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寻敌决战
诺曼底登陆固然重要，但它并不是1944年6月盟军唯一的登陆作战。就在盟军士兵踏上法国土地9天后，两个师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在7500英里之外中太平洋马里亚纳群岛的塞班岛突击登陆。盟军能以9天的间隔在地球的两端发动两场登陆战，这一方面显示了战争的全球性，另一方面则凸显了盟国资源的深不可测。登陆塞班岛还引发了二战中规模最大的海战：马里亚纳海战[1]。
菲律宾海与其说是一片封闭的水域，倒不如说是人们给西太平洋的一块洋面贴上的标签。它的西界为菲律宾群岛，东界则是马里亚纳岛链，其间距离为1500英里。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美国人和日本人都认为，两国间未来爆发的任何战争，其结果都将取决于西太平洋某处的一场舰队决战，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菲律宾海。这种设想影响了双方战前的战略规划、兵棋推演以及年度海军演习。虽然已经打过中途岛战役，但双方仍认为真正的决战——决定战争胜负的那场决战——还没到来，而这场决战很可能就在菲律宾海。
马里亚纳群岛位于日本和新几内亚之间的中太平洋上，其15个岛屿组成了一条南北延伸450英里的弧线。美军决定进攻这里是出于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马里亚纳最大的岛屿关岛，这座岛在战前隶属于美国，在1941年12月成为第一块落入日军之手的美国领土。但另一个因素重要得多，美军的B-29“超级堡垒”远程轰炸机从马里亚纳起飞，能够直达日本本土列岛——甚至包括东京。15个岛屿中有3个岛屿大到足以建设军事基地，其中最北边——也最靠近日本——的岛屿是塞班岛。美军计划首先进攻这里，一旦塞班岛落入美军之手，“海蜂”就会来建设机场，让新型B-29轰炸机得以对日本发动战略轰炸，这种轰炸，盟军已经对德国打了近两年。1
马里亚纳群岛对于日本人也十分重要。对他们而言，这个群岛构成了其本土列岛前的最后地理屏障，也是可防守的最后阵地。一想到美军轰炸机能够肆意飞临日本各城市，危及天皇的性命，日本人就无法忍受。自从盟军绕过了拉包尔，日军的主要策略就是保存舰队。现在，美军突破内层防御圈的威胁已然到来，将舰队投入战斗的时候到了。古贺大将计划，一旦美军进攻马里亚纳群岛，舰队就要出击，“投入全力，与敌决战”。2
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3月的最后一天，古贺因飞机在台风中失事而丧生。他的继任者是长相毫无特点的丰田副武大将（历史学家约翰·普拉多斯觉得“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列车长，而不像是海军战将”），他原先在海军中负责造舰事务，实际上完全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然而，日军策略仍然没变：如果美军进攻马里亚纳群岛，日军就会将舰队投入战斗。正如丰田副武所言：“我们必须在一场决战中……向敌人大军的核心予以致命一击，毕其功于一役。”3
美国人也盼望着这场决战。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期待已久的决战已经从日德兰式的战列舰群殴演变成了航母远距离作战，但和日本海军一样，决战的观念也已经深深植入美国海军的文化之中。随着太平洋战争进入关键阶段，双方都认定迟早会在菲律宾海爆发一场要么全赢、要么输光的决战。
在筹备“霸王行动”的同时，美军也在为登陆塞班岛（代号为“征粮者行动”）集结力量。从火力上看，塞班岛登陆舰队尤甚于诺曼底的舰队。雷蒙德·斯普鲁恩斯统一指挥整个进攻部队，包括“皮特”米彻尔那支强大的第58特混舰队，这支特混舰队现在拥有15艘航母、7艘战列舰、11艘巡洋舰和86艘驱逐舰。它将为登陆舰队提供掩护，登陆舰队拥有56艘突击运输船和84艘坦克登陆舰，搭载着127571名陆军和陆战队士兵。当艾森豪威尔为了给诺曼底登陆多争取一两艘坦克登陆舰而掘地三尺的时候，太平洋方面却一次就投入了84艘坦克登陆舰，这强有力地证明“德国优先”原则已然名存实亡。4
登陆塞班岛所需的航渡距离比诺曼底远得多。“海王-霸王行动”的盟国登陆舰队只需要行驶50英里至100英里就能跨越英吉利海峡，而许多在珍珠港装船的运输船和登陆舰距离登陆滩头却有3500英里之遥。在“海王-霸王行动”中，坦克登陆舰可以在最初登陆后的一连几个星期里几乎一刻不停地将援兵和补给往返运至滩头，它们也正是这么做的。与此相比，在塞班岛，美军必须横跨浩渺的太平洋，把所有的人员、装备、补给和弹药等一次性运过去。艾森豪威尔曾经警告马歇尔：在诺曼底，坦克登陆舰的缺乏意味着登陆部队可能会被困在滩头长达三天而得不到补给。而登陆塞班岛的部队将会在那里独力作战长达三个月之久，才会有成规模的援兵和补给到达，而且美军的计划就是如此。当然，日本人也一样不得不靠手头现有的资源来打仗，因为塞班岛肯定会被切断后援。
