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收紧绞索
10月23日早,美军潜艇“镖鲈号”和“鲦鱼号”在巴拉望水道摧毁了日军三艘重巡洋舰,这只是美军潜艇在菲律宾战役,确切地说是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的一个例子。同日,指挥美军“刺尾鱼号”(USS Tang)潜艇的理查德·奥凯恩在台湾海峡击沉了一支日本船队中的三艘货轮和一艘运输船。不到24个小时后,他又击沉了另一支船队中的两艘货轮。其中有几艘船装载的是装箱的飞机和供应驻菲律宾航空兵的航空燃料,栗田还指望着这些航空兵在自己穿越锡布延海时来提供空中掩护。它们的损失反映了美军潜艇部队在宏观上对战争发挥的间接作用。由于缺乏发动军事行动所需的补给、装备,特别是燃料,日本陆军、海军及其航空兵已经陷于瘫痪。1
潜艇战斗巡逻是很危险的。10月24日至25日午夜前后,奥凯恩射出了艇上的第24枚,也是最后一枚鱼雷。谁知鱼雷离开发射管刚刚几码远,就突然跃出水面,然后向左急转,绕了个圈子直奔“刺尾鱼号”而来。奥凯恩下令左满舵,但为时已晚。鱼雷击中了“刺尾鱼号”的后部鱼雷舱,潜艇在几秒钟之内就沉了下去。艇上仅有9人幸存,奥凯恩也是其中之一。他们都被日军巡逻艇捞起,在战俘营中度过了剩余的战争岁月。2
总体而言,像“刺尾鱼号”这样的美军潜艇对日本的战时经济造成了巨大的战略影响。战争初期,它们最多只是些小麻烦,但到了1944年,任何时刻都有平均四五十艘美军潜艇在西太平洋巡弋,它们几乎就要让日本经济彻底停止运转了。有大约100艘潜艇以珍珠港为基地,它们要长途跋涉才能到达“猎场”,途中常需要在中途岛或关岛停留加油。另有40艘潜艇的基地是澳大利亚西海岸的弗里曼特尔或东海岸的布里斯班。查尔斯·洛克伍德负责指挥布里斯班的潜艇,拉尔夫·沃尔多·克里斯蒂则指挥弗里曼特尔的,二人都得到了麾下艇长们的坚定支持。正是在洛克伍德的大力推动下,华盛顿的专家们才对关于鱼雷失灵的抱怨认真起来。而克里斯蒂则喜欢在弗里曼特尔的码头上迎接凯旋的潜艇,欢迎他们并颁发勋章。此举大大鼓舞了潜艇艇员们的士气,但也让他和金凯德之间出现了嫌隙,因为克里斯蒂并没有颁发勋章的权力。两位将领僵持不下,最后金凯德请求上级解除了克里斯蒂的职务。1944年11月,克里斯蒂被调去管理普吉特湾海军造船厂,詹姆斯·法伊夫海军少将取而代之。3
美军新型的“白鱼”级潜艇在先前型号的基础上进行了诸多改进,受益良多。一方面说,它们更大——达到了1500吨,是德国Ⅶ型潜艇的两倍,而且比许多护航驱逐舰的排水量还要大(在莱特湾战沉的“塞缪尔·B.罗伯茨号”护航驱逐舰排水量仅为1350吨)。它们的耐压艇体更厚、更坚固,使得这些潜艇可以下潜到300英尺、400英尺,乃至500英尺的深度;奥凯恩有一次甚至让“刺尾鱼号”下潜到600英尺水下。这一级潜艇装有对空搜索(SC)和对海搜索(SG)雷达,夜视潜望镜也使得它们在夜间潜航时能够看得更清楚。它们甚至还装备了一种声自导鱼雷,绰号“美人儿”(Cutie),能通过追踪舰船螺旋桨的声音击中目标。4

这是一艘与“刺尾鱼号”同型号的“白鱼”级潜艇,照片摄于1943年12月梅尔岛(Mare Island)海军造船厂外。这型潜艇比前代艇更大,战斗力也更强。总体而言,它们在1944年摧毁了日本的航运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当潜艇兵仍然是个苦差事。即便是新的大型潜艇也很狭窄,而且巡航时间很长(每趟通常为45天到60天,或者把鱼雷打光为止),大部分普通的事情到了这里都会变复杂。例如,这是一份贴在“白鱼”级潜艇厕所旁的告示:“先关上马桶的挡板阀,打开通海阀和断流阀在马桶里注入海水,然后关闭这两个阀门。如厕后,操作挡板阀将马桶内污物冲入排出池,然后关上挡板阀。之后充高压气罐至气压比水压高10磅,打开排放管道上的闸门和旋塞阀,操作摆动阀,将排出池中的污物排出艇外。”若不准确按这一流程操作,就会搞得一团乱。5
虽然有着种种不便,但是到了1944年,美军潜艇上的生活质量还是改善了不少。现在他们能偶尔冲个澡了,伙食也大为改善。一名艇长报告说:“我们的冰柜中装满了各种去骨的肉,有牛排、烤肉、排骨和汉堡包。面包师每天凌晨3点就起床来做新鲜的面包、小餐包、蛋糕和曲奇。”大部分潜艇都奉行“开门政策”,艇员们可以24小时随时自取熟肉、三明治和热咖啡享用。有些潜艇上还有自助式的可口可乐饮料机,一位艇长称其为“真正的士气激发器”。艇员们还能隔三岔五聚在艇首鱼雷舱中看电影。这样的奢侈是那些德国“铁棺材”,当然还有英国和日本潜艇的艇员难以想象的。6
在战争的最初两年里,那些小型的老式美军潜艇都是独自外出作战,然而到了1944年,美军潜艇的数量已经足以三艘一组,有时还是四艘一组集中作战。它们的官方名称叫“协同攻击群”(CAG),但几乎所有人都学着纳粹德国海军的样子称其为“狼群”。大部分“狼群”都根据其最高指挥官的名字起了个颇有些浪漫主义色彩的名称,例如卢·帕克斯上校的艇群绰号是“帕克斯的海盗们”,厄尔·T.海德曼中校的艇群叫“海德曼的地狱猫”,伯特·克莱克林上校的则叫“伯特的扫帚”。7
