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决战莱特湾
1944年8月24日,哈尔西接掌“大蓝舰队”,并在新建成的快速战列舰“新泽西号”上升起了自己的将旗。一个星期后,“新泽西号”从珍珠港出发驶向西太平洋,在那里,它将随同米彻尔的航空母舰向日军基地发动一系列空袭。此时,美军舰队已经能够在西太平洋畅行无阻。米彻尔的特混舰队拥有17艘航母,搭载了超过1000架飞机,还有一支勤务船队保障其作战,包括补给舰、修理舰,甚至还有浮船坞。燃油完全不是问题,因为美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原油生产国。民用油轮将成品油从美国西海岸运至夏威夷900万桶容量的油库里,海军油轮再从这里把它们运至加罗林群岛乌利西环礁的油轮集中地,这里位于马里亚纳群岛和菲律宾的中间,是美军建在西太平洋的一座巨大的海上加油站。1
在9月的舰载机空袭中,升空迎击美军的日军飞机比哈尔西和米彻尔预料的都要少。眼见日军抵抗微弱,哈尔西向尼米兹建议,进攻菲律宾的日期可以从12月提前到10月。尼米兹将此提议呈递给了此时正在加拿大魁北克开会的英美联合参谋部,在征得麦克阿瑟同意之后,登陆菲律宾的日期便从12月20日提前到了10月20日。
尼米兹在批准加快时间表的同时,却并不愿意取消另一个已经箭在弦上的行动:攻占位于菲律宾以东600英里处帕劳群岛中的贝里琉岛。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本来认为必须拿下这座岛屿,以免那里的日军飞机袭击菲律宾登陆舰队。事实上,贝里琉岛的日军航空力量过于弱小,无法对金凯德和哈尔西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但既然陆战1师已经出海开往贝里琉,尼米兹也就让他们继续行动了。这是他在战争中所犯的为数不多的错误之一。
9月15日,陆战队员们登上了贝里琉的海滩。尽管登陆困难而且伤亡惨重,陆战队员们还是向腹地推进,三天内就拿下了那座至关重要的机场。然而,这还只是噩梦的开始。从地质上说,贝里琉岛大部分都是连绵的石灰岩山岭,其中密布着山洞和隧道,空中轰炸和舰炮轰击都对其无可奈何。1万名日本守军退入山洞,决意要让美军为每一寸土地付出血的代价。在经常超过46摄氏度的高温下,陆战1师和很快增援而来的陆军第81师的官兵们不得不逐一攻入山洞,消灭里面的守军。美军花了整整10个星期才肃清该岛,双方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1万日本守军几乎全员战死——仅有200人被生俘。美军的损失轻一些,但也堪称惨痛:1000人战死,5000人受伤——比塔拉瓦的损失更加惨重。2
当血腥的贝里琉之战行将结束时,两支规模庞大的美军登陆舰队开始向莱特岛进发,其中一支来自阿德默勒尔蒂群岛的马努斯岛,而另一支则来自新几内亚的荷兰迪亚(今称查亚普拉)。此举引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海战——莱特湾海战。这场海战如此复杂,地理分布如此分散,以至于很多历史学家倾向于将其视为四场彼此独立的战斗。这种视角虽然有助于厘清每场战斗的详情,却模糊了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因为爆发在这方圆近十万平方千米内的四场主要战斗,都是这场宏大事件的一部分。3
10月20日早晨,美国陆军的士兵们登上了莱特岛东岸,麦克阿瑟则在轻巡洋舰“纳什维尔号”的甲板上观看着这一切。在他周围,第七舰队的数百艘舰艇散布在莱特湾的海面上:有突击运输舰、货轮、坦克登陆舰、步兵登陆艇,以及一种被称为“中型登陆舰”的新型舰艇,这种登陆舰的大小仅为坦克登陆舰的2/3,但装载量却几乎相同。6艘战列舰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巡洋舰负责提供炮火支援。在更东边,莱特湾入口之外,还有18艘小型“吉普航母”以及为其护航的驱逐舰,它们编成三个大队,每队6艘航母,各大队的无线电呼号分别是:“塔菲1”“塔菲2”“塔菲3”。4