与登陆诺曼底的官兵们一样，即将登陆塞班岛的部队也必须先把货物搬上船。这项工作不仅费力，而且危险。5月17日，一个施工组正从珍珠港的LST-353号舰上卸载4.2英寸迫击炮弹药，这时一发炮弹爆炸了。爆炸引燃了附近的成桶的汽油，整艘舰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变成了火球，还引爆了附近舰上的许多爆炸物。一位目击者回忆道：“整辆的吉普车、军舰的部件、枪支、装备、弹片和金属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入珍珠港西湾的水面上。”最终有168人遇难，6艘坦克登陆舰和3艘坦克登陆艇被彻底摧毁。此时距离在英吉利海峡的斯莱普顿沙滩损失3艘坦克登陆舰刚刚过去19天。为了弥补舰艇的损失，他们从麦克阿瑟的部队调来了8艘坦克登陆舰。毫无疑问，艾森豪威尔肯定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容易地搞来坦克登陆舰。5
5月的最后三天里，塞班岛进攻部队陆续驶离珍珠港。航行途中，沉闷的氛围被一条并不怎么出乎意料的声明打断：“请注意。对法国的进攻已经开始。最高司令部宣布登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播报完毕。”这则新闻引发了长时间的高声欢呼，而且毫无疑问激发了官兵们的士气，他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D日。6
为了应对迫在眉睫的威胁，日军舰队指挥官小泽治三郎拥有一支相当可观的打击力量；虽然最近损失连连，但日本海军仍是全世界第三强的海上力量。小泽计划率领4艘大型航母出击，其中包括崭新的“大凤号”，它两个月前刚刚服役，是唯一一艘配备了装甲飞行甲板的日军航母。此外他还有4艘小一些的航母，这8艘航母总共能够搭载473架飞机参战。这些飞机中有许多都是全新的横须贺厂D4Y俯冲轰炸机，美国人称其为“朱迪”（Judy）；以及中岛B6N鱼雷机，美国人称其为“吉尔”（Jill）。从纸面上看，这支舰队比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的舰队更加强大。
小泽治三郎海军中将，时为日本海军第一机动舰队司令，1945年他又成为最后一任联合舰队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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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这些新型飞机大部分都是由新手驾驶的。1941年时，日军的舰载机飞行员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但从那以后大部分人都在战斗中非死即伤。美军会把最优秀的飞行员送回美国国内培养新飞行员，日军却不同，他们会让最优秀的飞行员留在前线，直至所剩无几。新来的飞行员，其中有很多还是青少年，虽求战心切，但缺乏经验。7
小泽也拥有一支强大水面舰队的指挥权，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前山本的参谋长宇垣缠，编入了日军的2艘超级战列舰——“大和号”和“武藏号”。早在20世纪30年代铺设龙骨时，日本人就将这两艘巨舰视为太平洋战争中的王牌而寄予厚望，然而直到此时，它们饥渴的大炮还没有在实战中开过一炮。现在，它们被设计要参加的决战终于要到来了。
除了飞行员缺乏训练，小泽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缺乏燃料。虽然日军在1942年的“光辉岁月”里成功地侵占了东南亚的油田，但到了1944年，燃料荒反而日甚一日。这大部分要归因于美军潜艇，它们重创了日本的油轮队伍，在1944年的头五个月里击沉了21艘油轮。出战之前，小泽军舰的油槽里加满了直接从油井里打出来、未经精炼的原油。这虽然也能让军舰开到想去的地方，但这种燃油不稳定，难以使用，而且容易损伤锅炉。这显示出日军的战争能力在1944年年中时已经到达了极限。8
小泽治三郎也的确手握一项优势，日本飞机由于缺乏装甲和自密封油箱，比美国同类飞机轻得多。这虽然令他们的飞机——连同驾驶飞机的飞行员——尤其脆弱，却也让它们获得了比美军飞机更远的航程。日机能从300英里之外起飞，攻击美国航母，降落在关岛装弹加油，然后在飞返母舰的途中再次轰炸美舰，而日军航母则全程待在美军飞机的作战范围之外。小泽还指望着关岛和塞班岛上陆基飞机的支援：联合舰队司令部向他保证，关岛的陆基飞机在决战开始前就能击沉1/3的美军航母。但美国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米彻尔的航空母舰对关岛上各机场实施了一系列毁灭性的登陆前空袭。小泽却对此一无所知，当他驶近塞班岛之时，他相信马里亚纳群岛上将有450架日机可以随时为自己助阵——事实上，当他抵达时，那里连50架飞机都没有。9
小泽的航母舰队于6月13日驶离了位于菲律宾南部塔威塔威岛的基地。美军潜艇已经发现了日军水面舰队在那里集结，小泽舰队刚刚出港，美军“红鳍鱼号”（USS Redfin）潜艇便将其离港的消息报给了斯普鲁恩斯。小泽的航母向北航行，穿过菲律宾群岛，于6月15日驶入了菲律宾海，在那里被另一艘美国潜艇“飞鱼号”（USS Flying Fish）发现了。仅仅一个小时后，有一艘美军潜艇“海马号”（USS Seahorse）报告，宇垣缠的水面舰队正在从南方开来。10