美军的新型潜艇作战效能也更高。鱼雷问题已经大部分解决(不过,“刺尾鱼号”潜艇的乌龙事件证明某些问题依然存在),击沉的日本船只数量也在急剧增长。1942年,美军潜艇总共击沉船只612039吨,1944年则消灭了2388709吨,近乎前者的4倍。纵然这个数字还比不上邓尼茨手下数量更多的潜艇在1942年的“幸福时光”里取得的战绩,但是美军击沉吨位占日本船舶总计吨位的比例却远大于德军。1941年,日本拥有近640万吨商船。虽然在战争期间又增加了350万吨——其中近一半都是在1944年建成的——但到1944年底却只剩下不足250万吨。日本拥有的全部商船总计吨位在不断下降,因为日本人实在无法像美国人那样,让造船速度跟上甚至超过敌方击沉的速度。8
美国潜艇战取得成功的另一个原因是,日本的反潜作战并不怎么有效。日军护航舰也有声呐和深水炸弹,但与大西洋上的英军或太平洋上的美军比起来,日军舰员们对这些装备的使用效率却差了很多。美军潜艇常常会承受漫长的深水炸弹攻击,却损伤不大或者毫发无损。有一次,“白鱼”级潜艇“蝙蝠鱼号”(USS Batfish)向一支船队射出数枚鱼雷,然后迅速下潜,当日军驱逐舰赶来“一枚接一枚”地投下数百枚深水炸弹时,它在深海待了超过12个小时。没有一枚日军深水炸弹能接近到足以伤及潜艇的程度。随着潜艇里的空气逐渐污浊,“蝙蝠鱼号”艇长韦恩·梅里尔少校决定,与其在水下被憋死,还不如到水面上决一死战。结果,“蝙蝠鱼号”上浮到了一片浓雾之中,便悄悄溜走了。当然,被迫静静待在水下忍受深水炸弹的攻击,即便不被击沉,也是一种精神折磨。不断的震动会把灯泡震碎,把舱壁上的软木衬垫震松,但只要耐压艇体承受得住,潜艇便不会沉。有鉴于日军在海战的大部分其他方面都格外高效,他们在深弹攻击方面的低能就特别令人好奇了。或许至少一部分原因在于日本海军的文化。日军重视进攻,轻视防御,驱逐舰官兵们更愿意努力完善鱼雷攻击技能,而不那么愿意执行为笨拙的商船护航或者压制看不见的美军潜艇这种乏味的任务。9
对日本人而言,除了船只数量越来越少,剩下来的船的使用率也越来越低。其中一个原因是缺乏装卸工。到1944年,日本绝大部分有经验的码头工人都被征召入伍,日本不得不依赖从占领区——菲律宾、朝鲜和中国——抓来的苦力以及日本的女人甚至美军战俘来承担码头工作。这些人完全没有经验,大部分人对这种工作也毫无热情,工作效率可想而知。另一个问题是日本人不愿意组织护航船队。他们直到1943年下半年才建立护航船队体系,到1944年春才开始例行组织船队。即便到了此时,日军的护航舰还是不敷分配,船队常常因为一艘护航舰没有到位而延误,有时甚至延误数个星期。在这种情况下,让船只单独出海看起来也就比较明智了,尤其是当船只的航线被认为位于安全海域时。问题是,到了1944年,“安全海域”已经不存在了。1943年10月,“大舌头”莫顿率领一支三艘潜艇组成的“狼群”潜入日本海,在被日本人认为是“天皇的澡盆”的海域击沉了一艘运兵船,这令日本人大为震惊。几天后,莫顿所在的“刺鲅号”潜艇在试图离开日本海时被击沉,但这也没给日本人带来多少安慰。10
航运遭遇的灾难影响到了日本战备的方方面面。日本的煤炭进口量从1941年的2400万吨下跌至1944年的830万吨,铁矿石则从480万吨跌到100万吨。原油进口量从1943年到1944年下跌了48%,丢掉菲律宾之后又进一步下滑。面临严重威胁的油轮白天待在岸边,只敢在晚上冒险出海,赶在黎明前关灯航行,然后再次回到岸边。海洋中到处危机四伏。1944年5月,一艘美国潜艇在日本人认为安全的南海击沉了日本最大的油轮——1.7万吨的“日新丸”。1944年12月,乔治·格赖德在担任“松鲷号”(USS Flasher)潜艇艇长之后的首次战斗中就击沉了4艘各1万吨的日本油轮。这些油轮装的很可能是产自爪哇岛或婆罗洲的易挥发原油,它们“被炸成了碎片”。这一景象是如此壮观,以至于格赖德让艇员们两人一组轮流登上甲板,观看油轮燃烧。几天后,“松鲷号”又在中南半岛旁击沉了3艘油轮。在这样的攻击下,日军燃油日益紧缺,他们的军舰不得不用豆油充当燃料。日本人还在中南半岛强征稻米提炼生物燃料,结果导致当地发生大规模的饥荒。事实上,美军潜艇在日本身上做到了德国潜艇没能对英国做到的事情:掐断关键性的战争物资供应。11
到1944年末,日本人已经没有船可用了。在这一年的最后两个月里,日本的月均船只损失从超过25万吨下降到10万吨左右,这并非因为美国潜艇的作战效率下降,而是因为能够出海的日本船只越来越少了。由于缺乏运输船和油轮(和1943年时的意大利人一样),日本人转而使用潜艇和驳船——甚至小筏子——来运输物资。到了这一年年底,美国潜艇实际上已经没有目标可以打了。12
洛克伍德或者克里斯蒂(以及后来的法伊夫)都没有尝试过像邓尼茨在大西洋上那样让他们的潜艇密切协同作战,但他们也确实会时不时把一份“超级”情报发给“狼群”的艇长们。例如,11月时,密码破译人员获悉日军计划把陆军第23师团从中国战场运往菲律宾。由于这支船队价值较高,日军为其安排了一支特别强大的护航舰队,包括“隼鹰号”航母外加6艘驱逐舰。密码破译人员将情报告知了洛克伍德,后者随即引导两个“狼群”——总共6艘潜艇——前往坐标位置。在11月中旬的3天里,它们击沉了2艘运兵船,3艘货轮,还把3枚鱼雷射入了“隼鹰号”。这同样是潜艇影响太平洋战争的一种方式。麦克阿瑟的士兵们在吕宋岛上面对的敌人又少了一个师团。13
