军在卡西诺的突破相结合，就能彻底粉碎凯塞林的防御。但该计划颇为短命，因为人们很快发现盟军不太可能迅速突破卡西诺，这一想法只好搁置。7
是丘吉尔复活了该计划。在当年冬季的德黑兰会议（11月28日至12月1日）上，丘吉尔、罗斯福和斯大林三人首次面晤。[2]会上英国首相丘吉尔热情地呼吁把地中海战事推进到罗马甚至更远。他的呼吁遭到了美国和苏联一致的坚决反对，他们将此视为英国人为耽搁或拖延横跨海峡的登陆而耍的花招。但是丘吉尔不依不饶，他觉得在卡西诺的僵局是种“耻辱”，而且依然希望自己无论如何都能让盟军在意大利取得决定性胜利。他甚至幻想这样一场大胜能够让诺曼底登陆不再必要。8
1944年1月，艾森豪威尔前往英国指挥“霸王行动”，把地中海战区交给了完全由英国人组成的指挥班子，这样丘吉尔对地中海军事行动的影响力便大大加强。接任地中海战区最高指挥官的是英国元帅亨利·梅特兰·威尔逊，他因为大腹便便而得到绰号“大象”（Jumbo）；哈罗德·亚历山大继续指挥地面部队，约翰·坎宁安爵士（他与安德鲁·坎宁安之间没有亲缘关系）则指挥海军。此外，在德黑兰会议后，丘吉尔本人也留在了地中海地区。不过这并非处心积虑，而只是巧合。德黑兰之行让丘吉尔精疲力竭，结果感染了肺炎。[3]根据医嘱，他留在北非疗养，先是到突尼斯城，然后又去了法属摩洛哥的马拉喀什。这就让他得以参与，甚至主导了地中海战区的作战计划制订。
1943年圣诞节，英军在突尼斯城召开了一次决定性的会议。（此时，就在近乎正北方3500英里外，埃里希·拜和“沙恩霍斯特号”正准备离开阿尔滕峡湾，踏上最后的航程。）在突尼斯城的会议上，能言善辩的丘吉尔向他的军队指挥官们展示了从海上包抄古斯塔夫防线必然带来的胜利前景，丘吉尔的词典里还没有融入美式橄榄球的词汇，因此他将这次行动称为“猫爪”（cat's paw）而非橄榄球场上的“端线外侧迂回进攻”（end run）。他坚持认为，这将会严重威胁德军的补给线，凯塞林就不得不在以下两个做法中二选一：要么削弱卡西诺的防御来保护补给线，这样盟军就能突破古斯塔夫防线；要么全线撤退。此前艾森豪威尔认为，突破卡西诺是安齐奥登陆的必要条件，而在丘吉尔眼里，成功登陆本身便打开了通向罗马之路。为了确保成功，登陆部队也由一个师增加到了两个师。9
当然，这就意味着要把更多坦克登陆舰留在地中海，而且要留更久，但丘吉尔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丘吉尔对后勤细节不甚有耐心，觉得这只是些小麻烦而已。正如亨利·史汀生在日记中所写的那样，丘吉尔有一种“对后勤方面的客观难题产生逆反心理”的本能。不过，丘吉尔也提出：地中海的坦克登陆舰及其舰员都是参加过西西里和萨莱诺登陆战的老手，并不需要像刚从美国新开来的坦克登陆舰那样进行训练和演习。因此，丘吉尔坚称，将侧击部队送到安齐奥登陆所需的68艘左右的坦克登陆舰可以在地中海多待一个月，留到2月15日，这也能来得及赶回英格兰参加5月的英吉利海峡登陆战。丘吉尔先得到了地中海战区指挥层的同意，然后又成功地说服了罗斯福和英美联合参谋部。10
要想取得成功，时机非常关键。安齐奥登陆战定于1月20日开始，而参战的坦克登陆舰最迟要在三周后离开前往英格兰。计划还要留下足够的容错空间，而这里的“错”，很可能就在于凯塞林是否会按照丘吉尔预测的那样行事。丘吉尔对于战斗将于“一周或十天之内”决出胜负信心十足，但他的有些战场指挥官却并没有这么确信。亚历山大致信丘吉尔指出，将两个师孤零零地丢在意大利海滩上而不从海上提供保障，这是不可取的，他坚持要求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把14艘坦克登陆舰留下来“进行维修”。坎宁安站在自己的角度告诉丘吉尔，这场作战“风险极大”，丘吉尔对此答道：“没有风险，就没有荣耀。”11