收到这些目击报告后，斯普鲁恩斯明白，日军已经朝他的位置派出了至少两支主力舰队。意识到日本人一直喜欢复杂的作战计划后，他想，这两支日军舰队中的一支——很可能是那支航母舰队——是否将用作诱饵以支开自己的主力作战舰队，以便从南边来的水面舰队溜到自己后方攻击运输船。两天后的6月17日，“马鲹号”（USS Cavalla）潜艇又发来一条目击报告：至少15艘大型舰艇正从西面驶来。15艘，斯普鲁恩斯想知道，其余的在哪里？这是小泽舰队的一部分，还是宇垣缠的？事实上，两支日军舰队已经合兵一处，斯普鲁恩斯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试图设身处地，揣测对手的意图。他对副官查尔斯·巴伯说，如果自己是小泽，就会试图“干掉运输舰”，这会让美军地面部队失去补给和后援。“我会分兵，”斯普鲁恩斯自言自语道，他会让航母支开美军战舰，“然后派一些快速战舰去处理运输船。”他确信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滩头，于是让老式战列舰留在塞班岛附近执行火力支援任务，并命令米彻尔的航母和威利斯·李的快速战列舰前往塞班岛以西180英里处的截击阵位，还特地叮嘱米彻尔要“掩护好塞班岛和参加岛上战斗的我方部队”。11
这一安排的好处是，它把美军航母留在了能够支援海滩上那些压力巨大的海军陆战队的距离内。而其坏处，正如米彻尔担心的那样，那些命令实际上把他的航母拴在了塞班岛附近。作为美国最早的海军飞行员之一，米彻尔坚信航母是进攻性武器，他想要用航母去主动攻击逼近过来的日军舰队。在中途岛，米彻尔因为把他的舰载机大队派到了错误的方向而错过了参与歼灭敌人航母舰队的机会；现在他担心自己会错过第二次机会，这只是因为斯普鲁恩斯对航母战术——实际上是对航母主要设计目标的误解。赢得舰队决战胜利的机会就在他的手中，海军计划人员自从20世纪20年代以来就一直对此梦寐以求。因此他和他的航空兵军官们十分恼火，他们觉得自己被禁止完成命定的使命，仅仅是由于一个保守的战列舰将领缩手缩脚。12
另一个因素也影响了斯普鲁恩斯的决断：他和威利斯·李都不愿意与日军夜战。虽然美军雷达的进步大大削弱了日军早先在夜战中享有的优势，但斯普鲁恩斯仍叮嘱米彻尔，他的航母在白天可以向西行驶迎击小泽舰队，在夜晚必须掉头向东以确保敌人不会趁夜溜到他们身后。米彻尔对这些命令表示抗议，他用灯光信号请求斯普鲁恩斯再行斟酌。答复简短而生硬：“执行我原来的命令。”13
6月19日黎明前，小泽出动43架侦察机前去搜索美军。虽然数架侦察机被巡逻的“地狱猫”战斗机击落，但还是有一架飞机于早晨7点半发现并报告了米彻尔特混舰队的位置——塞班岛正西160英里处。小泽的航母距离对手太远，有380英里，飞机无法挂弹往返，但小泽既然相信他的飞机完成攻击后能到关岛降落，便仍然放飞了攻击机群。对于更重的美军飞机而言，这个距离无疑太过遥远了，因此米彻尔再次请示斯普鲁恩斯自己能否向西逼近敌人。斯普鲁恩斯用灯光信号回复道：“改变目标似有不妥。”他还提醒米彻尔：“其他快速敌舰迂回进攻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消息传到米彻尔的旗舰后，他的一名参谋军官把军帽扔在甲板上，又踩了几脚。14
6月19日早晨，天空碧蓝如洗，能见度极高。护航舰上的一名美军水兵回忆道，这是“人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一天”。（同日，在7500英里外的英吉利海峡，一场猛烈的风暴摧毁了“奥马哈滩”和“金滩”的人工港。）上午快到10点时，美军雷达识别出一大群敌机正从西边飞来。米彻尔立即发出无线电呼叫“嘿！土佬！”召回了关岛上空的飞机，并命令140架战斗机升空迎敌。这些“地狱猫”式战斗机向西飞去迎击来袭敌机，而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机则飞到东边以腾出飞行甲板。“列克星敦号”航母上的约瑟夫·R.埃格特海军上尉负责协调所有航母上的战斗机引导官，他们的任务是用雷达引导飞行员们飞向来袭日机。“列克星敦号”上的一名飞行员亚历克斯·弗拉丘中尉觉得埃格特当天上午的声音格外兴奋。透过风挡玻璃向发现目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大群至少有50架敌机”向自己飞来。那里实际上是69架。小泽没有一次性放飞全部舰载机，而是决定每隔一个小时放飞一批飞机。亚历克斯·弗拉丘用无线电向中队的战友们发出了代表发现敌人的通用呼号“Tally ho！”，然后扑向来袭敌机。15[2]
站在军舰上看空战，美军水兵们像是坐在前排佳座观看这场精彩绝伦的大戏。正常情况下，飞机在3万英尺以下飞行时不会出现凝结尾迹，然而一些特殊的气象条件却使得这些尾迹在6月19日这天格外清晰。在晴朗的蓝天下，白色的条纹拖在来袭的日军机群身后，而更多的白色条纹则紧跟着前往迎击的美军机群。这些白色凝结尾迹在距离美军第58特混舰队50英里之外的空中汇聚在一起，形成了炫目的曲线和圆环。一位目击者回忆道，这些尾迹“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白色弧线”。16