除了破坏航运,美军潜艇还被用于救援在海上迫降的轰炸机的机组成员。当1944年11月的最后一周,美国开始用新型B-29远程轰炸机从塞班岛出发对日本本土列岛进行密集轰炸时,潜艇的这一任务就变得格外关键。这种飞机令人印象深刻,它是二战中实际参战的最大的飞机,能够携带10吨炸弹在3万英尺高度飞行4200英里,由于实现了完全气密,机上的11名机组人员无须使用氧气面罩。航空兵的领导人相信,有了这种武器,他们无须进行代价高昂的登陆作战就能打赢战争。14
起初,美国曾试图以第20轰炸机司令部从中国机场起飞轰炸日本,但是,要将炸弹,尤其是燃油,从印度穿过喜马拉雅山下的“驼峰”航线运过去,被证明是后勤的噩梦,导致这些飞机每周只能出击一次。从塞班岛出击的效率就高多了,岛上的机场刚一建成,新成立的第21轰炸机司令部便开始了对日本城市的持续轰炸。15
11月24日首次轰炸时,超过100架B-29从塞班岛起飞直扑东京。即便对于B-29而言,这趟往返3000英里的航程也是一种挑战。不可避免地,有些飞机会遭遇发动机故障,还有一些则被日军防空力量击伤。一旦如此,飞机就要在海上迫降,而那些提前在日本东海岸占据位置的美军潜艇则要去救援这些飞机的机组人员。在11月的最初几轮空袭中,有一艘被指派执行这一任务的是“白鱼”级潜艇“射水鱼号”(USS Archerfish)。16
“射水鱼号”是一艘新艇,舰龄刚过一年。虽然它已经在太平洋上执行过四次战斗巡逻,却还没有击沉一艘敌船。艇长约瑟夫·恩赖特中校希望改变这一状况,不过他实现愿望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他的艇执行的是救援任务。但真到了指定位置,它在最初的几轮空袭中又没有机会捞救任何机组人员。11月28日,没有空袭,于是恩赖特被松了绑,可以进行自由巡航了。问题是,他的雷达坏了,这天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指挥塔上不停地问下面维修进展。最终,晚上8点,工程人员报告说雷达恢复了。18分钟后,这台雷达就发现了目标。17
恩赖特立刻抓起双筒望远镜,看向报告发现目标的方向,却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几分钟后,一名眼睛比他尖的瞭望员报告说看到了“海平面上有一个长而低矮的凸起”,很快,恩赖特也看见了。这是一艘大船,有一艘驱逐舰护航,正向他靠近过来。恩赖特推测这很可能是一艘油轮——战斗巡逻的首要目标。他很快想到了方案:先放护航舰过去,然后快速冲向油轮,进行全部鱼雷齐射。当他正在展望这一幕时,哨兵又开口了:“那艘船看上去像是一艘航母。”18

回到1940年4月,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日本人在东京湾南侧的横须贺造船厂铺设了一艘新战列舰的龙骨。这是日本的第三艘超级战列舰——“大和号”和“武藏号”的姊妹舰。建造的进度一直不紧不慢,甚至战争爆发后也是如此,直至中途岛惨败。这时,日本军令部决定把这艘在建的战舰改造为超大型航空母舰。它的舰体经过了改建,可以安装有重装甲保护的飞行甲板,以保护这艘舰免遭美军俯冲轰炸机1000磅炸弹的打击,中途岛战役已经证明了这种炸弹的毁灭性。实际上,这艘舰上重1.7万吨的装甲占到了其总排水吨位的近三分之一。与此前从“泰坦尼克号”到“俾斯麦号”的很多舰船一样,它也被宣称为“永不沉没”。原定的完工日期是1945年2月,但是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损失了三艘航母之后,这一计划被加快了。它原本有望及时完工赶上“捷号作战”,但是船厂的一起事故却让这一计划泡了汤。这艘舰于11月11日下水,8天后服役,被命名为“信浓号”。19
满载排水量71890吨的“信浓号”是到当时为止人类建造过的最大的航母,这一纪录直到1961年美国海军的“企业号”核动力航母服役后才被打破。11月24日,美军第21轰炸机司令部首次发动空袭,远程轰炸机飞临东京上空,这令日本当局大为惊恐。日军高层认定,尽快让耗费巨资建成的“信浓号”离开东京湾是至关重要的。在南方400英里外的濑户内海,它应当可以受到更好的保护,舰员们也可以进行飞行训练以形成战斗力。结果,尽管舰上只有一半锅炉可用,许多水密门也还没有安装,舰长阿部俊雄还是接到了立即出海的命令。11月28日日落后一个小时,阿部尽职地指挥“信浓号”在4艘驱逐舰的护卫下驶出了东京港。两个半小时后,它出现在了“射水鱼号”的雷达屏幕上。20
恩赖特简直不敢相信。1943年,他在“鲦鱼号”潜艇上第一次作为艇长指挥战斗巡逻时也遇到过一次攻击敌人航母的机会,但那次敌人逃走了。恩赖特决心此番不让这一幕重演。这艘航母正向南驶来,却会在9英里距离外越过他。他需要再靠近一些。“射水鱼号”的最高水面航速为19节,正常情况下航母可以轻松甩掉潜艇。于是恩赖特决定尽可能与航母保持平行航行,期待对手在下一次改变航向时主动靠上来。然而,12台锅炉中只有6台可用的“信浓号”只能开出20节航速,当6台可用锅炉中又有一台发生故障后,其速度更是降到了18节。这就使得恩赖特和“射水鱼号”得以在航母右舷9英里处与其并驾齐驱。21