这次登陆是教科书式的。唯一的困难是海岸的缓坡致使坦克登陆舰无法直接驶上海滩卸货,为此,“海蜂”们修建了深入海湾的栈桥,这样坦克登陆舰就能卸货了。5
当天下午,麦克阿瑟兑现了自己两年半之前许下的诺言。麦克阿瑟和菲律宾总统塞尔吉奥·奥斯梅尼亚登上一艘希金斯登陆艇,离开“纳什维尔号”驶向海岸。为了方便拍照,最后他们蹚着深至膝盖的海水走上了岸。然后,麦克阿瑟来到一个话筒前,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宣布:“菲律宾人民,我回来了。”他敦促菲律宾人民揭竿而起,打击侵略者。“为了你们的家园和家庭,站起来!为了孩子们,站起来!以烈士之名,站起来!”简短地巡视了一番滩头阵地后,他停下来在“塔克洛班附近的海滩”给罗斯福写了一封信。然后他就回到了“纳什维尔号”。登陆还在继续,到了当天夜幕降临时,美军已有4个步兵师和10.7万吨物资登上了莱特岛。6
同一天下午,在2600英里外,小泽的诱饵航母舰队驶离濑户内海岸边的吴港,穿过九州岛与四国岛之间的丰后水道,然后向南驶去。小泽并不指望能活着回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吸引美军注意力,将其引向北边,他后来承认自己已经做好了“全灭”的准备。讽刺的是,虽然小泽一心盼着被美军发现,但蹲守濑户内海出口的三艘美军潜艇已在两天前离开此地,出去战斗巡逻了,小泽的舰队就这么溜了出来而未被发现。他们接着又向南航行了三天,美军还是没能发现他们。7
当小泽的航母南下之时,栗田的战列舰和巡洋舰也离开了林加水道,向东北方婆罗洲岸边的文莱湾驶去。在文莱湾,各舰加满燃油,栗田也借此机会召集各舰舰长会商作战方案。直到作战行动已经展开的这个时候,栗田才决定将自己的部队一分为二,派遣一部分兵力从南面向莱特湾发动助攻。这个作战方案最初由丰田的参谋长草鹿龙之介海军中将在东京提出,但草鹿把最终决定权交给了栗田。在文莱,栗田告诉他的舰长们,主力舰队将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从北面攻击美军,而分出去的“南路舰队”将穿过苏里高海峡从南边进入莱特湾,这支“南路舰队”由2艘老式战列舰“山城号”和“扶桑号”、老将“最上号”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组成,由西村祥治将军指挥。这将是一幕经典的两翼合围作战,将美军夹于其中。[1]
栗田选择这一方案是出于几个原因。除了草鹿给他的提示,以及两面合围确实是个漂亮的战术之外,他自己很可能也乐于甩掉那两艘又老又慢的战列舰,两舰都建成于“一战”之前。不仅如此,考虑到西村舰队实力薄弱,他们在栗田眼中很可能并非助攻舰队,而是另一支诱饵。在6月的塞班岛战役中,日本军令部曾考虑过派“山城号”和“扶桑号”去执行一项实际上是自杀性的任务——冲到塞班岛滩头坐滩,扮演固定炮台的角色。在小泽治三郎于菲律宾海海战中遭遇惨败之后,这项任务被取消了,但既然动过这样的念头,就充分说明这两艘舰是可以被牺牲掉的。8

日本海军标准照中面相凶恶的栗田健男将军。他在莱特湾海战中的行为不仅在当时引起巨大争议,而且至今都是一个谜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当天在栗田旗舰上的另一个议题便是丰田那道不受欢迎的命令,即集中攻击美军运输船。这道命令完全不受栗田本人和他的舰长们的待见。正如有人所说:“我等不畏死,但如果我们伟大海军的最后一战是去攻击一群空货船,那东乡大将和山本大将是会在坟墓里流泪的。”为了鼓励大家,栗田告诉舰长们,他相信“帝国大本营给了我们一个光荣的机会”。他说,他们完全有可能会与美国航母舰队狭路相逢。“谁说我们的舰队没机会通过一场决战扭转乾坤呢?我们有机会见见我们的敌人。我们会和敌人特混舰队交战的。”舰长们都激动地跳了起来,高呼“万岁”。9