1944年6月19日马里亚纳海战期间，美军水兵们观望米彻尔第58特混舰队的飞机迎战来袭的日本轰炸机
来源：美国海军学会
美军的飞机数量是日军的两倍，飞行员也更有经验，当日军轰炸机和鱼雷机开始解体并坠海时，这一差距便体现了出来。一名美军飞行员回忆道：“天空看上去充满了浓烟和飞机的碎片。”幸存的日机疯狂地冲向目标，“地狱猫”则一路追杀，直至它们闯入护航舰防空炮火的火网之中。之后“地狱猫”就会脱离，把这些漏网之鱼交给下面的炮手们去对付。“特文宁号”（USS Twining）驱逐舰的枪炮长回忆道：“天空中到处都是飞机。”他的军舰和其他护航舰艇一道，用所有口径的速射火力全力射击，打出的“密不透风的弹雨”击落了更多日军轰炸机。在第一批69架日机中，仅有1架飞机冲到足够近的距离上，投下一枚炸弹命中了“南达科他号”战列舰。没有一架日机突破到航母上空。17
大部分战果都被美军飞行员们收入囊中。“埃塞克斯号”航空大队长戴维·麦坎贝尔中校本人就击落了5架日机，弗拉丘则击落了6架。当他穿过交战空域返航时，“黑烟仍未消散”，弗拉丘回忆自己当时看到“海面上燃烧的油污”一路延伸，“足足铺了35英里”。18
当天上午稍晚，又有一批规模更大的日军机群来袭，下午又来了两批。仅有区区几架日机能够突破成群的“地狱猫”式战斗机和高炮弹幕的拦截。一架日机把一枚炸弹成功地投到了“邦克山号”（USS Bunker Hill）航母的近旁，但航母并未遭受重创，仍能继续收放飞机。这漫长的一天结束后，日军损失了358架舰载机，连同其大部分机组成员，再算上美军在关岛上空击落的飞机，日军的飞机损失超过400架。美军的损失则是33架。不仅如此，尽管日军付出巨大代价，却没有一艘美舰遭到实质性的损伤。战斗是如此一边倒，以至于参军前喜欢打猎的奇基·内夫中尉在落回“列克星敦号”航母后，对他的中队长保罗·布伊说，“这简直像是猎火鸡一样”。布伊把这句话写在了作战报告上，一个字都没改。对于参战的飞行员而言，马里亚纳海战从此以后便成了他们口中的“马里亚纳猎火鸡”。19
在马里亚纳海战期间，美国海军王牌飞行员亚历克斯·弗拉丘中尉驾驶F6F“地狱猫”共击落7架敌机，总数达到19架，当时是美国海军王牌飞行员的第一名，不过到10月就被麦坎贝尔反超
来源：维基百科
米彻尔虽然对他飞行员的优异表现很高兴，但还是对于失去了追歼敌人的机会而深感失望。他还不知道，日军的航母舰队已经遭到了一记重击。当天早晨8点10分，在日军的空袭开始之前，J.W.布兰查德中校指挥的“大青花鱼号”潜艇成功命中了崭新的“大凤号”航母一枚鱼雷。[3]装甲厚重的“大凤号”对此简直不屑一顾，都没怎么减速，仍在继续放飞舰载机。然而，在“大凤号”舰体深处，汽油蒸气却开始透过被震裂的航空燃油箱在整个航母内部弥漫开来。与此同时，另一艘美国潜艇“马鲹号”的艇长赫尔曼·科斯勒也在潜望镜里看到了参加过珍珠港之战的日军老将“翔鹤号”航母，他在短短1200码距离外呈扇面齐射了6枚鱼雷。其中3枚命中了目标，并在机库甲板上一众加满油的鱼雷机中引发了一系列殉爆。下午1点半，大火已无法控制，舰长松原博大佐下令弃舰。“翔鹤号”舰首向下，舰尾高高抬起到几乎垂直，就这样沉入大海，超过1200人与舰偕沉。仅仅半小时后，“大凤号”先前被击中时泄漏的燃油蒸气引发了大爆炸，这艘航母也很快沉入海底。将“大凤号”用作旗舰的小泽只得转移到“羽黑号”重巡洋舰上。小泽还没有遭到任何空袭，就丢掉了自己最大、最强有力的两艘航母。20
然而，米彻尔仍然因为被束缚在塞班岛（他是这么认为的）而深感沮丧。6月20日，日军全面撤退，斯普鲁恩斯终于斩断了束缚米彻尔的“绳索”，放米彻尔前去寻歼敌人。但这场追击比米彻尔预想的久得多。由于刮东风，米彻尔在19日的空战中不得不频繁转向东航行收放飞机，因而远离了敌人；结果，当他掉头追击敌人时，他的舰队已经比战斗开始时的位置向东移动100多英里了。多出来的这段距离耗费了4个小时才追回来，直到太阳偏西，他才从他的一架侦察机那里收到了确切的侦察报告。飞行员报告称，敌人航母距离275英里——对美军轰炸机来说有点太远了。该怎么办？米彻尔盘算着，如果他的航母在飞机前去进攻时全速西进，那么攻击机群的返程就会短得多，大部分飞机就能安全返航。正如米彻尔在作战报告中所写，他觉得这可能是将日本海军的攻击力量“一网打尽”的最后机会。他仅仅犹豫了大约10分钟，就决定出击。第一批飞机升空之后，那架侦察机的飞行员又发回了一份经过纠正的报告，显示日军航母的位置比先前报告的更远——超过330英里。米彻尔没有召回攻击机群，但也没有再放飞第二批飞机。21
1944年6月20日傍晚，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日本航空母舰“瑞鹤号”（中）和驱逐舰“秋月号”“若月号”受到美国海军舰载机的攻击，正在进行规避机动
来源：维基百科
黄昏时分，216架美军飞机追上了日军舰队。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一部分还是靠着日军高射炮闪光的指引，美机发动了进攻，轻松击退了小泽所剩无几的战斗机。他们击沉了日军小型航母“飞鹰号”，击伤了“瑞鹤号”航母以及数艘其他军舰。幸存的几艘日军航母向本土列岛溃逃而去，飞机则已损失殆尽。
