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诺曼底登陆
1944年1月,也就是盟军登陆安齐奥当月,来自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的超过150万士兵在英格兰南部开始为对德占法国展开全面进攻而进行预演。在这里,斯大林期盼了两年多的第二战场终于来了。这次作战的整体代号为“霸王行动”,但其海军和海上部分,包括跨越英吉利海峡和登陆本身,则被专门冠名为“海王行动”。艾森豪威尔负责指挥“霸王行动”,而英国海军将领伯特伦·拉姆齐爵士则要主持“海王行动”。拉姆齐是敦刻尔克大撤退的英雄,在“火炬行动”中担任坎宁安的副手,并且在登陆西西里时指挥东线(英国)特混舰队。为此,拉姆齐集中起了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一支海运力量。
拉姆齐于1943年10月返回英格兰,比艾森豪威尔早一些。他在朴次茅斯附近的绍斯威克宫设立了自己的指挥部,这是一座乔治时代[1]的宏伟宫殿,当时被用作皇家海军作战学院的校舍。拉姆齐入驻之后,他的参谋们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英吉利海峡地图,图中标出了英格兰南部盟军部队集结的全部港口,以及盟军即将登陆的诺曼底的目标海滩。1940年时,正是拉姆齐组织了敦刻尔克大撤退,四年后的今天,他又有机会亲自指挥盟军重返欧洲,他对此心满意足。为此,他必须把一支数量庞大的部队——准确地说是两个集团军——及必要的装备、车辆等运过英吉利海峡,要为登陆部队提供舰炮火力支援,还要在接下去的数日、数周甚至可能数月里保证登陆部队的增援和补给,确保其守住并不断扩大登陆场。1
为登陆日(D日)进行的预演在整个英格兰沿岸展开,西达布里斯托尔海峡,东至泰晤士河口。英国政府在英格兰沿岸的德文郡和康沃尔郡划拨了570平方千米土地供美军使用。美军在斯莱普顿沙滩设立了所谓的“美国陆军作战学校”,这处风景如画的海滩位于英国海军学院所在地达特茅斯以西数英里处。除了优越的地理位置之外,还有一些因素使此地成为几乎完美的演习场。与英吉利海峡对岸的目标海滩相同,斯莱普顿也是卵石滩,布满了数以十亿计被海水磨圆了的黑灰色鹅卵石。除此之外,斯莱普顿沙滩后面起伏的英国乡野间有灌木树篱纵横交错,与诺曼底登陆海滩后面的树篱乡间十分相似。当地平民被迁走后,美军便进驻这里,他们开始一周接一周地在斯莱普顿沙滩等处进行登陆训练,起初以营为单位,后来是团,最后是师。“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把各个部队及其装备装船、卸船,”一名坦克登陆舰舰员回忆道,“我们从来搞不清每次训练会不会变成实战。”春季,白昼越来越长,天气也逐渐转暖,可用的坦克登陆舰数量终于接近了目标值,演习也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2
4月中旬就有这么一次“老虎演习”。参加演习的是“U编队”,即“犹他滩”登陆部队中的海军部分,由美国海军少将唐·穆恩指挥。他们的演习计划是要送J.劳顿·柯林斯少将的第7军主力在舰炮火力掩护下登陆斯莱普顿沙滩,士兵们随后从那里向内陆挺进,“攻占”奥克汉普顿(Oakhampton)。艾森豪威尔和拉姆齐要求此次演习越逼真越好,为了营造出进攻部队可能在“犹他滩”遇到的场景,盟军工兵在卵石滩上布设了两排钢质拒马以及带刺的铁丝网,甚至还有真地雷。3
