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德意海军的落幕

第20章 德意海军的落幕

几乎是从宣战的那一天起,贝尼托·墨索里尼就盘算着要保留一支近乎完整的意大利舰队作为和平谈判时的筹码,他认为一旦法国沦陷,和平谈判也就将为期不远。然而事与愿违,战争演变成了一场令各国筋疲力尽的消耗战,他不仅赔掉了这支舰队的大部分家底,还失去了意大利在非洲的全部殖民地,以及绝大多数商船,现在连西西里都丢了。此时,墨索里尼已经下台,接替他的是彼得罗·巴多利奥,前总参谋长,(和墨索里尼一样)担任意大利政府首脑时仍穿着军装。虽然巴多利奥公开宣称意大利仍将继续留在轴心国之中,但几乎刚一上任,他就试图开辟一条与盟国单独媾和的渠道。巴多利奥并不愿意投降,他想要换边站。然而,他需要等待一个理想的时机:在英美盟军能够保护意大利免遭德国惩罚之前,他并不愿意加入盟军阵营。这不啻走钢丝,而且事实将会证明,巴多利奥缺乏足够的政治灵活性和必要的手腕来实现这一点。

同样倒台的还有阿尔图罗·里卡尔迪,这位海军上将自从1940年12月以来就一直执掌着意大利海军,但他和墨索里尼政府关系过于紧密,无法留任。接替他的是前海军副参谋长拉法埃莱·德库尔唐(Raffaele de Courten)海军上将,他与墨索里尼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不过,德库尔唐的母亲是德国人,他本人也能说一口漂亮的德语。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也许单纯为了尽量不扩大知情者范围,巴多利奥并没有把自己准备反水的计划告知德库尔唐。

起初,巴多利奥希望梵蒂冈能出面在他与盟国之间牵线搭桥。但还没等该方案取得什么进展,就已有各种迹象表明,英美盟军正在积极准备登陆意大利本土。

早在当年5月的“三叉戟会议”上,丘吉尔就积极推荐采取这一行动,但会议并未急于做出决定。现在,盟军已经席卷了西西里岛,他们决定继续进攻,行动代号为“雪崩行动”。这让巴多利奥的紧迫感顿时陡增,在朱塞佩·卡斯泰拉诺准将的推动下,他决心主动采取行动,掌控态势。1

卡斯泰拉诺格外厌恶德国人对待他和其他意大利军官的那种盛气凌人,他在推翻墨索里尼的过程中也发挥了一点小作用,现在,巴多利奥授意卡斯泰拉诺前去与盟军直接接触。他用假身份前往马德里,面见英国大使,并提出意大利愿意加入盟国。这一提议立刻被发到伦敦和华盛顿,那里起初都对此将信将疑。罗斯福认为最好把这次接触视为意大利希望投降,并让艾森豪威尔处理这件事。丘吉尔原先并不情愿授权“战场指挥官”处理谈判事宜,但他后来还是同意让艾森豪威尔有权“与任何能带来好消息的意大利当权者打交道”。2

艾森豪威尔遂派出自己的副手,绰号“甲壳虫”的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少将假扮成英国商人前往里斯本会见卡斯泰拉诺。他叮嘱史密斯不要给意大利人任何承诺,要告诉意大利人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无条件投降,而且,按艾森豪威尔的话说,要“根据盟国政府的行为准则和正义感”行事。3

在里斯本,史密斯清楚地告诉卡斯泰拉诺,自己是以军人的身份来接受意大利投降,而不是来谈判的。另一方面,史密斯又提出了几个具体要求,其中包括“一旦达成停战协定,意大利政府必须命令其舰队以及尽可能多的商船出海驶往盟国的港口”,特别是“不能有意大利军舰落入德国人之手”。卡斯泰拉诺委婉地提出了抗议,他指出史密斯的条件“意味着意大利要投降”,而他来此并不是为了屈膝投降,而是要加入盟国对德作战。史密斯态度坚决,“此次讨论的主题就是意大利在军事上的投降,而不是安排意大利转入我们这边继续作战”。关于要意大利军舰驶往盟国港口这一要求,卡斯泰拉诺也表达了顾虑,他告诉史密斯,即便能够实施,也至少会有一些意大利军舰因为缺乏燃料而无法抵达任何一个盟国港口。4

执掌这支问题海军的德库尔唐对此却一无所知。德库尔唐和他的军官们还在忙着制订作战计划,让停泊在利古里亚海边热那亚附近拉斯佩齐亚军港内的“主力舰队”前去对付集结在几个北非港口和西西里的巴勒莫、准备登陆意大利的盟军舰队。德库尔唐知道,一旦舰队成行,这就将是意大利海军的最后一次出击了,不仅是因为意军将陷于毫无希望的劣势,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事实——意大利海军的燃料仅够让舰队再最后出击一次了。5

德库尔唐并不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巴多利奥也对德国人严格保密,但他们还是已经开始怀疑意大利人是否忠诚了。甚至在卡斯泰拉诺前往马德里之前,希特勒就告诉邓尼茨,意大利人正在“故意拖延时间,与西方盟国达成一致,最后与我们公开决裂”。当年纳粹德国突袭名义上的“盟国”苏联时,希特勒并未感到一丝内疚,即便如此,他仍然声称对“意大利新政府正在对我们阳奉阴违”感到“十分厌恶”。邓尼茨旋即提议,鉴于此,应尽快将意大利海军置于“德国的领导之下”。邓尼茨要立刻把意大利海军高层换成“绝对忠于德国的新领导层”,甚至应该提拔一些能够被说服与德国合作的年轻将领进入最高领导层。希特勒表示赞同,他安排了两件事。一是尽快解救正被巴多利奥政府软禁着的墨索里尼。二是准备实施“轴心行动”,即向意大利人发去最后通牒,如果不在48小时内交出“主力舰队”并主动将军队置于德国的领导之下,隆美尔的德军就将包围意大利军队并解除其武装,并夺占拉斯佩齐亚港内的意大利军舰。6

德库尔唐仍未意识到双方都在密谋对自己的意大利海军下手,还在组织对盟军进攻舰队发动最后的决死攻击。8月6日,德库尔唐向邓尼茨通报了自己的突击计划:他准备出动3艘战列舰、尽可能多的轻巡洋舰以及8艘驱逐舰。邓尼茨相信德库尔唐说的是真话。随后,邓尼茨告诉希特勒,意大利海军“很可能还不知道任何政治密谋,他们仍在真诚地与我们合作”。希特勒对此表示怀疑,告诉邓尼茨,“直觉”告诉自己:意大利人正在策划“背叛”。7

希特勒的“直觉”没错,但在罗马,巴多利奥仍然试图在签订协议前从盟国那里得到更多的保证。巴多利奥希望在意大利加入盟国阵营之前,盟军能派出一支足够庞大的部队登陆意大利本土,尤其是要有一支强大部队来保护罗马免受德国人的报复。巴多利奥指示卡斯泰拉诺在8月31日前往巴勒莫再会比德尔·史密斯时务必坚持这两个要求。