然而，美军飞行员们还要返回母舰，他们已经飞了这么远，这也就成了个难题。他们集合到一起向东飞去，在7000英尺高度飞行（这是最省油的高度），眼看着油量表上的指针越来越低。首先耗尽燃油的是鱼雷攻击机。飞行员们用短程无线电报告了自己的处境，例行报出了各自的呼号，然后一架接着一架迫降在了海面上，直至所有鱼雷机全部落下去为止。大约半个小时后，俯冲轰炸机也耗尽了燃油，它们的螺旋桨开始安静地“风车转”，引擎也熄了火，它们同样降落在了海面上。22(https://www.daowen.com)
米彻尔在“列克星敦号”舰桥侧面的露台上等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随着天光的变暗时不时摸摸下巴。他在下令出击时就知道飞行员返航时会有困难，许多人根本不可能回得来。就算回来了，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燃料来寻找那些按惯例在夜间进行灯火管制的航母。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当第一批返航的飞机出现在雷达屏幕上时，他就通过舰对舰无线对讲系统发出了消息：“‘白头鹰’，这里是‘蓝夹克’本人。开灯。”接着，除了航行灯，每一艘航母及护航的巡洋舰都把舰上巨大的30英寸聚光灯笔直地照向夜空，当作灯塔为返航的飞行员提供引导。如果附近有日军潜艇的话，那这简直就是在宣布，“我们在这里”。23
米彻尔开灯的决定——当时和后来都广受飞行员们感激——既不是心血来潮，也有先例可循。在中途岛战役中，斯普鲁恩斯也为了回收最后阶段返航的飞机而下令开灯。即便如此，米彻尔的决定在后来的年月里还是一直被反复提及。米彻尔还放出话，飞行员们不必寻找自己的航母，可以在最近的任何一艘航母着舰。有些飞机降落时燃油已经耗尽，无法向前滑行，不得不被人力推出跑道，以为下一架飞机腾出甲板。许多飞机完全无法降落，只能在航母的视距范围内迫降入水。这些飞机，还有那些被迫在远得多的地方迫降的飞机的飞行员只得给自己小小的救生筏充上气，等待救援。有些救生筏还凑到了一起。第二天，美军驱逐舰循着空袭的航线，在因燃油耗尽而迫降的177人中救回了143人。24
1944年6月20日，“皮特”马克·米彻尔手里夹着香烟，在“列克星敦号”舰桥侧面的露天平台上等候着前去攻击小泽航母的飞行员们返航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36867）
马里亚纳海战（或曰“马里亚纳猎火鸡”）中，美军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即便它没有完全按照美军计划人员20世纪30年代在海军学院兵棋推演中设想的方式来进行，但其决定性却毋庸置疑。日本人损失了3艘航母，包括最新和最大的那艘，[4]以及超过400架飞机。美军未损失任何舰艇，飞机损失也只有100架多一点，大部分还是在攻击日本航母后漫长的返程中损失的。更重要的是，日军还损失了数百位飞行员，而美军仅损失了20人。没有了飞机和训练有素飞行员的日军航母再也无法对美军的制海权构成威胁。日本人深知此战的灾难性程度。正如宇垣缠在日记中所写：“对于这场决战，我们赌上了这么多，但其结果却令人悲痛欲绝。”25
即便如此，米彻尔还是不高兴。残存的日本航母逃走了，这让他深感沮丧，他始终没有彻底原谅斯普鲁恩斯，因为后者没有允许他在6月19日就发动进攻，特别是在已经确定没有另一支日军舰队想要“迂回进攻”之后。即便是极为欣赏斯普鲁恩斯的尼米兹，也对本该发生却未发生的事情表示了遗憾。他在6月的作战总结中写道，“或许可以认为”如果斯普鲁恩斯能让米彻尔的舰队冲向敌军，“双方就会打一场决定性的海空战，日军舰队会被消灭，战争的结束也会提前”。这种观点给后续的战事留下了长长的影响。26
在塞班岛上，双方激战正酣。美国海军陆战队第2师和第4师于6月15日登陆，随着美军向内陆推进时遇到顽强抵抗，陆军第27师也很快加入了战斗。和太平洋的其他岛屿一样，日本守军宁愿自杀也不投降。7月6日，驻塞班岛的中太平洋舰队司令，曾经率领“机动部队”进攻珍珠港和中途岛的南云忠一海军中将举枪自尽。4天后，守岛日军指挥官斋藤义次陆军中将用日本的传统方式剖腹自杀，副官在他剖腹之后尽职地对着他的脑袋补了枪。由于将领们的示范，抑或是出于冲动，这种狂热也蔓延到了日本平民身上。日军指挥官们曾告诉这些平民，他们一旦被俘就会被美军折磨至死，结果，那些在战斗中躲进了山洞的平民，美军再怎么请求也不肯出来，反而引爆手雷自杀。数百名惊恐的美军士兵目睹了最大的一场悲剧，岛屿最北端马尔皮角800英尺高的悬崖顶上发生了大规模的集体自杀。随着美军的逼近，他们退到了海边，举家自杀，要么引爆手榴弹自尽，要么跳崖而死。父亲们把孩子扔下悬崖，看着妻子跳崖，接着自己也纵身跃下。如此惨剧固然令人震惊，却也是日本当局长期以来强行灌输军国主义狂热的必然结果。27
东条英机也成了这场战役的牺牲品。他本已饱受批评者的攻击，此次未能守住塞班岛让他彻底失去了权威，被迫于7月18日下台，由另一名陆军大将小矶国昭取而代之。岛田繁太郎海军大将也失去了海军大臣的职位，由米内光政接替，此人曾任日本首相，在1940年时曾反对签订《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至少在表面上，新内阁的重心仍是努力把战争打下去，但是私下里，一些新内阁大臣已经开始寻找退出战争的途径了。小矶国昭醉心于幻想日本仍有可能与英美私下媾和，他想过派遣和谈使团前往像瑞典或瑞士这样的中立国家，但他最终还是决定，若能等到打赢一场战役后再安排此事，日本将会得到更有利的和平条件。28