为了指挥安齐奥登陆战，英美联合参谋部选择了两名美国将军：约翰·P.卢卡斯陆军少将负责指挥地面部队，而参加过珊瑚海和中途岛战役的老将弗兰克·J.劳里海军少将则负责指挥海军部队。（原本可能指挥登陆舰队的理查德·康诺利被调到太平洋参加中太平洋进攻了。）劳里的舰队拥有70艘坦克登陆舰、外加96艘步兵登陆艇和39艘坦克登陆艇，为其护航的是5艘巡洋舰、24艘驱逐舰以及常见的扫雷艇和驱潜艇。12
卢卡斯对此次作战忧心忡忡。他在日记中将即将到来的遭遇战比作小比格霍恩战役，他自己则扮演着卡斯特的角色。[4]他觉得“这整个行动都有一种浓浓的‘加里波利战役’味道”，当然，那场战役也是丘吉尔积极推动的。13
与萨莱诺登陆战不同，盟军在安齐奥取得了完全的突然性，登陆之初实际上未遇抵抗。上午过到一半时，第一天的进攻目标均告拿下，盟军已经控制了一块宽15英里，纵深7英里的阵地。随后卢卡斯做出了一个被诟病至今的决定，他没有立即向内陆推进，既没有北上直捣罗马，也没有向东进攻阿尔巴诺丘陵地区以切断通向卡西诺德军防线的道路。由于没有遇到强大抵抗，卢卡斯原本可以这么做，不过任何一个方向的进攻都不是单凭他本人的力量可以坚持下去的。如果贸然前进，他可能会被包围并彻底歼灭。此外，他下达的命令也显示他接到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建立一个坚固的滩头阵地，他确信，这样一个阵地的存在本身就能迫使德军撤退。因此，卢卡斯建立了一个坚固的袋形阵地，并集中精力修复安齐奥的港口以接收更多的人员和补给。到了第一天结束时，盟军的坦克登陆舰和运输船已经让3.6万人和3200部车辆成功登陆，伤亡微乎其微。14
虽然大吃一惊，但凯塞林从未想过要撤退。他相信自己能在守住古斯塔夫防线的同时，牢牢钉住安齐奥的盟军。他没有撤回卡西诺的部队，而是从罗马调来了两个预备队师，并从南斯拉夫和法国调来了更多部队。没过几天，他就在盟军登陆滩头周围集中了八个师的部队，而且未从古斯塔夫防线调走一兵一卒。马克·克拉克的第五集团军在防线前连番猛攻，但成效甚微，结果克拉克的集团军未能与卢卡斯在安齐奥的两个师建立联系。德军由此在两支盟军战线前建立了内线阵地，能够自由选择在何处进攻，何处防守。15
1944年1月22日，盟军官兵从LCI-281号步兵登陆艇上涉水登上安齐奥海滩。虽然登陆战打了德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未能迫使轴心国军队从古斯塔夫防线后撤，而安齐奥的阵地反而成了需要不断增援和补给的负担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SC 185796）
凯塞林决定先打卢卡斯。1月的最后一天，他向盟军滩头（希特勒称其为“脓肿”）派出了成群的坦克和步兵，力争把登陆部队赶回海里去。在连续进攻之下，盟军防线向后弯曲，但并未被突破。其原因除了岸上盟军的奋战，还在于坦克登陆舰和其他补给船源源不断运来了援军和补给。整个2月，每天都有成队的坦克登陆舰满载着援军和装满食品、补给和弹药的卡车从那不勒斯出发。抵达安齐奥后，援军下船，满载的卡车开上岸。其他一些装着盟军伤员和轴心国战俘的卡车则开上船，坦克登陆舰再驶回那不勒斯，如此往复。坦克登陆舰的舰员们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他们要么在装船，要么在卸船，要么在往返途中，一刻不停，许多时候还会遭遇空袭。LST-197号上的西奥多·怀曼海军上尉回忆道：“我们当时累得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为太累而烦恼。”压力是如此之大，坦克登陆舰很快就开始把患上“战斗疲劳症”和“炮弹休克症”的舰员们送上岸，这两种病指的就是今天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战后，怀曼坦言，在他们参与的从北非到诺曼底的5场战斗中，“安齐奥战役带走了最多的人”。然而，补给还是送上去了，由于他们的努力，安齐奥的盟军才守住了阵地。16