史密斯却拒绝做出任何承诺。史密斯告诉卡斯泰拉诺,盟军已经制订了计划,不会因意大利政府的要求而做出任何改变。史密斯也不会透露这些计划的任何内容。卡斯泰拉诺又问,意大利舰队能否前往撒丁岛北岸的意大利军港拉马达莱娜,而非盟国港口。答复仍是否定的。实际上,史密斯告诉卡斯泰拉诺,这就是协定内容,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卡斯泰拉诺只好用保密电话向巴多利奥请示。虽然巴多利奥惧怕德国人的报复,但他更迫切希望与盟国签订条约,因此,他授权卡斯泰拉诺立即签署停战协定。8[1]

9月的第一周,事情开始有了眉目。9月3日——英国对德宣战四周年之际——凌晨4点,英军横渡墨西拿海峡,登陆意大利“靴子”形领土的“靴尖”,遭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当天下午,巴多利奥把德库尔唐召到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国王陛下已经决定进行停战谈判。”当然,这完全不算坦率,因为双方早已达成了一致,其中一项条款要求“各类意大利军舰、辅助舰和运输船”都必须“根据盟军总司令的具体指示,驶往盟军指定的港口集中”,此外,“所有的意大利商船”都必须以良好的状态交给盟国。此刻,巴多利奥不仅对意大利海军总参谋长隐瞒了此事,还命令他不可把准备和谈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德库尔唐的参谋长路易吉·圣索内蒂将军也不行。9

三天后,巴多利奥再次把德库尔唐召到自己办公室,告诉他,双方已经达成了一致,将在当月10日至15日之间宣布停战协定。巴多利奥亲手把“一号备忘录”的副本交到了德库尔唐的手里,备忘录中概述了他关于在德国人试图接管意大利海军时应该怎么做的命令。这些命令授权意大利海军对德国海军采取自卫措施,同时还明确规定德库尔唐不得将此信息透漏给其手下的任何人,而这些人此时已准备好随时向已经出海的盟国登陆舰队发动进攻。10

可以理解,德库尔唐对此暴怒不已,政府就这么把他的舰队出卖了,不仅没和他商量,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他于是向意大利总参谋部(即最高司令部)首脑维托里奥·安布罗西奥将军递交了正式的抗议。为了安抚他,安布罗西奥暗示说即便史密斯反对,德库尔唐仍然可以把他的舰队派至撒丁岛北岸的拉马达莱娜。虽然德库尔唐十分沮丧,但他毕竟是职业军官,用其同僚的话说,他感到“海军唯有服从决定一途”。11

然而,即便是服从也要等到此事公之于众才行,在那之前德库尔唐都要严守秘密。巴多利奥告诉他,因为预计盟军将于9月12日登陆,停战协定将于登陆前夜的9月11日昭告天下。实际上巴多利奥这一判断的依据只不过是卡斯泰拉诺从史密斯那里听来的一些有意无意的暗示,却被当成事实报给了巴多利奥。结果,9月8日晚上,当艾森豪威尔在北非发表广播讲话,宣布意大利与盟国之间从即刻起正式停战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艾森豪威尔用其平缓的美国中西部口音向全世界宣告:“意大利政府及其武装部队已无条件投降……盟军与意大利军队之间的敌对状态从即刻起终止。”12

这番声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甚至对正等候着它的少数几人也是如此。巴多利奥原以为他只要在9月12日前做好准备即可。他还以为盟军会在发布声明前后派一个师登陆罗马,以帮助保护这座城市免遭德军报复。事实上,盟军原来确实计划派美军第82空降师空降罗马,却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行动,因为秘密前往罗马的马克斯韦尔·泰勒陆军准将通过无线电表达了意见,认为意军无法在美军运输机降落时确保机场的安全,而且面对着罗马周围的德军,一个师的美军无论如何都无法守住罗马。13

根据双方此前达成的协议,在艾森豪威尔发表广播声明后,巴多利奥也要立刻发表声明予以证实。可是事到临头,他却犹豫不决起来。他觉得盟国没有和他共进退,因为盟国拒绝提供登陆意大利的准确日期和地点,也没有派部队来帮助防守罗马。此外,在此前的一周里,隆美尔率领的数万德军官兵已抵达意大利,显然,一旦巴多利奥确认停战,隆美尔的部队就将立即占领意大利全国,或者意大利北部的2/3。面对这种阴差阳错的复杂局面,巴多利奥不知所措。于是,他给艾森豪威尔发去了一封电报,声称罗马周围的德军实力强大,令其无法“立刻接受停战协定”。14

艾森豪威尔的答复迅速而坚定。“我不接受你的意见,”他回电道,“双方已签署停战协定,若贵方无法完全履行相关义务,你的国家将承担最严重的后果。”现在看来,如果推翻停战协定,就可能让意大利与德军和盟军同时开战。最后,维克托·伊曼纽尔国王拍了板:此刻为时已晚,无法再换边了,他如此说道,然后令巴多利奥发表确认停战的声明。巴多利奥照做了,而此时已是晚上7点45分——比原定时间迟了一个小时。意大利武装部队接到的命令只是一则含糊的指示,说如果遭到德军进攻应进行自卫。此后,巴多利奥和伊曼纽尔三世一道从罗马仓皇撤往布林迪西,这是位于意大利靴形领土的“鞋跟处”,塔兰托附近的一座港口城市。意大利军队本来可以为登陆的盟军提供巨大帮助,但由于缺乏明确的上级领导、燃料和弹药,有些部队甚至连军靴都缺,意军变得消极而懒惰。很多官兵都觉得自己的战争已经结束,于是干脆扔掉武器回家了。15

巴多利奥的声明让意军各部队都手足无措。在意大利海军总部里,德库尔唐属下的作战部长对此难以置信。“我不信这是真的!”他大声地喊叫道,“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的战列舰都准备好要去萨莱诺了。”当他抱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圣索内蒂的声音,告诉他:这一切都千真万确。意大利舰队还是要按原计划出海,但不是去战斗——相反,而是前往北非交由盟军扣留,而且必须马上出发,要在德国人夺取意大利军舰之前离开军港。16

意大利海军的军官们仅有片刻的时间来选择航线了。根据停战协定,他们必须立即起航:拉斯佩齐亚港内的军舰需要驶往北非沿岸波尼附近与盟国舰队会合,而塔兰托的军舰则要驶往马耳他。然而,有些军官却对这些命令十分反感,宣称他们宁愿像土伦港内的法国舰队那样凿沉军舰,也不会把它们拱手交给英国人。