1944年6月可谓是整场二战中最具决定性的一个月。无论是在菲律宾海还是诺曼底海岸，盟军都打破了敌人的核心防线，轴心国再也无法完全恢复战线了。海军和海运方面的压倒性物质优势，使得盟军可以几乎同时发动这两场大规模攻势。两年前在北非和瓜岛，盟军突破了轴心国的外围防线。而到了此时，1944年6月，轴心国的家门已经被踢开了。
7月26日，也就是美军舰载机飞行员们在菲律宾海消灭了日本海军航空兵的37天后，美军“巴尔的摩号”（USS Baltimore）重巡洋舰绕过夏威夷瓦胡岛威基基海滩旁的钻石头火山，驶过檀香山市旁的海面，开进了珍珠港入口水道。罗斯福总统就坐在这艘舰上，这原本应该是严格保密的，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这座巨大军港内所有的美军舰艇都升起了巨幅旗帜，水兵们在栏杆旁列队，向他们的总司令欢呼致敬。能让国家元首进行这样的远航，这本身就彰显了美国对东太平洋的完全掌控。
罗斯福这趟5000英里之旅有几个目的。表面上看，他是要会见他在太平洋上的两位战区指挥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和切斯特·尼米兹，以确定太平洋上的下一步进攻方向。然而还有一个原因：罗斯福很享受离开白宫的日子，坐在海军军舰上出海远航尤其能让他放松。早在1935年他的第一届总统任期内，他就乘坐“休斯敦号”重巡洋舰进行了一趟与此次相同的旅程，不过现在“休斯敦号”已经长眠于巽他海峡的海底了。此行的第三个原因是，罗斯福深知，让公众看到自己与取得辉煌胜利的太平洋战场指挥官们在一起，会有何种政治价值。出行途中，他被自己所在政党提名参选第四个总统任期，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珍珠港的军舰上与尼米兹和麦克阿瑟共商大事的照片将对选战大有裨益。然而，麦克阿瑟却不喜欢这整场活动。实际上他起初完全不想来，说这场活动是“旅游拍照”，最后被下了命令才前来参会。29
1944年7月26日，在珍珠港里“巴尔的摩号”巡洋舰的甲板上，面带笑容的罗斯福坐在他两位板着脸的战区指挥官中间，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左）和切斯特·尼米兹（右）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会谈的议题聚焦于太平洋战略。既然已经突破了日本内层防御圈，美军便占据了有利位置，可以阻断日本从东南亚获取战争所需资源。这一点只要拿下台湾岛或者菲律宾群岛就能实现。海军作战部长欧内斯特·金强烈支持攻打台湾岛。虽然台湾是个大岛，但毕竟只是一个岛，金认为这里比由7000多个岛屿组成的菲律宾群岛更容易拿下。而且，美军可以依托台湾岛，更加方便地支援亚洲大陆上的中国军队。尼米兹尽责地维护海军的立场，他提出，应当绕过菲律宾群岛并切断其补给线，就像拉包尔和特鲁克那样。
然而，麦克阿瑟却认为尼米兹的建议不仅不明智，而且不道德。麦克阿瑟坚持认为解放菲律宾是“重大的国家责任”。全世界都知道麦克阿瑟曾于1942年发誓一定要打回菲律宾，现在他警告说，如果美国不能兑现诺言，亚洲人民就再也不会相信美国说的话了。此外，他还提醒总统，菲律宾的战俘营里还关着3700名美军战俘，他暗示这些人将永远记得自己被祖国“绕过”了。罗斯福觉得这样的论调无法反驳，他知道“解放”一词的政治意义。但他还是把最终决定权留给了参谋长联席会议。参谋长联席会议投票决定进攻菲律宾，随即起草进攻命令，预定进攻日期是1944年12月20日。30
美军面临着一个复杂因素，他们进攻菲律宾的计划需要尼米兹和麦克阿瑟齐心协力，但这样一来他们的指挥结构就会出问题。麦克阿瑟将全权指挥此次进攻，包括掌控托马斯·金凯德海军中将的第七舰队。然而，第三舰队到底要扮演何种角色，尚不清楚。
第三舰队其实就是改了名字的第五舰队。攻占马里亚纳群岛之后，斯普鲁恩斯及其参谋团队返回珍珠港去制订新一轮作战计划，而哈尔西及其幕僚班子则接掌“大蓝舰队”，准备进行菲律宾战役。调整之后，斯普鲁恩斯的第五舰队便改成了哈尔西的第三舰队。哈尔西将这一调整形容为驿站马车，只不过把换马不换车夫改成了车夫轮换，马儿则一直在跑。但也不是所有高级将领都要轮换，“皮特”米彻尔继续指挥他的快速航母特混舰队，只不过把第58特混舰队更名为第38特混舰队而已。31
换车夫没有影响到第七舰队。金凯德指挥的这支舰队常被称为“麦克阿瑟的海军”，编有美国和澳大利亚两国的军舰，当然，美国军舰占绝大多数。时间回到1943年3月，麦克阿瑟表达了对时任第七舰队司令的阿瑟·S.卡朋德少将的不满，于是金指派金凯德接替他。这还引起了一些小麻烦，因为按约定，澳大利亚政府对于美澳联合海军部队的指挥官人选是有发言权的。金少见地后退了一步，他告诉澳大利亚总理约翰·柯廷，对金凯德的任命仅仅是提名，还需要柯廷批准。柯廷也知趣地同意金凯德上任。这件事凸显了一个事实——金凯德的政治处境微妙：他要对华盛顿的金、布里斯班的麦克阿瑟，以及堪培拉的柯廷负责，却处于尼米兹和哈尔西所在的指挥体系之外。32