10月22日黎明时,栗田的战列舰和巡洋舰开始起锚。它们一艘接一艘驶入大海,编成巡航队形向北驶去。当天晚些时候,西村的两艘老式战列舰及其护航舰也出海了。在全长1000英里的菲律宾群岛中,只有两条水道可供深吃水的舰船从西面驶入莱特湾:栗田要走的圣贝纳迪诺海峡,以及西村要走的苏里高海峡。毫无疑问,美军将重点盯防这两个航道,他们发现来袭日军只是个时间问题。
10月23日凌晨零点刚过几分钟,两艘美军潜艇“镖鲈号”(USS Darter)和“鲦鱼号”(USS Dace)正在巴拉望岛北面地形复杂的海域水面航行,给蓄电池充电。这里散布着几十处浅滩,令航行十分危险。当“镖鲈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光点时,艇长戴维·H.麦克林托克中校立刻向对面的“鲦鱼号”艇长布莱登·克拉格特中校喊道:“我们的雷达发现目标。出发!”10
潜艇跟上去之后,这些目标的特征也就显露了出来。麦克林托克立即向上级发出目击报告:“多艘舰艇,其中三艘疑似战列舰,北纬8度28分,东经116度30分。航向40度,航速18节。正在追击。”他是想要“追击”,但考虑到他自己的最高航速仅有约18节,他不太可能追上栗田的任何一艘舰。然而恰在此时,栗田命令其麾下舰艇减速至15节,以安全通过巴拉望水道的危险水域,于是麦克林托克喊道:“追上它们了!”不久之后,两艘美军潜艇赶到栗田舰队的前方占据了伏击阵位,等待黎明的到来。11
清晨5点半,晨光刚刚够“从舰桥上分辨出暗淡的舰影”时,麦克林托克下潜至潜望镜深度,向最近的一艘敌舰呈扇面一口气射出了全部6枚鱼雷,这艘敌舰正是栗田的旗舰——“爱宕号”重巡洋舰。麦克林托克在掉转艇体用艇尾鱼雷管对敌时听到了5次爆炸。他立刻用潜望镜环视四周,看到了他形容为“一生仅见的盛况”。由于距离太近,“爱宕号”塞满了他潜望镜的视场,麦克林托克看到“爱宕号”“浓烟滚滚……明亮的橙色火焰从舰首到尾炮塔的整个主甲板侧面向外喷射”。就在麦克林托克眼前,这艘巨大巡洋舰的舰首沉入水中,军舰一边继续向前,一边冲下海底。虽然麦克林托克猜测舰上“就算有幸存者也不会太多”,但事实上该舰有超过600人幸存,包括栗田本人,他被一艘驱逐舰捞了上来,转移到了战列舰“大和号”上。12
美军潜艇还不打算收手。在几秒钟之内,“镖鲈号”艇尾鱼雷管射出的4枚鱼雷击中了“高雄号”重巡洋舰。接着“鲦鱼号”也发动了进攻,又命中“摩耶号”重巡洋舰4枚鱼雷。其中一枚鱼雷引爆了“摩耶号”的弹药库,这艘巨大的巡洋舰发生了大爆炸,不到4分钟就沉没了。巡洋舰解体的时候,“鲦鱼号”上的克拉格特听到了“碎裂声”和“沉重的隆隆声”,他报告说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声音”。此后,这两艘美军潜艇急速下潜,尽力保持静音潜航,日军驱逐舰则蜂拥而来。“鲦鱼号”上的艇员们能听到日军驱逐舰的螺旋桨在自己头上高速旋转,他们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从艇尾到艇首。克拉格特写道,“焦虑比深水炸弹还要糟糕”,在没有一枚深水炸弹的炸点近到足以伤及潜艇的情况下,尤为如此。13
“爱宕号”和“摩耶号”沉没了,“高雄号”则身负重伤,栗田只得派两艘驱逐舰护送它蹒跚返回文莱。[2]如此,栗田还没抵达菲律宾,他的舰队就少了3艘巡洋舰和2艘驱逐舰。对于即将到来的决战,“镖鲈号”和“鲦鱼号”发出去的那几份接触报告也同等重要。到当天早晨6点半,哈尔西便知道栗田已经带着数艘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出海了,其航向显示它们将横穿锡布延海驶往圣贝纳迪诺海峡。接到报告后的几分钟内,哈尔西就命令侦察机飞往锡布延海进行扇面搜索,寻找栗田。
早晨8点刚过,他们就找到了栗田。当时,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杰拉尔德·博根航母特混大队中“勇猛号”(USS Intrepid)起飞的一架侦察机报告说,发现5艘战列舰、9艘巡洋舰和13艘驱逐舰正在驶入锡布延海。几分钟之内,哈尔西就命令“勇猛号”和“卡伯特号”(USS Cabot)航母的舰载机前往进攻,他的命令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进攻!重复,进攻!”严格说来,哈尔西应当指示米彻尔下达这一命令,毕竟米彻尔才是航母特混舰队的指挥官。但考虑到哈尔西的脾性,他绕过米彻尔直接下达命令倒也不让人意外。至于米彻尔的想法,则并无记载。14