在拉斯佩齐亚,不久前接替亚基诺担任意军“主力舰队”司令的卡洛·贝尔加米尼海军上将召集麾下军官们开会,试图改变他们的对抗情绪。“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说,“但我们别无他途……因为在评价一个人的经历时,最重要的并不是梦想和愿望……而是将使命坚持到底的责任感。”贝尔加米尼命令“主力舰队”准备出海,军官们遵命了。3艘战列舰,其中包括贝尔加米尼的旗舰——排水量4.6万吨、新建成的“罗马号”战列舰,以及6艘轻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悉数开动了起来。临近半夜,“主力舰队”起航了,这时候,隆美尔的德军已经进入了市郊。然而,当他们抵达港区时,却发现猎物已经飞走了。17

夜间,又有3艘从热那亚来的巡洋舰加入了贝尔加米尼的舰队,黎明时,它们出现在了科西嘉岛西面向南行驶。这条航线似乎表明它们仍计划驶往撒丁岛北岸的拉马达莱娜,但即便如此,这一想法也很快就被放弃了。贝尔加米尼获悉,作为对巴多利奥广播声明的回应,德军已经占领了那里的城镇和港口。至此,贝尔加米尼已经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驶往北非波尼附近与盟国英军舰队会合。

图示

1943年9月,卡洛·贝尔加米尼上将一肩担起了将意大利舰队交给英美盟军这一政治上和道义上均令人尴尬的责任
来源:Alamy图库友情提供

贝尔加米尼舰队实力虽强,却缺乏空中掩护。意大利空军事实上已经瘫痪,而盟军航空兵此时正忙于掩护萨莱诺以南的登陆滩头。当天上午11点左右,德国轰炸机出现在舰队上空,意军起初击退了它们。但是下午,它们又飞了回来,还携带了从未被外界所知的新型秘密武器,FX-1400式制导炸弹,俗称为“弗里茨X”。德军飞机于数英里外投射了这些火箭推进、内置600磅弹头的制导炸弹,而此时飞机仍在军舰高炮的射程之外,机上的操作员用无线电遥控这些炸弹直奔目标。实际上,它们就是空射导弹。一枚制导炸弹命中“罗马号”战列舰前部弹药库附近,瞬间燃起了大火。20分钟后,大火吞没了前部弹药库。“阿蒂利奥·雷戈洛号”(Attilio Regolo)巡洋舰上的一名目击者绘声绘色地回忆了这场大爆炸:“恐怖的红黄色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这艘俊美的战列舰的艏部,巨大的烟柱升腾到数百米的高空,爆炸产生了数以千计的钢铁碎片,喷射到空中,再不停地从空中落到海里。”崭新的“罗马号”战列舰刚刚建成不久,连一次实战都没参加过,甚至连炮都没怎么开过,就迅速沉没了。为“罗马号”陪葬的有1300多名意大利海军官兵,包括贝尔加米尼,他说到做到,为了把自己的使命和职责“坚持到底”而付出了生命。“意大利号”[2]战列舰和2艘巡洋舰也相继被这种制导炸弹击中,但并不致命。意军舰队告别了沉没的“罗马号”,继续向南驶去,最终抵达了波尼附近,英国皇家海军的一个舰艇中队护送其抵达了比塞大港。英国人将这次迎接并护卫来降意军舰队的行动命名为“吉本行动”,向《罗马帝国衰亡史》致敬。18

当天晚上,阿尔贝托·达扎拉(Alberto Da Zara)将军指挥的塔兰托分舰队也向马耳他出发了,这支舰队包括战列舰“安德里亚·多里亚号”(Andrea Doria)和“卡约·杜伊利奥号”,以及2艘巡洋舰和1艘驱逐舰。在塔兰托港外,场面一度紧张,出港的意大利分舰队与进港的英国特混舰队正面遭遇,这支英国舰队包括2艘战列舰和数艘巡洋舰,正搭载着英国第一空降师前去占领塔兰托。正如美国历史学家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所写,“任何一方擦枪走火都可能引爆一场小规模的日德兰海战”。不过,双方舰队相安无事,擦肩而过,一方前来征服,另一方则认输而去。19

有些意大利小型军舰独自前往盟国港口,还有几艘则设法来到塞拉利昂的弗里敦。然而,并非所有意大利军舰都跑掉了。有不少军舰缺乏出海所需的燃料,有一些则是拒绝出走。这些军舰绝大多数都被舰员凿沉,以免被德军夺占。德国人气急败坏,既恼怒于意军主力舰队的“出逃”,又迁怒于意军自沉其军舰的“背叛行为”。他们将所有被凿沉军舰的舰长抓捕起来,交给行刑队枪决。20

图示

这张照片摄于“罗马号”1942年下水后不久。作为意大利海军“主力舰队”贝尔加米尼上将的旗舰,“罗马号”战列舰还没来得及在战斗中打响15英寸巨炮,就在1943年9月9日前往北非接受盟军扣押的途中被一枚“弗里茨X”制导炸弹炸沉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准确地说,意大利海军那些军舰的战争生涯还没有完全结束,至少有一艘军舰经历了颇为奇特的一段时日。“朱利奥·恺撒号”战列舰上的一部分官兵对不得不将军舰让给英国人而愤愤不平,于是“朱利奥·恺撒号”在前往马耳他途中发生了哗变,哗变官兵夺取了控制权,企图在深海凿沉该舰,直到舰长郑重发誓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允许英国人占有该舰,哗变官兵才罢手。后来,这位舰长的确信守了承诺,却是歪打正着。为了安抚斯大林,盟国答应要在意大利投降后将其1艘战列舰、1艘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送给苏联作为战利品。丘吉尔觉得如果能做到的话,还是应当满足斯大林的这一要求,但他不愿这么快就出卖自己的新盟友。因此,丘吉尔为斯大林提供了一艘英国战列舰“君权号”,罗斯福也答应拿出一艘巡洋舰。丘吉尔还告诉斯大林,那8艘驱逐舰将于登陆西欧的D日之后再给。斯大林同意了这一替代方案,意大利国旗得以继续飘扬在“朱利奥·恺撒号”战列舰上。(不过故事并未就此终结。1949年,苏联人将“君权号”还给了英国,并要求得到“朱利奥·恺撒号”作为战争补偿。这次,苏联人如愿以偿,这艘战列舰以“新罗西斯克号”之名在苏联海军中服役5年。1955年10月28日至29日夜,该舰在塞瓦斯托波尔港内爆炸翻沉,爆炸物疑为一枚未被扫除的德国水雷。该舰被毁,却引出了一个流传至今的传说,称意大利海军蛙人炸毁了这艘战列舰以维护意大利海军的荣誉。)