守住阵地绝不是目的。丘吉尔对他的“猫爪”没能打开通向罗马之路而深感沮丧和焦虑。这场行动原本是想要打破僵局，让盟军士兵得以席卷意大利靴形半岛，而不是变成另一场血流成河的消耗战。他后来写了一段被广为引用的名言：“我原本想要扔一只野猫上岸，结果却变成了一头搁浅的鲸鱼。”他自我安慰式地认为这场战役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拖住了大量德军。在写给华盛顿英美联合参谋部的英国代表团的信中，丘吉尔写道：“哪怕是消耗战，也比只是对苏联人的作战袖手旁观更好。”他还向英国下议院报告说，盟军在安齐奥的主动进攻牵制了大量的德军，否则这些德军肯定要被用到别处，丘吉尔在这里指的显然是东线。当然，如果安齐奥的战斗拖住了德军，那么它也同样拖住了盟军。正如历史学家马丁·布吕芒松所言：“到底是谁拖住了谁，永远也说不清。”17
而且，除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双方总共死伤超过8万人），安齐奥旷日持久的战斗还破坏了原本精心策划的将坦克登陆舰转调往英吉利海峡的计划。当艾森豪威尔前往英国担起欧洲盟军总司令的新职务时，他就知道坦克登陆舰将是一个关键问题，即便没有维持安齐奥滩头带来的额外压力，也是如此。负责率领团队制定“霸王行动”最初方案的是英国陆军少将弗雷德里克·摩根，他的全部计划是建立在用三个师发动突击之上的，这主要是因为英美联合参谋部告诉他，海运能力只够运载三个师。然而，艾森豪威尔从一开始就知道，三个师不足以突破德军的“大西洋壁垒”。无论如何，他投入了七个师才拿下西西里。因此，艾森豪威尔要求重新制订计划，用五个师从海上登陆，另加两个空降师。这意味着对登陆舰艇的需求急剧增加，特别是至关重要的坦克登陆舰。1月23日，也就是卢卡斯的两个师在安齐奥登陆的第二天，艾森豪威尔给华盛顿的参谋长联席会议写信，坚持要求除了摩根最初计划中申请的230艘坦克登陆舰、250艘步兵登陆艇和900艘坦克登陆艇之外，还需要额外增加271艘各式登陆舰艇，包括47艘关键但稀缺的坦克登陆舰。18
收到了这封吓人的信后，参谋长们在回信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他们要艾森豪威尔提供“你用来测算额外资源需求的基础”。他们想知道他有多少艘登陆舰艇，它们的装载量多大？他需要更多登陆舰艇的依据是什么？这位盟军总司令原本可以对这类质疑大发雷霆，但艾森豪威尔出名的耐心和风度令他逐条进行了答复，用数字说话。他报告说，英格兰此时有173艘坦克登陆舰。如果再加上预计1月与5月之间能够从美国开来的数量（如果途中没有损失，就是每月25艘），D日时他就会有248艘坦克登陆舰可用。但由于一些坦克登陆舰要充当指挥舰和战斗机引导舰，他到时候能用的差不多就是230艘坦克登陆舰，恰好是摩根计算出的送三个师登陆所需的数量。这显然不足以把五个师运过英吉利海峡并保障其作战。19
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和英美联合参谋部勉强接受了艾森豪威尔的计算，开始想办法把坦克登陆舰从其他战区调往英国。他们第一个考虑的是把地中海的坦克登陆舰调至英国，但安齐奥的危局让他们只得作罢。艾森豪威尔建议让地中海盟军改用突击运输舰代替坦克登陆舰，以便把后者腾出来参加“霸王行动”。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另一个建议（很可能是金的提议）：如果“大象”威尔逊同意把自己现有的26艘坦克登陆舰调往英国，他们就会把26艘全新的同型舰从美国派至地中海。威尔逊自然会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不更简单地把26艘新的坦克登陆舰直接派往英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这时候才道出实情，这26艘坦克登陆舰还在建造，要等到5月底才能建成，这样它们就赶不上“霸王行动”了。但正如威尔逊担心的那样，它们也同样赶不上安齐奥部队的需要。20