被“射水鱼号”潜艇击沉的日本超级航母“信浓号”,其服役时间如此之短,以至于几乎没有照片存世。这张素描是日本画家福井静夫于战后画的。虽然“射水鱼号”在这次巡逻中只击沉了一艘船,但从击沉吨位上说,这却是二战中最成功的一次战斗巡逻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11月29日凌晨3点,阿部命令“信浓号”及护航舰艇转向西,向海岸驶去。这正是恩赖特苦苦等待的机会。3点17分,他射出了6枚鱼雷。攻击航母时,鱼雷深度通常会被定在25英尺至30英尺,但恩赖特觉得如果自己能击中这艘巨型航母的舰体更上方,就能让其头重脚轻,更容易翻覆。于是他下令将鱼雷深度设为仅10英尺。这一决定要了“信浓号”的命,因为鱼雷刚好击中了航母的装甲防雷突出部以上。“射水鱼号”下潜时,恩赖特觉得自己听到了6声爆炸,实际上他的鱼雷只有4枚命中。但这已经足够。成吨的海水涌入“信浓号”舰体,它几乎立刻就向右倾斜了15°。由于许多水密门尚未安装,进水迅速蔓延开来,军舰的倾斜很快增加到25°,然后是30°。阿部让“信浓号”向岸边驶去,希望在浅水处坐滩以便回收和修复——但为时已晚。阿部的愿望落空了,“信浓号”于上午10点半沉没。此时距离它服役刚刚过去10天,出港仅仅16个半小时。22[1]
当美军潜艇摧毁着日本的商船,美国陆军航空兵的轰炸机轰炸着日本的城市时,麦克阿瑟还在继续他征服菲律宾的战斗。莱特岛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民都洛岛,麦克阿瑟计划将这里作为重头戏(登陆吕宋岛、夺回马尼拉)的跳板。此番登陆再次由哈尔西的第三舰队提供支援,而且,由于受到莱特湾战役中被评论者称为“公牛冲刺”的错误的刺激,哈尔西决心全力以赴。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应对“神风”攻击带来的新威胁。从10月29日到11月1日,“神风”机撞中了他的4艘航母——“勇猛号”、“富兰克林号”(USS Franklin)、“贝劳森林号”(USS Belleau Wood)和“列克星敦号”。四舰无一沉没,但其中两艘不得不回到普吉特船厂大修。为了应对这一新威胁,哈尔西调整了航母上各机型的比例,减少了轰炸机和鱼雷机以增加战斗机的数量。这不仅是为了击落来袭的“特攻”,也是为了对民都洛岛和吕宋岛的日军机场进行压制覆盖,从第一时间阻止“神风”机离开地面。23
麦克阿瑟的民都洛岛登陆于12月15日打响。(当日,在半个地球之外,藏身于阿登森林的德军地面部队已准备好发动反攻,也就是后来的突出部战役——这是希特勒为了夺回欧洲战场主动权而发动的最后拼死一搏。)哈尔西的航母已经在海上连续待了近4个月之久,除了正常的人困马乏、机器磨损外,哈尔西还必须关注各舰对燃料和补给物资的需要。美军的大型航母可以连续航行2万英里乃至更远而无须加油,然而那些小型的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却像赛车一般耗油,必须经常加油。它们常常从大舰那里加油,然而大舰最终也是要加油的,这样它们就需要和来自乌利西舰队基地的油轮编队会合。在按计划发动12月19日的空袭民都洛作战之前,哈尔西命令舰队于12月17日前往菲律宾群岛以东的一处会合点加油。24

1944年12月2日,美国海军第38特混舰队第3大队完成对菲律宾日军目标的打击后,列队返回乌利西锚地,最前面的是轻型航母“兰利号”
来源:维基百科
5月至12月是西太平洋的台风季,因此12月15日时有一场风暴开始在关岛以南生成也没什么特别的。它向西缓慢移动,横穿菲律宾海,并逐渐增强。哈尔西旗舰“新泽西号”上的气象专家是乔治·F.考斯科(George F.Kosco)。他注意到了天气的不稳定,却没有今天天气预报员们所熟悉的卫星云图,因此他无法准确预测台风的路线,也没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12月15日,“新泽西号”上的气压计读数为29.88英寸汞柱[2],风力为23节,并无明显异常。25(https://www.daowen.com)
哈尔西不是那种会被天气不稳定吓住的人,而且有些驱逐舰的燃料存量只剩下了15%——达到了危险水平——于是他决定,继续按计划前往加油会合点。为了避开恶劣天气,他将会合点变更到了南面180英里处。他不知道的是,这样一来,他就径直来到了风暴的行进路线上,而这场风暴已经发展成了全面的台风。