参加登陆演习的穆恩特混舰队拥有21艘坦克登陆舰、28艘大型步兵登陆艇、65艘坦克登陆艇、近100艘小型舰艇以及例行的护航军舰。这些舰艇将分两个批次驶离普利茅斯,它们先在夜间驶向英吉利海峡中线,再返回英格兰海岸,黎明时送搭载部队登陆,就像它们六个星期后要在诺曼底做的那样。
事情却开局不利。第一批的一艘坦克登陆舰在集合时迟到了,于是穆恩推迟了登陆等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到了命令。结果,一群满载士兵的希金斯登陆艇按原计划冲向海滩时,发现自己被巡洋舰和驱逐舰打出的“登陆前”炮火包围了。虽然问题很快解决,但这仍是个不祥之兆。4
4月27日晚10点,第二批8艘满载的坦克登陆舰驶离了普利茅斯港。各舰跌跌撞撞地摸黑出港,找到自己在编队中的位置,混乱在所难免。混乱中,两艘护航舰艇之一——英军“弯刀号”(HMS Scimitar)驱逐舰撞上了一艘美国登陆艇,只能退出行动,船队便仅剩下一艘“花”级护卫舰“杜鹃花号”护航了。巧的是,德军前“舍尔海军上将号”舰长,现任瑟堡E艇队指挥官特奥多尔·科朗克,此时命令9艘鱼雷艇出来到海峡中例行巡逻。5
4月28日凌晨1点刚过几分钟,8艘美军坦克登陆舰驶近莱姆湾时,LST-507号舰上的一名舰员突然听到船体下方传来一阵他形容是“刮擦声”的声音。虽然当时无人意识到那是什么,但后来事情就很明显了,那是一枚德国鱼雷从船底下方经过。LST-507的舰长J.S.斯瓦茨海军上尉拉响了战斗警报,虽然舰员们都尽责地奔向各自的战位,但他们都以为这是演习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太多了。几分钟后,德军E艇发射的绿色明亮曳光弹照亮了暗夜,凌晨2点07分,一枚鱼雷在舰体上爆炸了。6
坦克登陆舰宽敞的货舱意味着它没有能关闭起来阻止进水的水密隔舱,随着大火在坦克甲板上的车辆中蔓延开来,LST-507开始沉没。舰上的军医尤金·埃克斯塔姆海军中尉向货舱望去,看到了“一个呼啸着的巨大熔炉”,加满了燃油的坦克和卡车一辆接一辆着火、爆炸。埃克斯塔姆后来回忆道:“卡车在燃烧,汽油也在燃烧,轻武器弹药不停地爆炸。”他能听见被困火中的人们的惨叫,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能为力,浓烟很快就会把所有人都熏死。“所以,我关上了通向坦克甲板的舱门,把它们锁紧。”7
LST-507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仅仅11分钟后,两枚鱼雷迅速接连命中LST-531号舰。它仅仅6分钟后就沉没了,大多数舰员和搭载的士兵也与舰同沉。没被困在舱内的幸运儿们则跳入了英吉利海峡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在船队前方10英里处,“杜鹃花号”上乔治·C.格迪斯海军中校立刻掉转航向,赶往灾难现场。他觉得这肯定是一艘德国潜艇惹的祸,于是减速并打开了“潜艇探测器”,却一无所获。他不敢向夜空中发射信号弹以照亮战场,担心会暴露其他坦克登陆舰,那些坦克登陆舰此时正以最快的速度开向海岸。而此时,那些德国E艇早已经开足马力返回了瑟堡老巢。
最终,盟军有两艘坦克登陆舰沉没,两艘受伤,其中一艘受损过重,再也未能出海。生命损失也极其惨痛:198名水兵和441名陆军士兵丧生。事后证明,这一数字居然超过了六个星期后“犹他滩”实际登陆的战死人数。艾森豪威尔坚决要求对整个事件守口如瓶,因为这不仅会让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突袭是多么成功,还会在登陆前夕沉重打击盟军的士气。8