他的第七舰队大部分都是两栖舰艇和运输船，其中还有很多是专门为了登陆菲律宾而从第三/第五舰队那里借来的此类舰船。金凯德还有6艘老式战列舰——其中5艘都是珍珠港之战的幸存者——它们由杰西·奥尔登多夫海军少将指挥。[5]鉴于其航速很慢，它们在登陆中的任务是舰炮火力支援。金凯德没有大型舰队航母，但是有18艘“吉普航母”以为滩头提供空中支援。这些“婴儿平顶”看上去和它们大个头的兄弟很像，都有一块长方形飞行甲板，舯部有一座舰岛，只不过它们要小得多（8000～10000吨），很慢（只有18节），而且完全没有装甲——正如一名水兵所说，它的钢板厚度“只够挡住水”。武器方面，它们只有1门5英寸尾炮，几乎就是设计完后随便加装的。每艘舰可以搭载二三十架飞机，大部分都是改进型“复仇者”轰炸机和FM-2“野猫”式战斗机，后者是F4F战斗机的升级版本。它们的设计目标是保护船队或者掩护滩头，而不是用来打海战的。33
有一个问题是，金凯德和哈尔西所属的指挥链无法融合。金凯德听令于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听令于马歇尔，马歇尔听令于战争部长，而战争部长则听令于美国总统；哈尔西听令于尼米兹，尼米兹听令于金，金听令于海军部长，而海军部长也听令于美国总统。虽然需要两支舰队密切配合，但华盛顿以下没有人能同时指挥这两支舰队。此外，为了确保尼米兹无法篡夺自己的指挥权，麦克阿瑟禁止金凯德直接联系尼米兹，而且两支舰队之间——哈尔西和金凯德之间的通信必须经由阿德默勒尔蒂群岛中马努斯岛的通信中心。此举让麦克阿瑟及其幕僚班子能够随时掌握情况，却也让两个舰队之间传递消息的时间延长了两个小时。事实证明，这不仅是麻烦，而且几乎是灾难性的。34
还有一个情况，哈尔西坚持认为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中命令米彻尔的航母部队待在滩头附近是错误的。虽然哈尔西和斯普鲁恩斯两人是挚友，但哈尔西却坚信斯普鲁恩斯错过了一个历史性机遇。为确保这种情况不会重演，哈尔西说服尼米兹修改了菲律宾战役的命令，将歼灭敌人舰队主力作为首要目标。命令中的这句话很关键：“一旦出现或能够创造消灭敌舰队大部的机会，歼敌则成为首要任务。”认为马里亚纳海战中错失良机的观点，不可抗拒的决战诱惑（决战理念本身就是此前二十年战争计划和兵棋推演的遗留物），都在哈尔西带入这场战役的想法和命令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35
日军也在制订作战计划。虽然他们的海军航空力量在菲律宾海几乎被全歼，但日军仍拥有一支强大的水面作战舰队，包括超级战列舰“大和号”和“武藏号”以及另外6艘战列舰，十几艘重巡洋舰，以及配备有令人谈之色变的“长矛”鱼雷的强大驱逐舰部队。
有两个突出的缺陷制约了这支水面舰队的战斗力。一是缺乏空中掩护。自从“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在太平洋战争的第一个月被击沉后，事情就很明显了：若没有空中掩护，即便是最强大的战列舰也无法在敌方协调一致的空袭下幸存。在1944年秋，日军已经失去了空中掩护的能力。日军的陆基航空兵在1944年上半年美军的反复空袭中所剩无几，舰载航空兵也在菲律宾海被一扫而空。在参与偷袭珍珠港的6艘航母中，此时仅剩“瑞鹤号”还未沉没。日本人倾尽全力重建其航母舰队，在4月完工并交付了崭新的“大凤号”航母，结果却在仅仅两个月后的6月就被击沉了。日本人还付出了相同的努力，把原来的第三艘超级战列舰“信浓号”改造成航母，这一改造工程在中途岛战役后就开始了。整个1944年里，日本船厂的工人们疯狂赶工，想要让“信浓号”赶上菲律宾战役；然而，即便他们成功做到这一点，日本也没有足够的飞机和受过训练的飞行员来让它——其他任何航母也一样——成为合格的战争利器。日本人也大大增加了飞机产量，只是依然赶不上损失的速度。36
另一个难题是燃料。与意大利人一样，日本人缺乏军舰出海、飞机升空所需的燃油。受训飞行员的缺乏不仅仅是因为在战场上损失惨重，还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航空燃油来保证飞行学员的飞行时数，进而无法成为熟手。到了1944年下半年，日本唯一可以得到原油的地方是1942年占领的苏门答腊岛油田。正因为如此，此时仍算强大的日军水面舰队主力就集结在苏门答腊北岸，巨港旁的林加锚地，由老练而可靠的栗田健男指挥。这支舰队将成为日军计划中在菲律宾迎击来袭美军的中坚力量。37
这套计划被命名为“捷一号作战”，它与马里亚纳海战中斯普鲁恩斯对日军企图的猜测几乎完全不谋而合。一支来自北方的诱饵舰队将会争取将美军作战舰队主力诱离登陆滩头，栗田的水面作战舰队则会趁机溜到敌人后方，歼灭敌登陆舰队。充当诱饵的是小泽的航母舰队——或者说是其残部。小泽舰队只是不到三年前曾经袭击珍珠港的那支强大“机动部队”的残影，拥有“瑞鹤号”和3艘小航母（“瑞凤号”、“千岁号”和“千代田号”），以及2艘可以被称为“混合型战列舰”[6]的怪异军舰：对战列舰进行改造，在其舰尾加装一块临时飞行甲板。这块短飞行甲板能让这种改造战列舰放飞飞机，却无法回收它们。这种战舰的出现，本身就再次证明航母已经取代战列舰成了海战中的主角。理论上说，这支后来美国人所称的“北路舰队”拥有6艘航空母舰，但是这些航母上可用的飞机加起来才将将100架；那两艘“混合型战列舰”则干脆一架飞机也没有。小泽舰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只要遭遇米彻尔的第38特混舰队——哪怕只是其一部分——都会陷入毫无希望的劣势，还很可能被全歼。然而小泽接到的任务并非硬拼，而是要吸引美军的注意力，引诱他们北上，小泽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这一任务。38