到了预定加油的这天,天气却很明显不允许这么做。海面上巨浪滔天,哪怕是大型航母都受到了威胁。“大浪都打到飞行甲板上了,”“企业号”一名舰员回忆道,“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样浮在海面上的。”那些小型舰艇的处境更是糟糕得多,它们就像是浴缸里的玩具一般被抛来抛去。排水量1700吨的“杜威号”(USS Dewey)驱逐舰的舰长雷蒙德·卡尔霍恩中校回忆道,他的船“旋转并扭动,就像是受伤的野兽”。风速越来越大,直至超过100节。浪花就像喷砂枪一样把军舰外壁上的油漆成片剥落。那些胆敢走出船舱的舰员发现,风吹浪花简直要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哈尔西却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加油;如果驱逐舰用光了燃油,就会彻底陷入绝境。他的结论是:“我们不得不想办法加油,不仅为了麦克阿瑟,也为我们自己。”接到这些命令后,雷蒙德·卡尔霍恩想知道:“见鬼的舰队司令怎么会觉得这种时候还可能加油?”确实,这不可能。“杜威号”上的气压计跌到了27.30英寸汞柱,这是截至当时所有海军军舰记录过的最低值。在现实面前,哈尔西屈服了,他推迟了加油。26
驱逐舰现在要面对彻底用光燃料的十分现实的可能性了,而且,拼命想要逃离台风的哈尔西命令舰队向西航行,结果无意中与台风同向行驶,反而延长了遭受台风肆虐的时间。其实,哈尔西应当受责之处不是不知道台风行进路线,他错在让舰队按指定航向航行太久,过晚放手让舰长们自救。[3]对于三艘舰来说,这已经太晚了:驱逐舰“赫尔号”(USS Hull)、“莫纳汉号”(USS Monaghan)、“斯彭斯号”都沉没了,死了很多人。两艘航母——“考彭斯号”(USS Cowpens)和“蒙特雷号”(USS Monterey)——遭受重创,它们机库甲板里的飞机挣脱了系留索,相互碰撞,甚至在滔天巨浪从外面灌入航母之时仍然引发了大火。在这场灾难中,200架舰载机被摧毁,25艘舰艇受损,其中7艘受损严重,790人丧生。27
到风暴最终减弱时,舰队各舰就如一名军官回忆的那样“四处散落在太平洋上”。它们慢慢聚拢到一起,最后还是加了油。虽然哈尔西急于返回民都洛岛按计划发动空袭,但很明显,大部分军舰的状况已经无法这么做了,于是他指示这些军舰返回乌利西维修。在莱特湾海战中饱受争议的指挥后不到两个月,哈尔西再一次由于在这场后来所谓“哈尔西台风”中的不当决策而遭到来自官方和公众的批评。28
美国海军在乌利西组建了一个调查庭,尼米兹本人也从珍珠港飞来,参加调查并处理善后。在听证会上,哈尔西举证说自己对于台风的到来“没有得到警告”,确实如此,但调查庭也提出他本可以在驶往加油会合点时放出飞机进行气象侦察。尼米兹这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批评哈尔西,但他想暂时把这次灾难放到一旁,先把仗打好。尼米兹承认哈尔西确实犯了错,但也坚持认为那都是“作战压力导致的判断失误,而且是出于完成作战任务这一值得表扬的动机”。金对此表示同意,他写道,虽然遭受损失的“主要责任”在于哈尔西,但不必采取更多措施。不过舰队里的其他一些人却不太赞同这一点。哈尔西麾下一支航母大队的指挥官杰拉尔德·博根在战后的一份口述历史中总结道,主要问题在于哈尔西不愿意根据客观的现实调整自己的行动。博根坚持认为,这就是因为“直白地说,他那该死的顽固”29。
一个月后,哈尔西把“大蓝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斯普鲁恩斯,这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和台风事件毫无关系。第三舰队再次成了第五舰队,第38特混舰队也变成了第58特混舰队。在哈尔西指挥的5个月里,这支舰队击沉了90艘日本军舰、100万吨船只,并摧毁了超过7000架敌机。哈尔西的指挥任期充满争议,但是,他虽然因为“公牛冲刺”和“哈尔西台风”而受到批评,其勇猛而坚定的海上斗士的形象——海军中的乔治·S.巴顿——却丝毫未受损。30
与此同时,美军对日本列岛的空袭还在进行,而且实际上是日甚一日。这场战役的首要目标是摧毁日本的战争工业,尤其是飞机制造能力,不过盟军的计划人员也认为持续的轰炸将会打击日本民众的士气。然而,除了这一切,那些拥护在战后成立独立美国空军的人也急于展示战略轰炸的有效性。这就全要依靠新型B-29轰炸机了。就像邓尼茨坚持要求他的潜艇除了在北大西洋击沉盟国商船之外不能用于其他目的一样,“福将”亨利·阿诺德将军也坚持要求他的新型B-29轰炸机除了战略轰炸之外不能用于其他场合。他不想让这些飞机被调去为海战或两栖战提供战术支援,为了确保这一点,他说服参谋长联席会议规定,塞班岛上的第21轰炸机司令部不隶属于任何战区管辖——他们将作为一支独立部队发挥威力。当然,这些轰炸机还需要依靠海军提供物资支持。每架B-29每次飞行需要6400加仑航空燃油和8吨炸弹,这需要超过100艘船近乎不断地往来运输才能维持。海军当局抱怨说,航空兵想要更多的零部件、更多的炸弹、更多的燃料,这让海军的海运能力不堪重负。反过来,航空兵机组则抱怨说海军人员吃得更好,住得更好,还可以洗热水澡。第6轰炸大队一名19岁的炮手在比较了自己和海军同僚的生活环境后,给家里写信道:“我好遗憾那时没有参加海军。”陆军航空兵的军官们则发牢骚说:“在海军这里我们就是后娘养的。”31