在1944年4月斯莱普顿沙滩外海的“老虎演习”中,德军E艇击沉了两艘满载的坦克登陆舰,重创了图中的这艘LST-289。除了人命代价惨重,损失的三艘坦克登陆舰也威胁到了诺曼底登陆的时间计划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83500)
此外,艾森豪威尔和拉姆齐还对损失的这三艘坦克登陆舰忧心忡忡。因为此时他们手中坦克登陆舰的富余数量非常少,损失的这三艘舰可能会危及整个行动。于是,艾森豪威尔立即申请从美国本土补充坦克登陆舰。然而,金却告诉他,现在一艘坦克登陆舰也腾不出来了,而且就算有,也不可能及时赶到那里。接着,金致电地中海的坎宁安,请他先借三艘坦克登陆舰给艾森豪威尔,并承诺一旦拿到新的坦克登陆舰就立刻补充给他。盟军不得不再一次跨战区调动舰艇,拆东墙补西墙。9
莱姆湾的这场灾难最终没有影响登陆的时间计划。5月28日,拉姆齐向所有海军指挥官下达了命令:“启动‘海王行动’。”于是,数千艘舰艇纷纷出海:执行舰炮火力支援的战列舰和巡洋舰从北爱尔兰和苏格兰的各个港口开出,登陆舰艇则在从康沃尔郡法尔茅斯到东萨塞克斯郡纽黑文的各个港口开始装船。在陆地上,满载着全副武装士兵的卡车在英格兰南部狭窄的公路上排成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龙,向海岸驶去。这幅巨大的军事拼图中,各个复杂的组成部分像是在同一个指挥棒的指挥下有序行动,事实上也正是如此。10
士兵们在海峡沿岸数十个港口集合,工兵们在那里建起了被称为“硬斜坡道”的混凝土堤岸。小型登陆舰艇可以在这些硬斜坡道上靠岸,无须借助码头或起重机就能直接装载坦克、卡车、吉普车和其他车辆。有些大型的坦克登陆舰也会试着在硬斜坡道靠岸,但大部分还是会锚泊在港内,让士兵和装备驳运上船。11
在普利茅斯港,美军柯林斯的第7军官兵们登上了穆恩“U编队”的865艘船。在东边的韦茅斯和波特兰,查尔斯·许布纳少将麾下的“大红1师”登上了“吉米”小约翰·L.霍尔少将的船队。“大红1师”是曾在西西里杰拉海滩登陆过的老兵,这次他们将要在“奥马哈滩”抢滩。在更往东的南安普敦和朴次茅斯,迈尔斯·登普西中将的英国第二集团军的官兵们分别登上了“S编队”(乔治·塔尔博特海军少将指挥)和“G编队”(西里尔·道格拉斯-彭南特海军少将指挥),前往“剑滩”和“金滩”。加拿大第1师的官兵们则搭乘“J编队”前往“朱诺滩”。“J编队”的指挥官、海军准将杰弗里·奥利弗爵士是参加过西西里和萨莱诺登陆战的老手了。12
装船过程井然有序而一刻不停。每一艘船的具体装载清单已经被仔细写在了详细的计划文件上,拿着文件夹的码头管理员会检查每一辆缓缓倒车驶入登陆舰艇指定位置的车辆上装运的物品。一旦停稳,这些车辆就会被绳索固定住,以免在航渡途中溜车。士兵们背着60磅重的背囊,带着9磅重的M-1“加兰德”步枪列队上船。一旦确定装船工作精确完成,登陆舰艇的舰长会下令收起跳板,然后从硬斜坡道驶回水中,在港区下锚。每当有舰艇完成这一过程,就会马上有另一艘顶上它的位置,重复这一过程。这一过程在171个装船点里持续了5天。13