大部分意大利巡洋舰和驱逐舰仍由意大利军官指挥,飘扬着意大利国旗,它们加入了地中海战区的盟国舰队,与来自比利时、法国、希腊、荷兰、挪威、波兰以及美国和英国的舰船并肩作战,度过了二战剩余的岁月。德国人也的确夺占了数艘意大利军舰,但它们都再也没能离开港口,其中包括“博尔扎诺号”(Bolzano)和“戈里齐亚号”(Gorizia)重巡洋舰(近一年后的1944年6月21日夜,英国和意大利的蛙人勇敢地潜入拉斯佩齐亚的港区,用人操鱼雷将它们双双炸沉)。盟军的另一个收获则是兵不血刃地获得了两个意大利最好的港口——塔兰托和布林迪西,而后者此时事实上已经成了巴多利奥政权的首都。德库尔唐于1943年9月12日抵达布林迪西,与意大利国王和巴多利奥首相会合。

图示

根据投降协议,1943年9月10日,意大利海军上将阿尔贝托·达扎拉及其参谋人员(身着深色长裤者)来到马耳他瓦莱塔港海关大楼前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SC 188573)

同日,德军特种部队从亚平宁山脉一处偏僻的山顶滑雪旅馆救走了墨索里尼。希特勒让这位前“领袖”来到意大利北部加尔达湖畔的小镇萨洛落脚,担任所谓的“意大利社会共和国”(萨洛共和国)的首脑。于是,意大利出现了两个政府:一个在布林迪西,以维克托·伊曼纽尔国王为元首,有盟军的支持;另一个则在萨洛,以墨索里尼为首,背靠德军支持。21

这一段历史于9月29日在马耳他的瓦莱塔港落下帷幕。在那里,在“纳尔逊号”战列舰的甲板上,在德意军近三年轰炸留下的城市废墟之中,巴多利奥和艾森豪威尔两人身着军装,正式签署了投降协定,不过其完整条款在战争结束前一直保密,以照顾意大利人的敏感神经。德库尔唐和坎宁安也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虽然卡斯泰拉诺为了这一时刻的真正到来贡献良多,但遗憾的是他并未能亲临现场。两周后的1943年10月13日,布林迪西的巴多利奥政府正式对纳粹德国宣战。

至此,盟军已经在意大利本土站稳了脚跟,但这一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华盛顿的英美联合参谋部谨小慎微,生怕地中海战区再出现一个不断吞噬人力和资源的无底洞,因此,他们想方设法限制“雪崩行动”占用的资源。艾森豪威尔的总兵力为27个陆军师,但他必须在登陆意大利之后两个月内把其中的7个师调回英国,准备参加次年春季登陆法国北部的作战。至于海军部队,艾森豪威尔仅能保留此时已在地中海的船只,而不会再有增援。大型军舰已经不是问题了,因为意大利海军不再是敌人,盟军在地中海拥有了无可挑战的制海权。其实,地中海盟军的主要困难是缺乏足够的登陆舰艇。在登陆西西里岛的过程中,盟军损失了大量的登陆舰艇,到了登陆意大利时,艾森豪威尔的犯错余地就很小了。在魁北克的一次会议中,英美联合参谋部的成员们承认,“在业已批准的行动中,登陆舰艇……将成为关键的瓶颈,登陆舰艇的不足将严重制约进攻作战的规模”。22

与“哈士奇行动”一样,“雪崩行动”也是英美两军联合作战。英军负责抢占紧靠萨莱诺市区南部的一个滩头,美军则计划在南边15英里外古希腊城市帕埃斯图姆附近的一处海滩登陆。休伊特指挥着627艘运输船和两栖舰艇,英国皇家海军中将阿尔杰农·威利斯爵士则指挥一支由4艘战列舰、2艘航母和20艘驱逐舰组成的掩护舰队。开往登陆滩头途中,船上的士兵们突然听到大喇叭里响起了艾森豪威尔的声音,宣布意大利已经“无条件”投降。整支舰队一片欢腾,而休伊特却担心这“可能会给一些官兵带来负面的心理影响,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轻松走上海岸,而不会遇到抵抗”。负责指挥美军滩头掩护舰队的霍尔将军后来回忆道,他看见有的美军士兵把手雷绑扎带都扔掉了,觉得用不上了。但是军官们却知道更多:意大利投降的实际后果是,盟军登陆部队面对的不再是军心涣散的意军,而是久经战阵的德军了。23

在巴多利奥发表广播讲话之后,隆美尔立即实施了“轴心行动”,实际上就是让德军接管意大利的军事资源,这使得隆美尔事实上成了意大利北半部军事力量的最高指挥官。德国空军元帅阿尔贝特·凯塞林则有效控制了意大利南半部。希特勒起初并未打算防守意大利这只“靴子”的南半部,但凯塞林却坚信这是可以实现的,至少也必须保证通往萨莱诺和那不勒斯的道路畅通无阻,好让德军第26装甲师从意大利“靴子”的“靴尖”卡拉布里亚撤出来。希特勒同意了,凯塞林遂将防守萨莱诺的重任交给了东线战场的老将海因里希·冯·菲廷霍夫大将麾下新组建的德国第十集团军。为了向其元首致敬,菲廷霍夫还特意留了希特勒式的小胡子。24

萨莱诺海岸位于那不勒斯以南20英里处,是一段长达30英里,由沙滩和鹅卵石滩组成的新月形海岸。盟军的计划制订人员原本想要在北边更靠近罗马的地方登陆,但与西西里登陆时一样,他们并不想让登陆点位于陆基战斗机的作战半径之外。萨莱诺登陆作战由美军马克·克拉克将军担任总指挥,虽然休伊特一再恳求,但克拉克拒绝在登陆前进行海空火力准备,他想打守军一个出其不意。他错了,菲廷霍夫的德军部队并未措手不及,反而因为未遭轰炸而严阵以待。9月9日的某一个时刻,当美军登陆艇驶近海岸时,岸上的一个扩音器用标准的英语喊道:“来投降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25

德军并非虚张声势。当第一批美军登陆部队登上滩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来自德军重型坦克、机枪以及移动式88毫米炮的凶猛火力。事实证明这种88毫米炮威力可怖,与在杰拉登陆时一样,盟军驱逐舰和轻巡洋舰逼近海岸来对付它们。在帕埃斯图姆海滩外,2艘美国轻巡洋舰——“费城号”和“萨凡纳号”特别活跃。“费城号”粉碎了由35辆德军坦克发动的一轮反攻,摧毁了其中7辆,迫使其余坦克逃回了山中。“萨凡纳号”则响应了登陆部队11次直瞄火力支援的请求,打出了645发6英寸炮弹。英国海军的“阿伯克龙比号”(HMS Abercrombie)浅水重炮舰用15英寸炮弹不停地猛轰藏身丘陵之中的德军炮兵,直至触雷退出战斗为止。尽管如此,岸上的战斗仍然无比激烈,盟军地面部队推进得极为缓慢。有人听到一名美军士兵嘟囔道:“要是没停战,我们说不定会打得更好。”26