除了后勤困难和军种间的龃龉,轰炸计划还需要解决战术难题。阿诺德和其他战略轰炸支持者相信自己拥有了足以打赢战争的秘密武器——诺顿轰炸瞄准具,这种装备至少在理论上能够把一枚炸弹扔到一座建筑而不仅仅是一座城市里。在欧洲,当英国皇家空军专注于对德国城市进行夜间区域轰炸时,美军则进行了昼间空袭以攻击特定目标,例如德国施韦因富特的滚珠轴承厂以及罗马尼亚普洛耶什蒂的炼油厂。这些昼间空袭令美军损失了大量飞机和机组人员,代价高昂,其效果最终也被证明未能达到计划人员的预期——虽然这一点直到战后才完全弄明白。
秉持着这些信条,当B-29机群于1944年11月开始攻击日本列岛时,也是进行昼间轰炸,从3万英尺高空投下炸弹。从这一高度投弹,精度就无法保证了。一方面,日本在冬季的几个月里几乎一直浓云密布,这会挡住投弹手的视野,正如一名B-29机长所言:“即便有诺顿瞄准具,投弹手也要看到目标才行。”另一个问题是,从3万英尺高处投下的炸弹会被日本上空的强风吹得四处散落,重磅炸弹也不例外。虽然投入的飞机和炸弹越来越多,但最初几个月轰炸的效果仍然令人失望。正如一名大队长在1945年2月的一篇日记中吐露的那样,这些空袭“是完完全全的失败”。这不仅是在作战上令人失望,还是一场政治灾难。美国已经在B-29项目上花费了40亿美元——超过了“曼哈顿计划”的花费——对于战略轰炸的拥护者而言,这一型飞机只能成功,不许失败。32
为了改善不佳的作战表现,陆军航空兵的领导人提出要为轰炸作战提供远程战斗机护航,至于战斗机的到来如何能提高轰炸精度,却没人知道。没有哪一种战斗机能从塞班岛出发飞到1500英里外的东京再飞回来;但是在两地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岛,即小笠原群岛中的硫黄岛,从那里起飞的P-51“野马”战斗机刚好可以飞到东京再飞回来。金后来写道,硫黄岛对美军的“唯一重要性”在于改善“陆军航空队远程飞机的作战表现”。除此之外,人们还认为,这个岛屿作为空袭后受伤归来的B-29的备降机场也是很有用的。33
攻占硫黄岛的想法并不是美国陆军航空队首先提出来的。早在B-29空袭远未开始之时,斯普鲁恩斯就主张,同时拿下硫黄岛和冲绳岛便可不必进攻台湾岛,而台湾岛一直是金看中的选项。金相信,拿下台湾岛可以彻底切断日本的关键物资进口,令其因物资匮乏而投降,这样也就不必再登陆日本本土列岛了。但是考虑到台湾岛面积太大,陆军将领们认同斯普鲁恩斯的观点,认为冲绳是个更好的选择。由于陆海军观点不一,阿诺德对进攻硫黄岛的支持便打破了平衡。“经过充分讨论”,参谋长联席会议批准了一份在1945年2月登陆并攻占硫黄岛的计划(代号为“分离行动”),这既是为冲绳之战热身,也是为了向B-29提供战斗机护航。34
日本人已经料到美军会进攻硫黄岛,于是他们进行了增援,令岛上守军超过2万人。这个数字原本会更多,但是美军潜艇又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它们攻击了日军的增援船队。一支由5艘美军潜艇组成的“狼群”(根据指挥官巴尼·麦克马洪的姓名而被称为“麦克的扫帚”)在日本和小笠原群岛之间巡逻,击沉了几艘运兵船。“小体鲟号”(USS Sterlet)潜艇在硫黄岛外海击沉了一艘小型运输船后浮上海面,发现周围全是日军幸存者。“小体鲟号”的一名艇员后来回忆时解释道:“当时许多人并不认同我们做的事,但是当你恨的时候,非常痛恨的时候,你懂的。所以我们做了我们认为不得不做的事。”35
硫黄岛是太平洋战争中最血腥的战役之一,双方总共有超过4.5万人伤亡,可怕的代价引发了战后的许多反思。[4]有一个争议在于斯普鲁恩斯在登陆的同时下令向日本本土列岛发动航母空袭的决定。在塞班岛之战时,斯普鲁恩斯曾把米彻尔的航母束缚在滩头附近,这一决定受到了海军航空兵们的猛烈批评。8个月后的现在,他把米彻尔的第58特混舰队从登陆舰队身旁解脱开来,令他们前去攻击日本城市,尤其是东京。他的目的是阻止日军飞机——尤其是“神风”机——前来破坏登陆。然而,除此之外,他还将此次空袭视为一个机会,可以将B-29远未实现的目标变成现实:从源头上消灭日军航空兵——摧毁飞机工厂。就在11月那头几次令人失望的B-29空袭结束一周后,他致信约翰·胡佛将军提出:“我们不应继续在外围与日本飞机工厂的产品作战,而应该让航母航空兵深入老巢,把工厂本身干掉。”这当然是抢了陆军航空兵的生意,但斯普鲁恩斯坚持认为“从3万英尺高空‘用精确投弹设备’轰炸,这个结果我们等不起”,他的这句引语简直就像是翻了个白眼。除了航母,斯普鲁恩斯还带上了舰队中的战列舰和巡洋舰,包括他自己的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USS Indianapolis),以为航母提供更多的防空火力支援。虽然目标上空的恶劣天气大大妨碍了航母空袭,但美军飞行员们仍然宣称摧毁了超过500架日机,自身仅损失60架。当然,这些空袭也让航母和快速战列舰远离了硫黄岛上的登陆滩头,直到登陆日当天才返回。36