登陆日(D日)定为6月5日。原来的计划是在5月第一周,但为了能多造一些坦克登陆舰而推迟了一个月。为了赶上这个期限,登陆舰艇并非全都同时离港。为了同时抵达集合点,那些离得最远的舰艇最先出海,有些舰艇6月3日就离港了。驶入海峡时,盟军才明白他们要在风浪中航渡了。海浪吞没了小型舰艇的舰首,从甲板上冲刷而过,甚至船只还没有离开港口,就开始有人趴在栏杆上呕吐了。接着又开始下雨。艾森豪威尔于是召集他的指挥班子来到绍斯威克宫的拉姆齐指挥部开会,会上气象参谋詹姆斯·M.斯塔格上校报告说,天气在最终好转之前还将会进一步恶化。这种情况在登陆西西里时也出现过,艾森豪威尔当时决定按原计划不变。这次他决定必须将登陆推迟24小时。14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千多艘舰艇已经出海,它们全都不得不原路返回港口。拉姆齐联系各特混舰队的指挥官们,询问他们能否原地停留,得到的回答是能。在详细的计划过程中,几乎所有的意外都考虑到了,现在这种也不例外。短程高频TBS通信网里传出了预定的暗号“One Mike Post”,各舰随即遵令行事。不过穆恩的“U编队”中的一队登陆舰艇已经驶出了TBS系统的通信范围,拉姆齐不得不派出一艘驱逐舰以最高速度把它们找到并追了回来。

1944年6月1日,一队坦克登陆舰正在达特茅斯附近的布里克瑟姆装运一支炮兵部队。在图中的5艘坦克登陆舰中,LST-499号(中间靠左那艘)在6月8日毁于一颗德国水雷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艾森豪威尔的指挥团队于6月5日凌晨4点再次开会。此时天气有所好转,但英吉利海峡仍是风大浪急。不过斯塔格报告说第二天天气很可能会好转,于是艾森豪威尔做出了决断。“好吧,”他说,“我们上。”15
当天的整个下午和晚上,来自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各个港口的数千艘舰船纷纷驶向位于英吉利海峡中线附近,怀特岛以南20英里处的集合点。集合点的正式名称为“斑马区”,但几乎每个人都称其为“皮卡迪利广场”,这是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因交通堵塞而臭名昭著的交通枢纽的名字。集结在这里的舰船中,有284艘来自多个国家的战舰,包括加拿大、法国、荷兰、挪威和波兰,当然绝大多数军舰都是英国或美国的。此外,还有近2000艘登陆舰艇,包括311艘宝贵的坦克登陆舰。这是一锅大杂烩。有些舰艇奇形怪状,例如装有15英寸主炮的浅水重炮舰,被改造加装了60磅火箭发射架的坦克登陆艇,插满了长短不一的无线电天线的指挥舰,还有一种貌似救生筏的船,这是用于在坦克登陆舰和滩头之间驳运车辆和装备的所谓“犀牛渡轮”。如果算上上千艘的希金斯登陆艇,舰艇总数就会超过6000艘。在此后的多年里,给参战老兵们留下最持久、最深刻印象的景象便是“成千上万的各种舰艇,在四周一望无际”。16
午夜之前,“斑马区”的盟军舰艇开始沿着扫清了水雷的航道向南方的法国海岸前进。它们抵达法国海岸外时,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士兵们在侧舷栏杆处排队,沿着绳梯小心翼翼地下到希金斯登陆艇里。登陆艇装满了指定人数,就会解缆开走,到附近海面上兜圈子,另一艘艇则会填入它留下的空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一次性登上登陆艇——只有参加头几批登陆的人才会。和在西西里及意大利本土的登陆相似,对法国的登陆所依靠的也不是单一批次的登岸突击,而是每隔15分钟至20分钟一轮的多批次连续登陆,这样的登陆会从早持续到晚,实际上还会持续数日乃至数周。17