另一个复杂的问题是，在德黑兰，丘吉尔、罗斯福和斯大林一致同意在登陆诺曼底的同时出动两个师在法国南部登陆，代号为“铁砧行动”。美国人提议发起这场行动的首要目标，是约束丘吉尔对那些离题万里的进攻的热情，比如他关于进攻罗得岛的提议。在德黑兰，斯大林对于登陆法国南部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斯大林看来，诺曼底落下的大锤将会砸在地中海的“铁砧”上。然而要实施这一计划，盟军还需要另外八九十艘坦克登陆舰，这些船从哪儿找呢？从被取消的缅甸登陆战中撤回的15艘左右坦克登陆舰能帮上忙，但这些还不够，特别是考虑到安齐奥的状况。正如丘吉尔所指出的：“一切都要依靠登陆舰艇，这使得我们的通盘战略在几个星期时间里一直受着最严苛的束缚。‘霸王行动’的期限是如此紧迫，我们还必须调动、维修、改装近100艘这样的小舰，这让所有的计划都十分紧张。”21(https://www.daowen.com)
解决方案有两个方面。首先，“霸王行动”的实施日期推迟一个月，从5月第一周推迟至6月第一周。这样美国的造船厂就能获得一个月时间来建造尽可能多的坦克登陆舰。正如艾森豪威尔致信马歇尔时所言：“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建造的登陆舰艇，包括坦克登陆舰，能帮上大忙。”但这还是不够。除了推迟“霸王行动”外，盟军还不得不取消或至少推迟“铁砧行动”。这让艾森豪威尔很失望。“‘铁砧行动’看起来要完了，”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恨透了。”然而，登陆舰艇数量的问题是绕不开的。要是没有这些以“铁砧行动”为名义要来的额外的坦克登陆舰，艾森豪威尔甚至无法保障诺曼底的登陆部队。他致信马歇尔，如果坦克登陆舰只够头三轮登陆之用，那么“从D+1日早晨起至D+4日早晨之前，就不会有坦克登陆舰抵达滩头了，重复一遍，不会有”。换言之，盟军登陆部队将在诺曼底滩头孤军奋战三天之久，其间不会有任何援军、补给，也无法撤退（上帝保佑不要出现这种情况）。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艾森豪威尔也只得勉强接受“铁砧行动”被迫推迟的现实。22
安齐奥和“铁砧行动”并不是难题的全部。就艾森豪威尔而言，太平洋战场上的战事“占用了太多本已捉襟见肘的登陆舰艇”。他又一次在自己的日记里找到了宣泄郁闷情绪的出口。他抱怨道，虽然各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德国优先”原则，但美国却在太平洋战场上开足马力进攻，即便当自己在为整个战争中最重要的行动筹集海运工具之际也不例外。“我们同时在打两场战争，”他写道，“这是不对的。”23
仿佛是在强调这一点，就在丘吉尔的“猫爪”登陆安齐奥8天之后，雷蒙德·斯普鲁恩斯的第五舰队各部，包括40艘坦克登陆舰，在马绍尔群岛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两栖登陆，这是中太平洋进攻的第二步。
马绍尔群岛由32个环礁组成，覆盖着40多万平方英里的海域。夸贾林环礁位于群岛几乎正中央，是全世界最大的珊瑚环礁，这里的潟湖长度超过60英里、宽度20英里。从1.5万英尺高空鸟瞰，这座环礁就像是一夜狂欢后随意抛在蓝毯子上的一条银色项链。与大部分环礁一样，这里也是由一串小岛组成的——就像是项链上的珍珠——有些岛屿大到足以建设大型军事设施。环礁中最重要的三个岛分别为：最南端的夸贾林岛，以及最北端的罗伊和那慕尔双岛。24