88毫米炮在北边的滩头同样是个麻烦,英国皇家海军准将杰弗里·奥利弗派出驱逐舰“拉弗雷号”(HMS Laforey)、“忠诚号”(HMS Loyal)、“鞑靼人号”(HMS Tartar)和“努比亚人号”靠近岸边去对付它们。(坎宁安对奥利弗的评价是“冷静,沉稳,一向乐观”。)“努比亚人号”几乎凭一己之力就成功击退了德军坦克的一次进攻。数艘排水量更小的狩猎级驱逐舰也加入了战斗,甚至连康诺利将军本人都亲临一线作战。康诺利是少将,军衔高于奥利弗,但他愿意在登陆过程中服从奥利弗的指挥。康诺利注意到一个德军炮兵阵地特别活跃,无线电却又联系不上那些驱逐舰,他干脆直接命令自己的指挥舰,美国“比斯坎号”(USS Biscayne)水上飞机支援舰逼近岸边,用舰上的2门5英寸舰炮猛轰那个德军炮兵阵地。这为他赢得了“逼近康诺利”的雅号,而这一威名伴随了他的余生。27(https://www.daowen.com)

空中支援又一次成了麻烦,而且更加严重。之所以选择萨莱诺,是因为这里位于盟军陆基战斗机的作战半径之内。但是由于从西西里飞到萨莱诺的时间过长,航空兵总指挥阿瑟·特德表示,在任一指定时间点,他仅能保证9架远程战斗机飞临滩头上空。为此,坎宁安请求调拨数艘通过《租借法案》得到的美制护航航母给自己。庞德于是同意把菲利普·维安指挥的4艘这种航母交给坎宁安,它们的名称听起来似乎是要去狩猎:“追踪者号”(HMS Stalker)、“猎人号”、“攻击者号”(HMS Attacker)和“战斗者号”(HMS Battler),外加一艘飞机维修舰“独角兽号”(HMS Unicorn)。每艘航母能搭载18架“海火”式战斗机,它们是更著名的“喷火”式战斗机的海军型号。[3]在登陆萨莱诺的头三天里,这些“海火”式战斗机总共飞临滩头713架次。虽然飞机损失了一半,但它们还是在盟军拿下滩头起降场之前为登陆部队提供了大部分空中掩护。28

正如艾森豪威尔向马歇尔汇报的那样,萨莱诺滩头的走势仍“胜负未卜”。美军威廉·O.达比中校率领一支联合突击队攻占了萨莱诺以北地形崎岖的索伦托半岛,但菲廷霍夫的德军仍在海滩后面的丘陵高地上据险死守,德军的炮火把盟军登陆部队死死地压制在致命的滩头阵地上。盟军的两个登陆点相距过远,无法互相支援,克拉克一度认真考虑是否应放弃一个登陆点以巩固另一个,但那些将要去执行这一艰险任务的指挥官成功劝他放弃了这一想法。休伊特告诉克拉克,让一艘满载的坦克登陆舰冲滩卸载,比让一艘空的坦克登陆舰冲上海滩、装船、再驶回大海容易得多。盟军没有撤退,而是让运输船和坦克登陆舰在驱逐舰施放的烟幕掩护下,将人员、物资和弹药不断运至这两个登陆点。一些坦克登陆舰的通风口吸入了烟雾,导致舰上官兵们咳嗽不止。29

为了攻击盟军的运输船,尤其是火力支援舰艇,德军出动了体形小、速度快的鱼雷快艇(其中一艘德军鱼雷快艇还于1943年9月10日击沉了一艘美国驱逐舰),但最大的危险始终来自德国飞机,许多飞机都装备了最新式的无线电制导炸弹。其中一枚这种炸弹于9月11日击中了美军“萨凡纳号”轻巡洋舰。“萨凡纳号”伤势严重,不得不暂时被拖往马耳他,然后返回美国本土大修。另一枚无线电制导炸弹则击中了英国皇家海军“乌干达号”巡洋舰,这枚炸弹洞穿了全部7层甲板,在其舰体下方爆炸,导致该舰受损严重,也被拖往马耳他。其余一些盟国舰艇则遭到了近失弹的损伤。德军还轰炸了盟军的两艘医院船,炸沉其中一艘。盟军的火力支援舰艇损失惊人,以至于登陆部队真的可能会丢掉阵地。休伊特指出:“岸上和海上的战况远远无法令人满意。”30

海岸外的盟军舰炮炮火渐稀。受此鼓舞,菲廷霍夫于9月12日下令发动新一轮地面进攻,旨在将盟军滩头阵地一分为二。德军坦克部队沿着塞莱河谷猛冲而来,一直冲到距离滩头不足2英里,才被岸上炮兵和舰炮火力联手击退。在作战报告中,坎宁安称海军舰艇立下了头功,“眼见敌军有可能一路杀到滩头阵地,正是海军舰炮在关键时刻不停猛轰,击退了敌军,挽救了危局”。31

休伊特对舰艇的损失忧心忡忡,因此向坎宁安申请调来几艘战列舰。坎宁安于是把“勇士号”战列舰和人称“老夫人”的“厌战号”战列舰派给了他,用其15英寸主炮扫荡了丘陵之中的德军炮兵阵地。即便如此,要不是隆美尔坚持在更靠北的地方布置主要防线而拒绝增援凯塞林,盟军登陆部队可能会继续裹足不前。9月16日(“勇士号”和“厌战号”抵达次日),德军从海岸后面的丘陵中撤退,放弃了对萨莱诺海岸的争夺。凯塞林向柏林报告称,他不得不从萨莱诺海岸附近撤退,以“避开盟军舰炮的有效轰击”。当天,德军的2枚无线电制导炸弹准确地命中了“厌战号”,盟军不得不在5艘驱逐舰的护航下将它拖至马耳他。32

图示

登陆战期间,一艘不知名的驱逐舰在萨莱诺滩头外海施放烟幕,照片摄于美军“费城号”轻巡洋舰。“费城号”在萨莱诺登陆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曾于9月9日粉碎了德军的一轮坦克进攻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83243)

盟军地面部队冲破了滩头包围圈,开始北上那不勒斯。然而,由于德军彻底破坏了萨莱诺和那不勒斯的港口设施,盟军不得不继续用两栖舰艇将援军和物资运至海滩上岸。坎宁安将萨莱诺海滩描述为“蚁穴”,称“小船和登陆艇来回穿梭于大船和海滩之间”。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大量的坦克登陆舰、步兵登陆艇和坦克登陆艇几乎昼夜不停,把22.5万士兵、3.4万部车辆和11.8万吨物资运至海滩。33