对于那些在希金斯登陆艇里东摇西晃的士兵来说,海上的圈子似乎无休无止,有些人甚至要忍受三个小时乃至更久。士兵们抓着护栏呕吐不止,还有些人甚至直不起腰,吐到了自己的靴面上。很快,大多数艇里都弥漫起了柴油味、舰炮火药味以及呕吐物的气味。终于,凌晨4点,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登陆艇排成一列横队,向着4英里外在破晓前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滩头冲去。H时——计划中登陆艇靠岸的时刻——是美军6点半,英军和加军7点半。这个时间差是必要的,因为英军和加军登陆的海岸坡度平缓,这意味着即便是涨潮,“金滩”、“朱诺滩”和“剑滩”的水深也要等到7点25分才能允许登陆艇靠岸。18
在太平洋上的塔拉瓦等地,美军已经了解到,短暂的舰炮炮击无论多么猛烈,都常常无法摧毁甚至只是损伤精心构筑的岸防设施。这一经验被用到了夸贾林和埃尼威托克,这两地的炮击不仅更久,协调得也更好。几个月后登陆硫黄岛和冲绳岛时,舰炮准备甚至长达数日。这种长时间的炮击在太平洋是可行的,因为一旦美军包围某个岛屿并切断其与后方的联系,日军便无法再增援此地。但法国海岸却不是这样,长时间的炮击只会把盟军登陆的准确地点告诉敌人。盟军只能把大部分希望寄托于突然性上,长时间的炮击于是被放弃了。一旦开始火力准备,那么流逝的每一个小时都会被德军用来集结部队发动反击,将登陆部队赶下大海。因此,盟军的计划人员决定,诺曼底登陆前的舰炮炮击和空中轰炸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候都是皇家海军的军舰炮轰英军和加军的海滩,美国海军的军舰则攻击美军的滩头。“奥马哈滩”外的两艘法国巡洋舰上的官兵们心中则五味杂陈。法国“蒙卡尔姆号”(Montcalm)巡洋舰的舰长E.J.H.L.德普雷(Deprez)上校升起了一面巨大的三色旗,他高声自言自语道:“不得不轰击自己的祖国,这真让人痛苦。”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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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6日,在“犹他滩”外,“内华达号”用14英寸舰炮向岸上德军阵地开火。这艘“一战”中入役的“内华达”级战列舰首舰曾在珍珠港遇袭,修复后先后参加了太平洋和大西洋上的战役,在战争末期又回到太平洋战场
来源:维基百科
炮击时间虽短,弹药投送量却相当惊人。仅一艘美军“内华达号”战列舰就向“奥马哈滩”打出了337发14英寸炮弹以及2693发5英寸炮弹。舰炮轰鸣之时,超过2000架盟军轰炸机也飞来了。此时,大批希金斯登陆艇正冲向海滩,艇上的士兵们看着舰炮炮弹和航空炸弹的爆炸掀起的巨大烟团笼罩了海岸线,感谢上帝没让这些怒火落在自己头上。
浓云遮蔽了海滩——正在消散的风暴留下了这些浓云——严重妨碍了空袭效果。飞在云层之上的飞行员和投弹手们投弹的时候只能靠猜。由于担心过早投弹会覆盖己方的登陆舰艇,他们把大部分弹药都倾泻在了内陆过远处,把法国乡野炸得千疮百孔,却几乎没有伤及岸防工事。在海上,战列舰和巡洋舰一直打到首批希金斯登陆艇于6点40分冲上海滩前数秒钟为止,只比计划时间晚了10分钟。登陆艇的跳板放下,海军舵手们大声喊道:“全体出艇!”士兵们就这样踉跄着冲进了杀戮战场。20
在五个目标海滩中,“奥马哈滩”被证明最为凶险。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地形。和萨莱诺的海滩一样,“奥马哈滩”像是一个浅浅的碗底,被海滩后方和两翼峭壁上的敌人三面俯瞰。而和萨莱诺不同的是,守军花了几个月时间把火炮安置到了坚固的碉堡中,有些碉堡是由13英寸甚至更厚的钢筋混凝土建成的,而且大多得到了巧妙的伪装。还有另一个因素。虽然战前盟军进行了密集的侦察,但他们还是不知道德军凑巧刚刚增派第352步兵师来到“奥马哈滩”驻训。