经历了贝蒂欧岛的大失血之后，盟军担心会在塔拉瓦西北600多英里外的夸贾林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不仅是因为夸贾林面积更大，还因为日本人在那里经营得更久。日本人1942年1月份才侵占贝蒂欧，却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根据《国际联盟盟约》占领了马绍尔群岛。虽然盟约第22条禁止日本人在这些岛屿上修建军事工事，1922年的《华盛顿海军条约》也再次强调了这一禁令，但美军（正确地）判断日军一定会无视条约，暗中加固这些岛屿的防御。意识到这一点，尼米兹司令部里的几乎每个人都主张下一轮进攻时不要先打日军的主要基地夸贾林，而是应该先攻打马绍尔群岛某个外围岛屿。但尼米兹力排众议，他认为在塔拉瓦学到的教训，一定能有效地用在夸贾林。25
其中一个教训，就是长时间而且得到有效引导的火力准备的重要性。贝蒂欧岛的炮击无疑是个失败。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官方战史记载道：“贝蒂欧岛每平方英尺上落下的弹药量，比此前所有的两栖登陆目标都大得多。”然而，当进攻部队登上海岸时，守军却正严阵以待。此番进攻夸贾林，美军不再只是简单地用高爆弹向岛上乱轰，而是给每艘军舰都分配了具体目标，要在登陆之前予以摧毁。为了确保做到这一点，美军特地在卡霍奥拉韦岛进行了演习，这是夏威夷群岛中一个无人居住的火山岩小岛，长9英里，宽5英里。陆战队员们在岛上立起了与塔拉瓦相似的那种椰子树干，建起了混凝土碉堡，战列舰和巡洋舰的舰员们则拿这些碉堡练习炮击并检验效果。陆战队历史学家罗伯特·海纳尔估计，卡霍奥拉韦岛是“太平洋上遭受炮击最严重的岛屿”。26
另一个教训则是，很明显需要更多的“鳄鱼”两栖车，以便让陆军和陆战队士兵们越过珊瑚礁盘而无须涉水。塔拉瓦之战后，战时生产委员会把履带式两栖车的制造数量翻了一倍，从2055辆增加至超过4000辆。许多车辆还增加了装甲，安装了37毫米火炮，让它们实际上成了轻型两栖坦克；这种车辆也被命名为LVT（A）。有了这种车辆，陆军和陆战队士兵们就可以在己方炮火的掩护下“爬”过珊瑚礁盘了。当然，这多出来的2000余辆履带式两栖车制造任务给已经压力巨大的造船业又带来了新的负担。27
在珍珠港，新的履带式两栖车装上坦克登陆舰。18辆车可以停放在坦克登陆舰如山洞一般宽敞的坦克甲板上，另18辆则可以用起重机吊运到露天甲板上。抵达夸贾林时，这些坦克登陆舰会抵近到距离目标海滩五六英里处，打开舰首门，载着20名陆军或陆战队士兵的履带式两栖车便可驶入水中。首批18辆履带式两栖车入水后，露天甲板上的18辆会被升降机降到坦克甲板上，组成第二攻击波继续前进。凯利·特纳的南特混舰队拥有20艘坦克登陆舰，负责攻占夸贾林岛。另18艘坦克登陆舰则交给了不久前才从地中海调来的绰号“逼近”的理查德·L.康诺利，负责攻打罗伊和那慕尔双子岛。此外，还有2艘坦克登陆舰充当指挥舰和炮火引导舰。
一群履带式两栖车（又称“鳄鱼”）载着陆战队员冲向滩头。有些履带式两栖车上安装了37毫米火炮，让它们摇身一变成了两栖“轻型坦克”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詹姆斯·E.贝利（James E.Bailey）的个人藏品
大部分坦克登陆舰都是崭新的，它们从俄亥俄河沿岸造船厂开出来，沿着密西西比河到新奥尔良舾装，接着穿过巴拿马运河北上圣迭戈，几天后继续动身前往珍珠港。舰员也大部分是新兵，许多人都是刚刚离开新兵训练营，从新奥尔良到中太平洋的这段漫长航程就是他们唯一的航海经历。有些人参加过1月2日至3日在圣克利门蒂岛举行的登陆演习。这次演习暴露出在放出履带式两栖车的流程中存在的一些值得警惕的问题，但过于紧张的时间表令他们来不及进行更多训练。在至少一艘坦克登陆舰上，全部舰员中仅有一人见过用升降机把一辆履带式两栖车降到坦克甲板上。28