轴心国军队在萨莱诺的抵抗之顽强,超出了盟军计划人员的任何预想,而盟军在此地乃至整个地中海获胜的关键在于拥有了无可挑战的制海权。虽然带着最新型FX-1400制导炸弹的德军飞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盟军始终保持着足够强大的舰炮火力,保护了滩头的地面部队。盟军还拥有足够强大的海运能力,在萨莱诺登陆作战及随后的数日乃至数周里,为岸上部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然而,德国空军也不是吃素的,这一点在12月2日的战斗中得到了充分证明。当日,105架德军容克斯-88型轰炸机空袭了停泊在巴里港(位于亚得里亚海边,布林迪西往西北60英里)的盟国舰船,一举炸沉了27艘运输船。这是盟军在二战期间单次损失舰船数量最多的一次。[4]

盟军在登陆西西里之后迅速占领了全岛,但这次不同了。盟军虽然拿下了立足点,但意大利战役却还要再打上一年半的时间。正如乔治·马歇尔所担心的那样,登陆意大利的决定又形成了另一个黑洞,吞噬着人员和资源,特别是本已捉襟见肘的登陆舰艇。这将对盟军后续战争规划造成重大的影响。

萨莱诺滩头与挪威北部的峡湾南北相距30个纬度,温差达到40摄氏度,德国海军最后的主力舰正聚集在挪威北角附近的阿尔滕峡湾。当年1月,希特勒在以卡尔·邓尼茨接替埃里希·雷德尔担任海军司令时,曾下令拆毁雷德尔挚爱的水面舰队。“大型舰艇过时了。”希特勒如此宣称道,于是“格奈森瑙号”“希佩尔海军上将号”“莱比锡号”等一众大型军舰纷纷退役,舰炮被拆下,水兵们则被打发到了其他的岗位上。虽然一生都花在潜艇部队上,但邓尼茨说服了希特勒不要把水面舰队全部拆掉,这样到了1943年秋季,正是在阿尔滕峡湾的3艘大型军舰构成了海军战略家们所称的“存在舰队”。这三艘舰分别为:“提尔皮茨号”战列舰(“俾斯麦号”的姊妹舰)、超大型的战列巡洋舰“沙恩霍斯特号”以及备受敬重的“吕佐夫号”(它在1929年开始铺设龙骨时被命名为“德意志号”)。它们很少离港,但它们的存在迫使英国海军不得不常年在北海保持一支强大的海军力量以提防它们。34

9月6日(也就是巴多利奥告诉德库尔唐即将与盟国谈和当天),在10艘驱逐舰的拱卫下,3艘大舰驶出峡湾,这是德国海军14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出击。此次出击的目标是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这是一处几近荒芜的挪威边陲,位于北极圈和北极点正中间,终年冰封。群岛上仅有一座煤矿和一个气象站,并不是什么重要目标。邓尼茨发动这次突袭,很可能只是想提醒盟国别忘了这里还有一支德国海军舰队,而不是想让它们陷于险地。德国海军对这座煤矿和气象站肆虐一番之后于9月10日返回了峡湾。35

第二天,6艘被英国皇家海军称为“X艇”的袖珍潜艇在常规潜艇的拖曳下驶出了苏格兰的凯鲍恩湾(Loch Cairnbawn)。X艇长48英尺,宽约5.5英尺,仅有4名艇员,全都是志愿者。艇上没有鱼雷,唯一的武器是两颗2000磅重的可分离式水雷,可以安放在敌舰的舰体下面。它们花了10天时间才来到阿尔滕峡湾,还在途中损失了两艘。但此时,上述三艘德舰中仅有一艘仍泊于此处。“吕佐夫号”已经被送回德国本土维修,之后作为训练舰在波罗的海度过了剩下的战争年月。但“吕佐夫号”能离开北角回到波罗的海而未遭截击和摧毁,这在白厅造成了巨大的挫折感,引起了英国朝野上下的相互指责。“沙恩霍斯特号”也不在泊位上。它的舰长弗里德里希·许夫迈尔上校对炮手们在轰击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时表现出来的糟糕射术相当不满,遂率舰出海并组织射击训练。但“提尔皮茨号”仍然停泊在阿尔滕峡湾的一个分叉卡阿峡湾(Kaa Fjord)里。36

1943年9月22日半夜,这艘德军巨舰上的瞭望员突然看到旁边有“一个像潜艇一样长长的黑色物体”游过。这个不明物体距离太近,舰炮无法射击,因而舰员们只能用轻武器和手榴弹攻击。这个不明物体正是英军袖珍潜艇X-6,它遭到攻击后不得不上浮,4名艇员被俘。万幸的是,艇长唐纳德·卡梅伦上尉在被俘之前丢弃了水雷。德军把他们押至“提尔皮茨号”底舱,为其倒上热咖啡和杜松子酒。会说英语的几名水兵还称赞了战俘们的勇敢,不过,一名德国人注意到这些战俘似乎在不停地看手表。这时候,另一艘袖珍潜艇X-7也在悄悄行动,它在潜航时艇体撞上了“提尔皮茨号”,于是赶忙钻到这艘战列舰的下方,选好了位置,成功安放了两颗水雷。37

早晨8点12分,相隔不到1秒钟的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震撼了“提尔皮茨号”。据一位目击者说,“整艘舰被震出水面达数英尺后,微微倾斜着砸向水面”。战列舰的舰底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但并未沉没,这主要是因为舰长汉斯·迈尔在发现英国X-6之后及时下令关闭了全部水密门。然而,该舰还是受到了极大的破坏。一座巨大的炮塔从其轴承上震脱,先跳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砸了回去,损坏了里面的机械构造。此外,该舰的涡轮发动机也从底座上震脱。成功炸坏“提尔皮茨号”的正是袖珍潜艇X-7,它在布置好水雷后就试图尽快离开卡阿峡湾,但不幸撞上了防雷网,不得不上浮。艇长巴兹尔·普莱斯上尉立即向“提尔皮茨号”望去,想看看它沉了没有。看到“提尔皮茨号”仍然浮在水面上的时候,他叹了一声:“要命。”他和手下也被德国海军俘虏并押到“提尔皮茨号”上,这次,德国人对他们的态度就远远不如先前那般客气了。38

“提尔皮茨号”无法在挪威完全修好,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吊起受损炮塔的起重机。但另一方面,若想要它返回德国本土,则注定一路凶险,还意味着把北海完全让给英国人。因此,希特勒和邓尼茨决定让“提尔皮茨号”原地不动,让英国人去猜测它还能不能出海。伦敦方面起初没有弄清“提尔皮茨号”的实际受损程度,但随着破译出的“超级”情报越来越多,他们了解到它至少在未来六个月之内都无法作战了。这样,“沙恩霍斯特号”就成了德国在北海唯一能够参战的大型水面舰艇。39[5]