登陆的盟军大兵们被告知,舰炮炮击和空中轰炸会摧毁大部分敌人阵地,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官兵们几乎立刻就被压制在海滩上,无处可躲。许多送他们上岸的希金斯登陆艇和坦克登陆艇在滩头损毁或被德军炮火摧毁,滩头上很快堆满了破损和燃烧的各种登陆艇。后续批次的舵手们遍寻一小片可靠岸的开阔海滩而不得。不到一个小时,情况就清楚了,对“奥马哈滩”的进攻陷于停滞。21
帮助盟军化险为夷的是英美军的几艘驱逐舰。按正式要求,这些驱逐舰在登陆中承担的主要任务是掩护登陆舰队免遭潜艇和E艇的袭扰,但到了这火烧眉毛的关头,它们从原来的岗位上被召来,去为滩头部队提供近距离炮火支援,就像在此前的杰拉湾和萨莱诺时一样。“得克萨斯号”战列舰上的卡尔顿·布赖恩特将军向附近的所有驱逐舰发出电报:“弟兄们,靠上去!靠上去!他们在欺负上岸的弟兄,咱们不能再忍了。咱们必须制止他们。”22
他们做到了。大部分驱逐舰来自美军哈里·桑德斯上校的第18驱逐舰中队,还有一些英国驱逐舰也加入了进来。在友军求援和参战热情的驱使下,他们加入了战斗。他们豪情万丈地冲向岸边,以至于有人担心它们会不会搁浅在缓坡海岸上。大部分驱逐舰在距离潮位线仅800码到1000码的地方占领阵位,其舰底距离海底仅有一两英寸。它们距离海岸是如此之近,以至于许多都吃了步枪子弹。尽管如此,在从9点钟到10点半的一个半小时里,它们都坚守在这里,向海滩后面的德军阵地打出数以千计的5英寸炮弹。虽说他们在进攻前接到命令,至少要留一半的弹药以应对紧急情况,但舰长们觉得现在就是紧急情况,因而几乎打光了所有弹药。美国海军“卡米克号”(USS Carmick)驱逐舰装有1500发5英寸炮弹,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打出了1127发。黄铜弹壳在甲板上堆积如山,炮管打得通红,不得不用水龙带喷水降温以保证继续开火。23
驱逐舰的舰长们起初不得不猜测哪里有合适的目标。烟尘导致的低能见度,德军的伪装,加之对岸联络不畅,炮手们不得不费力寻找“临机目标”。美军炮手们试图找到德军炮口的烟雾,但德军使用的无烟火药使得这种尝试归于徒劳。一个偶然的机会,“卡米克号”舰长罗伯特·比尔注意到,几辆被送上岸的坦克正朝着峭壁上的同一位置射击,他立马命令炮手们也向那里打。一顿5英寸炮弹砸过去之后,坦克转移了火力,“卡米克号”的火力也跟了过去。“很明显,”罗伯特·比尔在作战报告中总结道,“陆军是希望用坦克火力让支援舰艇看到目标并进行火力覆盖。”虽然“海王行动”花了很长时间做计划,希望将所有意外情况纳入考虑,但此举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而是现场参战人员的随机应变。24


中午前后,这些驱逐舰终于和岸上的观察员建立起了可靠的无线电联系。之后,它们对所有的直瞄和间瞄火力支援请求都是有求必应。战列舰和巡洋舰重炮的区域射击未能摧毁德军的火力点,而驱逐舰上口径不算大的5英寸舰炮的精确射击却将它们逐一敲掉,逐渐取得了成功。这使得被压制在海滩上的官兵们得以站起来,杀到沿岸悬崖的底下,然后开始攀爬。作战计划中没有提到该如何攀爬,但士兵们自己想尽各种办法一路打到悬崖顶上。到了下午晚些时候,虽然海滩仍未完全无忧,但很明显,登陆部队不会被赶下海了。25