一旦小泽成功完成诱饵的使命，那么由停在林加水道的战列舰和巡洋舰组成的栗田的水面作战舰队就会向美军打出重拳。被美军称为“中路舰队”的栗田舰队完全没有航母，却拥有超级战列舰“大和号”“武藏号”以及其他5艘战列舰，外加10艘重巡洋舰。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支实力强大，甚至令人生畏的作战舰队。小泽诱走美军航母后，栗田就会穿过菲律宾群岛，直扑美军登陆舰队。栗田接到的具体命令是“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前进，歼灭敌登陆舰队”。39
日军预计美军的进攻目标要么是棉兰老，菲律宾南部的大岛，日军在岛上的达沃建有军港；要么是吕宋，菲律宾最大也是最北边的岛屿，首都马尼拉就在这里。然而，美军却选择了莱特岛，这是两座大岛之间的6个中等岛屿之一。莱特岛的东部海岸既有非常适合登陆的海滩，也有适合新建机场的平原，海岸外还在北面萨马岛和南面迪纳加特岛的保护下形成了巨大的锚地。登陆滩头外的这片水域被称为莱特湾。
虽然栗田舰队是整场行动的关键，但栗田本人却搞不清自己能从莱特湾里的美军身上捞到些什么。命令要求他“快速冲过去，赶在敌人运输船卸载部队之前将其击沉在海上”。但他很明白，等到他从林加水道出发，航行1600英里抵达登陆滩头时，美军的运输船和补给船肯定已经卸完了部队和货物，留给他去击沉的恐怕只剩下空船了。这一任务与日本人的武士道传统相悖。对于日本人而言，此前二十多年关于决战的反复计划让他们认定，消灭敌人的作战舰艇才是海军的真正目标，当然美国人也是一样。栗田健男的参谋长小柳富次表达了栗田的执念：“以强大水面舰队为代价去击沉卸空的运输船是愚蠢的。”在栗田看来，“最优先的任务应该是攻击敌航母打击舰队”。持此观点的绝非他一人。事实上，几乎所有日本海军军官都相信，击沉美军的作战舰艇才是海战的终极目标，就像美国海军将领们也在寻求攻击日本军舰一样。40
鉴于此，丰田要求栗田集中攻击美军运输舰船的命令不仅值得注意，也令人好奇。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塞班岛的陷落引发的东京政治变局。东条英机于7月18日辞职，米内光政海军大将复出担任海军大臣，这意味着日本政府眼见无法取胜，已经开始寻求其他的出路了。丰田本人也曾坚决反对对美开战，现在看来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完全胜利的可能性即便曾经有过，现在也已不复存在。当然，东京方面不可能有人公开承认这一点，但米内和丰田可能希望把战争拖下去，为找到体面而不用投降的退出方案争取时间。击沉美军运输船队无助于日本打赢战争，但很有可能会拖延美军的进攻，削弱美国的决心，为日本领导层寻求某种解决方案争取时间。如果这就是隐藏在丰田命令背后的真实目的，那么他并没有以此向自己的作战指挥官解释；而且不论是何种情况，这一策略都违背了日本海军对决战理念的狂热投入。在攻击航母编队时牺牲生命是光荣的，但如果只是为了击沉空运输船而死，无论其政治目的何在，那都不仅不光彩，而且是卑鄙的。
8月10日，丰田的参谋长神重德大佐与栗田的参谋长小柳富次在马尼拉见面，商讨“捷号作战”的细节。会上，小柳直接问神重德，如果遇到攻击美军战舰，尤其是航母的机会，栗田舰队该怎么做。神重德的答复与尼米兹对哈尔西说的话惊人地一致：如果机会真的出现，栗田应将美军航母作为主要目标。10天后的日军第87号行动命令确认了这一思路：日军舰艇攻击目标的优先顺序依次为航母，战列舰，运兵船。海上决战的诱惑对于日本和美国海军——以及对于栗田和哈尔西——都是无法抗拒的。对这两人而言，这都意味着要击沉对方的航母。二人很快就会得到实现这一愿望的机会。41
【注释】
[1]西方常称其为菲律宾海海战。——译者注
[2]美国和英国海军（空军也一样）的飞行员们用古老的猎狐用语“Tally ho！”作为发现敌人的呼号。将“嘿！土佬！”（Hey Rube！）用作召回呼号则是美国海军专用。这个呼号最初出现在1942年初第一艘“列克星敦号”上的巡逻战斗机飞行员为了追击逃敌而远离航母之时。为把这些飞机召回来继续执行主要任务，“列克星敦号”航母上的报务员（可能在马戏团工作过）使用了在马戏团和狂欢节用来召唤同伴帮忙的语言。自此之后，“嘿！土佬！”就成了召唤飞行员返回航母上空的通用表达。
[3]其实，要不是兵曹长小松幸男的举动，“大凤号”航母很可能会再挨一枚鱼雷。从“大凤号”上起飞后，他看到一枚鱼雷的航迹直奔其母舰而去。他随即掉转方向，撞向鱼雷，将其提前引爆。
[4]日本海军在二战期间建造的最大航母“信浓号”当时仍未下水，此前最大的“赤城号”和“加贺号”则已于中途岛海战沉没，故排水量29300吨的“大凤号”是当时日本最大的航母。——编者注
[5]严格说来，直接指挥这6艘战列舰的是乔治·L.韦勒海军少将，而坐镇“路易斯维尔号”巡洋舰的杰西·奥尔登多夫少将则统管全部水面作战舰艇。
[6]两艘战列舰分别为“伊势号”和“日向号”，原为1917—1918年建成的“伊势”级战列舰，中途岛战役后由于航母不足而投入改造，因工期和资金所限只将舰尾部分改作航母之用，日军称之为“航空战列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