当年秋天,英国皇家海军高层进行了人事调整。其实在当年5月,丘吉尔就已经任命海军上将布鲁斯·弗雷泽爵士接任本土舰队司令。丘吉尔已经对约翰·托维失去了信心,不仅因为觉得他缺乏攻击性(他常常如此批评别人),还因为他总是无礼地质疑战略轰炸的有效性,丘吉尔一直希望通过这一套计划来打赢战争,而且无须登陆欧洲。这些因素使得丘吉尔给托维贴上了“顽固而执拗”的标签,把他打发去担任泰晤士河口诺尔岛守备部队司令,负责海岸防御。几个月后,丘吉尔又想要将布鲁斯·弗雷泽提升为第一海务大臣,这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最高军职。这是因为庞德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显然不适合继续担任这一要职,故而他于1943年10月递交了辞呈。[6]弗雷泽谢绝了任命,劝丘吉尔提名资历老得多,而且在海军中广受爱戴的安德鲁·坎宁安。“我认为我自己的舰队对我有信心,”弗雷泽告诉丘吉尔,“但整个皇家海军都对坎宁安有信心。”丘吉尔赞许了弗雷泽的态度,随即任命坎宁安接任这一海军最高职务。有意思的是,接替安德鲁·布朗·坎宁安担任地中海海军最高指挥官一职的人也姓坎宁安——海军上将约翰·坎宁安爵士,不过,他们并没有亲戚关系。40

当年秋,丘吉尔恢复了经北角前往苏联的船队。“提尔皮茨号”暂时无法出海作战,这让盟国在北冰洋少了一个潜在威胁。随着冬天的临近,北冰洋上几乎不再有白天,即便在中午前后,也仅有几个小时的微光。这当然会大大限制敌军的空袭,而且德国空军对盟国船队的威胁也大不如前,因为驻挪威的德国空军中队大多数都被调去与苏军打仗了。此外,冬季北极的恶劣天气也极大限制了德国潜艇的活动,仅750吨的小小潜艇无法在水面上有效行动。

然而,盟国恢复援苏船队的直接原因是斯大林不断的埋怨,尤其是此前不久,斯大林开始对西方盟国强硬起来,几乎到了恼怒的边缘。但丘吉尔不吃这一套。英国首相告诉苏联领袖,用船队向苏联运送物资并不是西方盟国天然的义务,这只是象征着英国和美国的决心。斯大林对此的回应咄咄逼人,以至于丘吉尔公开拒绝接受斯大林的回信,直接把信退回给了苏联大使。不过,考虑到苏联红军仍承担着地面作战的重担,西方盟国觉得继续向苏联运送物资仍不失为明智之举。41

恢复援苏航运后的第一支船队是JW-54A,它们于11月15日从苏格兰西海岸的尤湾出发。船队由19艘商船组成,为其贴身护航的有9艘驱逐舰、1艘轻型护卫舰和1艘扫雷艇。此外,弗雷泽还亲率本土舰队主力为JW-54A船队提供远程掩护,以防“沙恩霍斯特号”前来阻扰。但“沙恩霍斯特号”并未出现,头两支船队均未受到任何阻扰,安全地抵达摩尔曼斯克。42

希特勒再次暴跳如雷。东线苏联红军稳步推进,这让希特勒备感受挫,他急切地想要切断苏军的补给。在12月20日的贝希特斯加登会议上,希特勒问邓尼茨这方面应当如何做。与希特勒的诸多部属一样,邓尼茨也急于给元首带来胜利的消息,特别是一场海战胜利的消息。如果“沙恩霍斯特号”能冲出阿尔滕峡湾,痛击一支盟国船队,随后再安全返航,元首一定会对海军高看一眼。邓尼茨如此这般在心中憧憬着这次出击,于是就向希特勒保证说:“由‘沙恩霍斯特号’和驱逐舰组成的特混舰队将会攻击下一支从英国出发,经北方航线前往苏联的船队。”43

两天后的12月22日,一架德国侦察机发现并报告了盟军第三支冬季船队JW-55B的位置,邓尼茨立即命令北方舰队司令埃里希·拜将军准备让“沙恩霍斯特号”出海作战。这条命令既反映出邓尼茨渴望从船队身上捞一场胜利的急切心情,又体现了他对于失去最后一艘可用主力舰的顾虑。邓尼茨告诉拜:“必须抓住机会,‘沙恩霍斯特号’的强大火力会带来最有利的胜算。”然而,与此同时,他还强调不能把“沙恩霍斯特号”置于险境。“如果遇到优势敌人,”邓尼茨写道,“你就要撤出战斗。”44

12月25日晚8点前不久,拜打断了官兵们的圣诞大餐,率“沙恩霍斯特号”和5艘驱逐舰紧急出海。很快,“沙恩霍斯特号”就以25节航速直奔北边而去,但在如此恶劣的海况下,驱逐舰的舰首承受着巨浪撞击,几乎无法跟上“沙恩霍斯特号”。在零度以下的温度中,飞溅的海水立刻冻结在了所有军舰的炮管和上层建筑上,使军舰宛如童话中的冰雪城堡。

图示

这张“沙恩霍斯特号”主炮结冰的照片摄于1939—1940年的波罗的海。由此可以窥见1943年圣诞节海战时北角附近是个什么样的环境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北上之时,拜并不知道,在这个圣诞夜里,除了船队及其护航舰外,还有两支英国皇家海军的水面舰队也已到来。从东边驶来的舰队拥有3艘巡洋舰和数艘驱逐舰,由罗伯特·伯内特海军中将指挥,他们正在掩护前两支冬季船队的空船返航。另一支从西边开来的是弗雷泽的掩护舰队,辖有“约克公爵号”战列舰。拜就这么浑然不觉地驶入了英国舰队的铁壁合围之中。45

半夜时分,恶劣的天气迫使拜降低了航速。他的驱逐舰不仅远远落在了后面,还深陷巨浪之中,拜只得打破无线电静默,向邓尼茨汇报了这些情况。也许,拜心里盼望着邓尼茨能取消这次任务。若确实如此,那他一定很失望。邓尼茨回复道:“如果驱逐舰无法跟上,则应考虑‘沙恩霍斯特号’单独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他还无甚意义地补充道:“由您临机决断。”结合此前命令中“遇到优势敌人”要立即脱离战斗的内容,拜接到的命令似乎是让他努力完成任务,必要时可以单独作战,但又不能拿大舰冒险,责任也全在拜的肩上。46

布莱奇利庄园的密码破译人员截获了拜发给邓尼茨的密电。3个小时后,凌晨4点前,英国海军部通知弗雷泽“沙恩霍斯特号”已经出海,正在向北朝着船队而来。弗雷泽也决定打破无线电静默,命令JW-55B船队立即转向北,躲避“沙恩霍斯特号”,同时命令自己的舰队——包括“约克公爵号”战列舰——将航速从19节提至24节。但即便加速,弗雷泽也很难赶上“沙恩霍斯特号”,除非伯内特的巡洋舰编队能通过某种方式拖住对手。47