将人员及其装备送上岸,以及用舰炮火力予以支援,只是盟国海军在登陆欧洲之战中扮演的三大关键角色之二。还有第三件,就是为这些部队提供后勤保障。D日当天,盟军将132450名官兵送上了岸,数字看似惊人,但这显然不足以攻占欧洲。他们还有成千上万人要送——最终是几百万人。此外,这些舰船还要运送坦克、卡车、吉普车,当然还少不了人吃的粮食和车辆烧的燃油。别忘了,还有诺曼底的法国平民,他们大多无家可归,缺衣少食,他们也需要补给。简言之,在D日之后的数周时间里,盟军海运能力承受的压力并不亚于登陆之时。26
在最初几天里,盟军仍不得不用小型登陆艇或形似救生筏的“犀牛渡轮”将装备运上岸,因为海滩依然危险,不能拿稀少而宝贵的坦克登陆舰去冒险。6月6日登陆当天,就有些坦克登陆舰在“犹他滩”直接靠岸了,到6月10日,“奥马哈滩”也被判为足够安全,可以让庞大的坦克登陆舰直接靠岸。这大大加快了军力的集结。坦克登陆舰们往来穿梭,在一个个登陆滩头靠岸卸货,再掉头跨越海峡回去装货。举一个例子,LST-543号舰于D日当天在诺曼底滩头卸货,然后驶过海峡于次日晚回到南安普敦装货,接着又渡过海峡于8日再次到诺曼底卸货。该舰于10日、13日和15日重复了这一过程。考虑到最大航速仅为10节,这意味着舰员们至少连续两个星期都在昼夜不停地装船、卸船或是在往返途中。这不是特例,有些坦克登陆舰在登陆后的几个星期里横越英吉利海峡达50次。与那些为安齐奥滩头运送补给的坦克登陆舰一样,舰员们只能在航行途中自己不值班时,才能躺到床上睡一会儿,他们太需要睡眠了。27

1944年6月6日,美军第1步兵师登陆奥马哈海滩
来源:维基百科
即便是坦克登陆舰也做不到长期供给海滩上一支在大陆上作战的几十万人大军。要做到这一点,盟军需要一个港口,他们想要的是瑟堡港,盟军首批进攻目标之一。6月29日,盟军拿下了瑟堡,然而冷酷无情的德国人高效地彻底摧毁了港口,要让港口恢复使用至少也要一个月。盟军预料到了这种情况。D日登陆后没几天,他们就开始在“奥马哈滩”和“金滩”外海用预制件组装起了两个巨大的人工港。
这些人工港(代号“桑葚”)部件的建造耗费了如此之多的资金、时间和资源,以至于它们在诺曼底登陆的传奇中占据了特殊的地位。传统的观点是,没有它们,盟军登陆便不可能成功;事实却并非如此。官方的卸载物资统计表显示,“桑葚”的到来并没能让送上岸的货物数量比其建成前三天仅有坦克登陆舰时多出来多少。除此之外,两座“桑葚”中的一座还在刚刚完工两天后就毁于海峡风暴,而幸存的那座“桑葚”的卸货效率也只是比坦克登陆舰略高一点而已。与在安齐奥一样,在诺曼底,也是坦克登陆舰保障了甚至可能是挽救了整场登陆战。28
面对这支空前庞大的盟军舰队,德军只有4艘驱逐舰、30艘E艇和9艘鱼雷艇。面对危局,他们启用了“单兵作战武器”,主要是人操鱼雷,与意大利在地中海成功运用的微型摩托艇相似。他们还使用了所谓的“Sprengboot”,一种装满炸药的遥控艇,可以用无线电信号引导其撞向目标。德军对这些特种武器寄予厚望,但它们却没有一种能证明特别有效,因此几天后就被放弃了。29

1944年6月,英国和美国的坦克登陆舰在“奥马哈滩”卸载车辆和货物。由于缺乏能用的港口,加之风暴损毁了人工港(代号“桑葚”),坦克登陆舰便成了登陆成功的关键。空中的阻塞气球是为了防止敌机扫射海滩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46817)