夸贾林登陆战于1944年1月31日开始（也就是凯塞林开始反击安齐奥滩头当天）。与几乎所有两栖突击一样，这里也有一堆出乎预料的问题和障碍。其中之一便是海上风高浪急，这让美军决定把坦克登陆舰开到相对平静的潟湖中再放出履带式两栖车。坦克登陆舰放出第一批18辆履带式两栖车后，两栖车在水面上兜圈子，露天甲板上的两栖车则被用升降机逐辆吊到坦克甲板上，准备与前者会合。这一过程耗费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得多。在一艘坦克登陆舰上，升降机突然卡住，令9辆两栖车被困在露天甲板上无法参战。当然，履带式两栖车自身在协同进攻时也出现了常见的耽搁。尽管如此，夸贾林的登陆要比塔拉瓦成功得多。美国陆军官方战史总结道，这次从舰到岸机动“实施迅速，没有大问题”。29
但这并不完全正确。在首批陆军（夸贾林岛）和陆战队（罗伊和那慕尔）登陆后，履带式两栖车原本应当返回自己的坦克登陆舰继续接运。但是，有些两栖车找不到自己的母舰了，还有一些车辆在返回途中耗光了燃油。陆战队官方战史对此轻描淡写地总结道，坦克登陆舰和履带式两栖车“之间的配合没有达到应有水平”。在一片混乱中，很多被分配给后续攻击波的人只得乘坐希金斯登陆艇。事后证明，这倒无关紧要。岛上守军已经被持久而准确的登陆前炮击大部杀伤，幸存者也都神志不清，晕头转向。在夸贾林岛上，只剩下一棵棕榈树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登陆罗伊岛和那慕尔岛的陆战队员们只花了一天就拿下了全部目标，而陆军第7师的士兵们直到2月4日才全面占领夸贾林岛（这让霍兰·M.史密斯有些恼火，他认为陆军与往常一样谨慎过头了）。但无论如何，在环礁的南北两端，拿下岛屿的战斗过程要比计划人员预计的更快，伤亡也更少。30
这次迅捷的登陆战确实让尼米兹加快了进攻群岛西端埃尼威托克环礁的进度。两周后的2月17日，美军以较轻的损失完成了这一目标。至此，美军实际上已经夺取了马绍尔群岛的实际控制权。
被军舰预先轰炸成不毛之地的夸贾林岛
来源：维基百科
美军取得惊人胜利的原因之一在于拥有绝对的制空权，让这一点成为现实的正是快速航母特混舰队——正式番号为第58特混舰队，由现已升任海军中将的马克·米彻尔指挥。斯普鲁恩斯清楚米彻尔在中途岛的糟糕表现——是他下令进行了那段“不知飞往何处的飞行”——他起先对把指挥权交给米彻尔提出了质疑，但航空局长约翰·托尔斯将军却力挺米彻尔，斯普鲁恩斯接受了这一任命。事后这被证明是明智之举。第58特混舰队拥有不少于12艘航母，其中6艘为能够搭载超过90架飞机的大型“埃塞克斯”级航母。第58特混舰队的航母上总共搭载了超过700架舰载机。在新型快速战列舰、重巡洋舰以及40艘驱逐舰的伴随下，这支舰队成了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最强大的海上打击力量。在马绍尔群岛战役中，这支舰队被编成4支各拥有3艘航母的特混大队，它们横行中太平洋，在空中和地面摧毁日军飞机。他们的攻击是如此具有毁灭性，以至于到2月4日美军宣布占领夸贾林时，美军飞行员已经找不到对手予。在如此打击之下，盟军舰队在战役中没有遭受过哪怕一次空袭，这与萨莱诺和安齐奥的登陆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31
古贺大将根本不敢出来挑战这支压倒性的海上力量。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即便是在巅峰时期也不是第58特混舰队的对手，何况古贺还沿着山本的老路用舰载机航空队支援拉包尔的防御作战，现在他的航母舰载机缺编严重。而在缺乏强大空中掩护的情况下让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出海迎敌，则无异于自杀。而且，日本的防御战略是积蓄力量用于最后决战，只有当美军攻入日本内层防御圈[5]时，日本海军才会投入他们的航母和战列舰。