另一个争议则在于硫黄岛登陆前时间相对较短的舰炮火力准备。由于新型快速战列舰都跟着米彻尔的航母走了,能够执行炮击任务的军舰数量有所下降;不仅如此,那些能参加炮击的军舰接到的命令仅仅是炮击3天。仍由霍兰·史密斯指挥的海军陆战队要求的炮击时间是10天;得知此事不可能后,他们改为请求炮击4天,结果还是被拒绝了。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斯普鲁恩斯担心如果在航母空袭发起之前就对硫黄岛进行炮击,日军就会从本土出动飞机——包括“神风”自杀机——前来攻击登陆舰队。
海军拒绝对硫黄岛进行更长时间炮击的第二个原因是担心这会消耗掉舰队的大部分高爆弹。此时,麦克阿瑟的菲律宾之战尚未落幕,冲绳登陆也即将到来,对硫黄岛的长时间炮击很有可能会导致军舰需要长途跋涉回到乌利西补给,这就会打乱整个时间计划。此外,由于塞班岛上的美军B-24轰炸机已经连续轰炸硫黄岛74天,人们相信这足以补偿炮击时间的缩短而且绰绰有余。在这74天里,塞班岛飞来的飞机在硫黄岛上投下了6800吨炸弹,大部分都是从高空投下的,此外还有军舰向这里打来了超过2万枚8英寸和5英寸炮弹。然而,几乎就在陆战队员们踏上海岸的那一刻起,局面就很清楚了:所有这一切都未能摧毁日军的防御。37

LSM-238号中型登陆舰把人员和装备送上硫黄岛的黑色沙滩。照片摄于美军登陆开始数天之后,从图中可以体会到美军登陆舰队的规模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由于后续的战斗血腥恐怖,人们难免会觉得上述这些决定不仅不幸,而且冷血。事后,美国海军陆战队指责陆军航空兵和海军的支援不够充分。然而,就算空中轰炸再猛烈些,舰炮轰击再持久些,也不太可能带来什么大的变化;美军在硫黄岛伤亡惨重的真正原因在于日本守军的坚忍和守军指挥官栗林忠道中将的正确战术。与贝里琉岛一样,硫黄岛上的日军也深挖地下洞穴,将隧道连接到一起,从而令美军的炸弹和炮弹无法伤及他们。对于每一处阵地,美军都必须冲到近处用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才能拿下。不仅如此,日军没有像在其他太平洋岛屿上那样发动标志性的疯狂却无效的“万岁冲锋”,栗林命令他的士兵们待在地下掩体中,迫使美军陆战队员们攻上来,以便将其消灭。这才是硫黄岛战役如此旷日持久,如此代价惨重的原因。就和其他许多事件一样,对此事一锤定音的评论也是来自莫里森将军:“没有理由相信10天甚至是30天的海空轰炸能给守军带来比实际情况更大的打击。”38
硫黄岛又是一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标志性战役,有乔·罗森塔尔那张著名照片“折钵山上升起星条旗”和华盛顿特区的纪念碑为证。但美国海军也功不可没。登陆舰队的护航航母放出飞机,为地面上的官兵们进行校射和攻击,而第58特混舰队的大型航母在空袭东京归来后也发动了几乎是一刻不停的空袭。2月21日傍晚,“萨拉托加号”航母正在为岛屿提供防空巡逻,这时,6架敌机突然从云层中穿出,其中至少4架是“神风”机。2架飞机被击落在航母旁,但它们的炸弹仍然在航母附近爆炸,造成了相当大的损伤;另2架飞机则成功撞上“萨拉托加号”,一架撞在左舷,一架撞在右舷。航母虽未沉没,却不得不退出战斗达3个月之久。次日夜里,一架单枪匹马的“神风”机撞中了护航航母“俾斯麦海号”(USS Bismarck Sea),引发了一连串殉爆,“俾斯麦海号”迅速沉没,舰上218人丧生。日军航空兵已经元气丧尽,但他们的“特攻”部队仍然危险。39
1945年1月20日——富兰克林·罗斯福第四次宣誓就任美国总统这天——柯蒂斯·李梅少将来到塞班岛,接掌第21轰炸机司令部。在尝试了几次不成功的高空昼间轰炸后,李梅认定:“这种高空的活儿只有鸟儿们才能干。”他或许是受到了2月13日至14日夜间对德国德累斯顿市的毁灭性轰炸的启发。当时,805架盟军轰炸机投下了1478吨高爆弹和1182吨燃烧弹,燃烧弹引发的火焰风暴摧毁了大部分城市,死亡人数或许达到了6万。李梅意识到,日本的房屋大部分都是由木头和纸建造的,高度易燃,于是他得出结论,自己的B-29轰炸机也可以使用燃烧弹。3月7日,当硫黄岛上仍在激战之时,李梅把他的大队长们召到办公室,告诉他们,自己要改变比赛规则了。下一次空袭将不再是在白天从3万英尺投掷高爆弹,而是在夜间低空用燃烧弹空袭。他说目标是“把那里烧成白地”40。
就在第二天晚上,346架B-29从关岛和塞班岛起飞,向东京发动了大规模空袭。这些飞机的飞行高度只有5000英尺,它们把50万枚装着凝固汽油的6磅重M-69燃烧弹撒在东京市中心的大部分地区。每一枚燃烧弹后面都拖着一条3英尺长的“飘带”,以确保触发引信朝下;在一名目击者看来,那就像是“银色的帷幔”飘然落地。燃烧弹一触碰到住宅或楼宇的屋顶就会爆炸,把燃烧的凝固汽油喷溅到四面八方最远30英尺外。随之而来的火焰风暴迅速蔓延,火柱直冲数千英尺的空中。一夜之间,大火毁灭了东京市的1/3——大约16平方英里,10万人死亡,100万人无家可归。按照一名领队长机飞行员的话说,这“可能是飞机造成的最具毁灭性的打击”,对日空袭新的篇章就此翻开。41