邓尼茨也出动了他的潜艇。最新型的潜艇得到了显著的改进,包括加装“通气管”,实际上就是在指挥塔顶上加装一个管道,把新鲜空气引入潜艇,让潜艇能够在水下使用柴油机,性能大大提升。但即便如此,邓尼茨派到英吉利海峡攻击盟军船只的30艘“通气管”潜艇花了三个月却仅成功击沉了21艘船,这30艘潜艇还损失了20艘。邓尼茨也承认:“这些行动对敌人的集结没有决定性影响。”然而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他宣称这些潜艇“令人满意”,因为它们“阻碍了”盟军的行动。30
登陆一个月后的7月第一周,第100万名盟军士兵登陆法国;又过了两天,乔治·巴顿来到此地,接过了新组建的美国第三集团军的指挥权。7月25日,盟军各集团军发动“眼镜蛇行动”,砸破了德军的包围圈,在法国乡间大踏步前进,直取巴黎。
两个星期后,盟军部队在法国南部海岸发动了“铁砧行动”[2]。为了确保诺曼底有足够的坦克登陆舰可用,这次行动被推迟了一个月。8月15日,肯特·休伊特的特混舰队掩护卢西恩·特拉斯科特的美国第6军在法国里维埃拉登陆。1300架盟军飞机首先轰炸了戛纳与土伦之间的三个目标海滩——“阿尔法滩”“德尔塔滩”“骆驼滩”,接着是猛烈的舰炮轰击。早上8点,盟军登陆。这场登陆战被证明几乎平淡无奇,当地的轴心国军队大部分都是被强征来的波兰人和捷克斯洛伐克人,其中许多人巴不得盟军早点来解放他们。登陆之后,一个美国师沿着罗讷河谷北上,而一个法国师则沿着海岸向西挺进以解放马赛。10天后,从诺曼底和布列塔尼半岛出发的盟军解放了巴黎,比原计划提前了55天。
欧洲的战事尚未结束。当年冬季在阿登地区还将有更加艰苦的战斗,但战事显然进入了新的阶段。在这个新阶段中,盟国海军扮演着两个主要角色:第一,担任至关重要的海上补给线的守卫;第二,为岸上的陆军提供应召火力支援。从D日登陆到巴黎解放之间的两个月里,英国皇家海军的军舰(包括老将“厌战号”战列舰)执行了超过750次对岸上目标的轰击任务,总计打出了58621发舰炮炮弹。邓尼茨试图用潜艇和E艇来挑战盟军在英吉利海峡的控制权,但那些侥幸进入海峡的德军舰艇却发现自己疲于应对盟军的打击而根本无力进攻。31
9月,英国皇家海军军舰协助地面部队攻占了勒阿弗尔港,不过与瑟堡一样,盟军在拿下了城市和港口之后发现那里也被德国人爆破摧毁了,无法使用。拉姆齐告诉艾森豪威尔,如果不能拿下安特卫普港,自己就无法保障陆军的补给了,于是艾森豪威尔要求蒙哥马利“拿下安特卫普及周边,这是当务之急”。然而,蒙哥马利正醉心于他快速渡过莱茵河的计划——“市场花园行动”——于是把攻占安特卫普的任务下放给了加拿大军队,命令他们“快速推进”。32
加军做到了。虽然邓尼茨命令要赶在盟军抵达前炸掉安特卫普的港口设施,但正如邓尼茨所言,加拿大人“来得太快了”。加军向东迅速前进,他们水陆并进,渡过了数条河流以及荷兰的斯海尔德河口。防御坚固的瓦尔赫伦岛是通向安特卫普的锁钥,拿下这里原本也需要进行两栖突击,但登陆艇在斯洛运河(Sloe Canal)的淤泥中寸步难行,因此,英国、加拿大和波兰士兵们不得不杀过一条狭窄的堤道。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盟军在11月拿下了瓦尔赫伦岛,为盟军船只打开了通往安特卫普港的航线,大大缓解了后勤难题。这些胜利不禁让人们开始期待,欧洲战事或许能够在圣诞节前结束。33
【注释】
[1]乔治时代(Georgian Era)指英国国王乔治一世到乔治四世在位的时期(1714—1830)。该时期下启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Victorian Era)。——译者注
[2]在真正实施之时,盟军将“铁砧行动”改名为“龙骑兵行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