伯内特可以用来做到这一点的,仅有一艘重巡洋舰(三年前在追杀“俾斯麦号”的战斗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诺福克号”)和两艘轻巡洋舰。伯内特把西行船队交给了驱逐舰,然后亲率三艘巡洋舰冲向“沙恩霍斯特号”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12月26日早8点40分,伯内特的旗舰“贝尔法斯特号”(HMS Belfast)轻巡洋舰的雷达屏幕出现了目标信号。20分钟后,“谢菲尔德号”轻巡洋舰上的一名瞭望员喊道:“发现敌舰。”早上9点半,伯内特开火了。48

拜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弗雷泽打破了无线电静默,但德国海军密码破译人员未能截获其密电。恶劣的天气让德国侦察机无法起飞;而且虽然“沙恩霍斯特号”也配备了雷达,但那都是二战前的技术,搜索范围有限;最要命的是,两部雷达中还有一部失灵了。此刻突遭伯内特三艘巡洋舰伏击,拜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即转向离去,但“沙恩霍斯特号”还是迅速被“诺福克号”命中两发8英寸炮弹,其中一发炮弹摧毁了唯一可用的雷达天线。拜本可选择就地与这三艘英舰拼命。虽然英舰在数量上占有三比一的优势,但“沙恩霍斯特号”的主炮口径更大,装甲也更厚。实际上,双方此刻的力量平衡很像战争初期汉斯·朗斯多夫及其“施佩伯爵号”在拉普拉塔河口面临的形势,拜也肯定知道,朗斯多夫在死后仍被德国人批评,就是因为他在那种环境下没有选择战斗到底。但另一方面,拜深知船队才是他的主要目标,而且邓尼茨也警告过他不要拿军舰冒险。因此,拜转身就走,兜了个圈子绕过伯内特,返身直奔船队而去。49

伯内特放拜走了。他的速度无论如何都不足以追上“沙恩霍斯特号”,伯内特还(正确地)判断出拜正在寻找船队,于是径直朝着JW-55B船队驶去,而拜则绕了个弧线。伯内特希望并期待着再次与德舰接触。仅仅两个多小时后,他的愿望成真了。伯内特再次率先开炮,这次“沙恩霍斯特号”进行了还击,重创了“诺福克号”,击毁其一座炮塔。但即便如此,由于拜发现船队周围刮着八级大风,还面对着三艘英舰,他决定撤出战斗。50

但太晚了。拜为了躲避伯内特的巡洋舰而向北的机动,给了弗雷泽让“约克公爵号”驶近“沙恩霍斯特号”所需的时间。下午4点17分——在北极的冬天,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雷达屏幕上出现了“沙恩霍斯特号”。拜完全没想到附近居然有一艘英国战列舰,当4点40分照明弹腾空而起,把“沙恩霍斯特号”照亮的时候,拜在这一天里第二次大吃一惊。15分钟后,“约克公爵号”开了炮。拜发给柏林的报告简明而不祥:“正与一艘战列舰作战。”51

“沙恩霍斯特号”比“约克公爵号”航速更快,这是拜唯一的自保手段了。然而,正当拜准备脱离时,“约克公爵号”的三发14英寸炮弹准确命中了“沙恩霍斯特号”。其中一发炮弹命中了一号锅炉舱,炸断了一根关键的蒸汽管道,“沙恩霍斯特号”航速骤降至10节。虽然机械师们设法修理蒸汽管线,将航速恢复到了22节,但逃生的最佳机会已一去不返。就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数艘英国驱逐舰和一艘挪威驱逐舰逼近过来发射了鱼雷,至少有几枚鱼雷击中目标。英国“野蛮人号”(HMS Savage)驱逐舰上的一位瞄准手后来回忆道:“‘沙恩霍斯特号’看起来真漂亮啊——在寒冷的北极光下,通体银装素裹。”尽管如此,这艘巨舰已是在劫难逃,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像是与“俾斯麦号”沉没之际的君特·吕特晏斯遥相呼应一样,拜也向柏林发去了无线电报:“我们将战至最后一弹。元首万岁。”52

当“沙恩霍斯特号”的航速降至5节,“约克公爵号”继续用14英寸炮弹不断轰击。弗雷泽的副官弗农·梅里注视着它。“每当一轮齐射命中,”他写道,“大火都冲天而起,就像是用拨火棍来杵火堆一样。”弗雷泽再次命令巡洋舰和驱逐舰发动鱼雷攻击,它们总共发射了56枚鱼雷,或许有8到10枚命中了目标。“沙恩霍斯特号”被蹂躏了近两个小时。舰上有几门火炮也在还击,但作用微乎其微。到了6点20分,“沙恩霍斯特号”的舰炮彻底停止了轰鸣。7点45分,它的舰尾从海面扬起,螺旋桨依然在缓慢地转动着,舰首则先于全舰沉入了水中。舰上的1968名官兵中仅36人幸存。随着“沙恩霍斯特号”的沉没,雷德尔水面舰队的最后残部也随风而逝了。无论从哪方面看,意大利海军和德国海军的水面舰队至此都已不复存在。53

【注释】

[1]两个额外的因素让谈判变得复杂起来。一是时间仓促导致了双方签署的“简要条款”未能写明很多具体细节。二是第二位谈判代表贾科莫·扎努西将军又单独与盟国进行了对话。这一切都为双方在接下来的分歧和互相指责埋下了伏笔。

[2]墨索里尼倒台后,由于“利托里奥”(littorio)的意思是古罗马时期手持束棒的侍从,法西斯色彩浓厚,因此意大利海军于1943年7月30日将“利托里奥号”战列舰改名为“意大利号”。——译者注

[3]很多“海火”式战斗机在护航航母的短甲板上降落时受损,因为当它们抵达跑道尽头的时候会前倾,而这会折弯螺旋桨叶片的顶端。技术人员的解决办法是,将螺旋桨叶片的顶端截短9英寸。这样会略微降低飞机的最高速度,却能使它们在甲板降落时不出事故

[4]在巴里港被击沉的盟国船只中,有一艘自由轮“约翰·哈维号”满载着芥子气炸弹,以应对德军发动毒气战。“约翰·哈维号”被击中后,泄漏的芥子气造成600多名友军伤亡。盟国想要尽力掩盖这次事件,包括芥子气炸弹的存在,但伤亡者实在众多,迫于各方压力,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不得不于1944年2月将此事公之于众。

[5]1944年春天,英军再次对“提尔皮茨号”发动攻击,这次用的是飞机。1944年4月3日,英军出动“梭鱼”式轰炸机攻击“提尔皮茨号”,总共命中了14枚炸弹,其中有3枚1600磅炸弹。自此之后,该舰再也未能出海。

[6]在递交辞呈之后,庞德仅仅活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庞德本来身体状况就欠佳,而且不断恶化,又于1943年10月突发大面积中风,很快就去世了,而且去世日期也很巧,恰好是英国的特拉法尔加纪念日:1943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