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B-29又向多个其他日本城市发动了火攻,包括名古屋、大阪和神户。由于轰炸机在夜间低空飞行,战斗机护航也就没有必要了,因为日军没有有效的夜间战斗机。李梅甚至拆掉了B-29上的机枪,好让飞机携带更多的燃烧弹。这意味着甚至在拿下硫黄岛之前,当初进攻这个岛屿的首要理由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回想当年1月,李梅曾告诉斯普鲁恩斯,“没有硫黄岛,我就无法有效轰炸日本”;他说这话时很可能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以后不再是这样了。42
在接下来的数月甚至数年里,美国海军和陆军航空兵都用硫黄岛作为应急备降机场的价值来解释在那里遭到的惨重损失。最终有2251架次B-29降落在了这座岛上,由于每架飞机有11名机组人员,可以说美军打下硫黄岛拯救了约2.4万名飞行人员的生命。甚至连海军陆战队也接受了这种观点,这或许部分是为了证明他们所付出的牺牲的价值;为无法改变的决定做出解释,这是人的本能。然而实际上,硫黄岛上的护航战斗机并未发挥出保护B-29的作用,那些飞往日本的战斗机接到的命令仅仅是扫射随机目标。不仅如此,在降落硫黄岛的B-29之中,80%都只不过是按计划进行的降落加油,而不是真正的应急备降。如此,因美军占领硫黄岛而获救的机组人数可能只有一两千人,远少于为夺取这里而丢掉的6821条人命。43
对日本大城市的火攻带来了末日般的效果。战后的战略轰炸调查显示:“遭受攻击的66座城市中,约有40%的建筑区域被毁。日本全部城市人口中的近30%无家可归,还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如此灾难对日本战时经济的影响尚不清楚。当时,美国陆军航空队坚持认为他们摧毁了日本工厂工人的“住宅区”,打击了日本工业。然而,当地大部分被火攻摧毁的工厂在空袭前就已经停工很久了,因为美军潜艇已经切断了大部分原材料供应。一座失去了原材料的工厂只能算是一栋建筑。例如,有几次针对日本石油资源的空袭,只是炸毁了停工的炼油厂和空空如也的储油设施。历史学家马克·帕里洛用解剖学的术语精辟地阐释了这一问题:“早在轰炸让心脏破裂之前很久,潜艇就已经切断了动脉,让心脏停止跳动了。”鉴于此,从1945年3月开始,并几乎不间断地持续到战争结束的B-29的火攻,与其说是战略轰炸,不如说是恐怖轰炸。44

1945年6月4日,美国B-29“超级堡垒”向日本神户投下燃烧弹
来源:维基百科
战争是残酷的。自从1937年日军发动“七七事变”,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以来的8年里,日本人一直肆无忌惮,甚至是有组织地四处施暴,他们随意处死战俘,甚至用平民进行刺杀训练。欧洲东线的屠杀也是灾难性的,纳粹当局有组织地屠杀了几百万人。到1945年,盟国已经获得了全世界的支持,无论是潜艇战还是空中轰炸,任何能加速结束战争的手段都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必需的,甚至是值得赞许的。当火攻东京的消息传到美国媒体耳中时,《纽约时报》兴高采烈地报道称:“东京的心脏停跳了。”该报还引用了柯蒂斯·李梅的声明:“哪怕让战争结束只提前一天,攻击的目的也达到了。”45
【注释】
[1]美国海军起初并不认为恩赖特和“射水鱼号”击沉了一艘航母。“信浓号”的存在得到了如此严格的保密,以至于连密码破译人员都对此一无所知。美国海军记在恩赖特头上的战绩先是一艘油轮,然后又是一艘轻型航母,直到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他击沉的是一艘大型航母,甚至是超大型航母。这为恩赖特赢得了一枚迟来的海军十字勋章。虽然“射水鱼号”在这次巡逻中只击沉了一艘船,但从击沉吨位上说,这却是二战中最成功的一次战斗巡逻。
[2]1英寸汞柱≈3.39千帕。——编者注
[3]有些驱逐舰舰长无论如何也要脱离指定航线,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拯救自己的船。此事也成了赫尔曼·沃克的小说《叛舰“凯恩号”》的原型。在小说中,扫雷驱逐舰“凯恩号”的舰长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不顾肆虐的台风,坚持要求军舰按指定航线航行。这时,舰上发生了“哗变”,副舰长斯蒂芬·马利克强行解除了奎格的舰长职务,以求自主航行。
[4]最终的伤亡数字仍无定论。美国海军陆战队给出的官方数字是5875人死亡,包括因伤而死者,另有17272人负伤,合计23147人。然而,这仅仅是3月中旬美军宣布占领硫黄岛之前的损失数字。后续的肃清作战将伤亡数字又增加到6821人死亡,19217人受伤,合计26038人。日军记录已然遗失,其数字只能靠估算,但大部分专家都认为日军有1.8万至1.9万人战死,1083人被俘。硫黄岛是太平洋战争中唯一一场美军伤亡超过日军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