这一刻来得比东京和特鲁克任何人预料的早得多。美军对马绍尔群岛的征服如此迅速和一边倒，这促使尼米兹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开始考虑干脆完全跳过古贺设在特鲁克的主要基地。这在当时看来是个冒险的举动，因为自从1942年起，特鲁克就一直是日军在中太平洋上的主要基地。但事实上，特鲁克远不如美国人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因为日本人从来都不相信美军真的能打到这里。但现在他们做到了。尼米兹和斯普鲁恩斯得出结论，第五舰队可以跳过这里，直取1500英里外马里亚纳群岛中的塞班岛。32
与此同时，在意大利，凯塞林于2月18日（也就是美军攻占埃尼威托克环礁次日）向安齐奥滩头发起了最后的全力进攻。此时在安齐奥拥挤的滩头上，盟军已经有了7个师。然而德国第十集团军的进攻如此猛烈，以至于马克·克拉克一度考虑过下令撤退。这并没有成为现实。德军的进攻最终被击退，而且耗尽了力量，凯塞林放弃了将登陆盟军赶下海的想法，不过克拉克和卢卡斯都还不知道这一点。一个星期后，卢卡斯被免职。2月25日，卢西恩·特拉斯科特陆军少将接替他指挥安齐奥作战，但这也无法真正打破业已形成的僵局。
变化要到三个月后才会出现。正如艾森豪威尔一开始预言的那样，只有先突破古斯塔夫防线，在安齐奥才能成功。美军、英军和加拿大军精诚合作，在通往罗马的主要高速公路附近猛攻古斯塔夫防线，同时，阿方斯·朱安将军率领的法国远征军在他们的右翼取得了关键突破，瓦迪斯瓦夫·安德斯中将指挥的波兰第2军则于5月17日攻占了卡西诺山，在修道院的残垣断壁上升起了波兰国旗。这些进攻打破了战场僵局。5天后，特拉斯科特协调各部从安齐奥向内陆突围，拿下了战略重镇奇斯特纳（Cisterna）。克拉克本有机会围歼溃退中的德国第十集团军，但他的心中却只有罗马，为了赢得向罗马的赛跑，他放了德军一马。
1944年6月4日，来自三个美国师（第2师、第85师和第88师）的部分部队开进罗马。克拉克费尽心机才让美军（而不是英军）率先进入罗马。当1944年6月5日罗马万人空巷，市民们涌上大街向作为解放者的美军欢呼时，克拉克也为自己的荣耀时刻欢呼起来。这的确是个令人兴奋的时刻，《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使用了超大号字——“罗马完璧归赵”。但克拉克的荣耀时刻并未持续太久，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就成了“盟军登陆法国”。33
【注释】
[1]这里的阿尔及尔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密西西比河西岸，是穷苦黑人的居住区。——编者注
[2]罗斯福总统是乘坐崭新的“艾奥瓦号”战列舰赴会的。11月14日，在距离弗吉尼亚州海岸600英里处，罗斯福正坐着轮椅在高处观看炮术训练，突然，舰上的1MC（舰用公共广播系统）响起了警报：“鱼雷来袭。这不是演习。”罗斯福并未大惊失色，反而叫他的侍者：“阿瑟！阿瑟！推我到右舷栏杆去。我想看看鱼雷！”这枚鱼雷并非来自德国潜艇，而是“威廉·D.波特号”驱逐舰在演习中向着“艾奥瓦号”误射的。“艾奥瓦号”舰长机动规避，鱼雷最后无害爆炸。“威廉·D.波特号”驱逐舰上犯错的鱼雷兵随后被判服14年苦役，不过罗斯福出手干预，要求不得有人因此小错而受罚。
[3]从德黑兰回来后，罗斯福也病了几个月。对于罗斯福的病情，其白宫御医——罗斯·T.麦金太尔将军给出的官方说法为流行性感冒，但其他医生却正确地判断出那是“恶性高血压”。罗斯福后来正是死于此病诱发的心脏病。
[4]小比格霍恩战役是1876年美国白人军队和苏族印第安人之间的一场战斗，骑兵白人指挥官卡斯特指挥的骑兵团被印第安部落联军全歼。——译者注
[5]即所谓“绝对国防圈”，是1943年9月日军制定的必须确保的重要区域，由千岛群岛、小笠原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新几内亚、巽他群岛、缅甸包围而成。——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