几乎与此同时,在南面300英里外,拉尔夫·戴维森航母特混大队起飞的12架侦察轰炸机在苏禄海发现了西村的“南路舰队”,并立即上报。发出报告后,这些侦察轰炸机便发动攻击,给西村的两艘战列舰造成了有效的损伤,尤其是“扶桑号”被命中两弹,一枚落在二号炮塔附近,而另一枚命中了后甲板。相当讽刺的是,向南开来的小泽的诱饵航母舰队始终未被发现,美军倒是早早就发现了日军的主攻舰队。15
栗田原本希望在他一路穿越菲律宾群岛时能得到陆基飞机的空中掩护,结果却完全落了空,原因有二。其一是日军在10天前浪费了大部分陆基飞机,当时他们徒劳地想要在台湾岛外海击退哈尔西航母舰队的空袭,结果损失了近500架飞机。其二是东京的作战计划人员认为,手中有限的航空力量的最佳用法是攻击哈尔西的航母,为栗田提供他们所谓的“间接支援”。结果,当栗田驶入锡布延海时,舰队上空仅仅出现了4架友军飞机。16
日军的空袭集中在哈尔西最北端的航母特混大队身上,这支大队由弗雷德里克·谢尔曼海军少将指挥。大部分来袭日机几乎立刻就成了美军“地狱猫”战斗机的牺牲品。戴维·麦坎贝尔曾在马里亚纳海战中一次起飞击落5架日机,这次他又一次出航击落9架零战,这一纪录在整个战争中绝无仅有,并为他赢得了荣誉勋章。但美军未能击落全部日机。快到10点时,一架“彗星”轰炸机单枪匹马从低垂的云层中飞出,扑向“普林斯顿号”轻型航母,命中其飞行甲板正中央附近一枚炸弹。这枚炸弹穿入了机库甲板,在6架正在加油的鱼雷机中间爆炸,引发了一系列二次爆炸。情况立刻就清楚了,“普林斯顿号”有麻烦了。“伯明翰号”巡洋舰靠过来支援,但其自身也在“普林斯顿号”后部弹药库爆炸时遭受重创。两舰的舰员们英勇奋战,努力拯救“普林斯顿号”,但事实证明这是一场打不赢的战斗。17
当“普林斯顿号”熊熊燃烧时,从博根和戴维森的航母特混大队起飞的美军飞机攻击了锡布延海中的栗田舰队。他们迅速赶走了日军薄弱的防空战斗机群,随后向栗田的大部分军舰发动了多轮炸弹和鱼雷攻击。“妙高号”重巡洋舰是最先遇袭的军舰之一,它遭到重创,脱离了队形,蹒跚西撤。后续的美军攻击机群将火力集中在了那两艘最大的战列舰,尤其是“武藏号”上。虽然美机的命中精度一般,但杀过来的飞机如此之多,这艘巨型战列舰还是被炸弹和鱼雷反复击中——美军飞行员们后来宣称总共命中了17枚炸弹和20枚鱼雷。没有任何军舰能承受如此摧残。人们很快就明白,这艘“永不沉没”的战列舰已经在劫难逃。在空袭中,栗田虽然因没有己方空中掩护而备感挫败,但他还是坚定地向东行进。他在发给东京的无线电报中体现了自己的不满:“我们成了敌人舰载机反复攻击的靶子。”与栗田一同待在“大和号”上的小柳富次后来写道:“我们已经做好了遭遇空袭的准备,但这一天的空袭几乎让我们失去了信心。”小柳称:“如果我们继续闯入狭窄的[圣贝纳迪诺]海峡而空袭仍然继续,我们就会全军覆没。”这是显而易见的。18

1944年10月24日,在锡布延海海战中,美军“独立”级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号”被日军舰载机投下的一颗炸弹击中,在机库和弹药库剧烈爆炸的冲击后,其飞行甲板已经扭曲。“普林斯顿号”最终无法挽救,于当天傍晚由美军驱逐舰击沉
来源:维基百科
到下午3点半,栗田实在承受不住了,于是命令他的舰队掉头向西。他并不是想要彻底退出战斗,而只是想在无休止的空袭中获得片刻喘息。他向东京的丰田发去了一条电报,解释说自己计划“暂时退出敌机的攻击范围”,他可能还希望这份电报能带来更多的陆基飞机支援。19
到了下午4点40分,太阳已经西垂时,美军“列克星敦号”的一架侦察机发回了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一支由“4艘航母、2艘轻巡洋舰以及5艘驱逐舰”组成的日军舰队出现在吕宋岛恩加尼奥角以北300英里处。小泽终于被发现了。这条消息于5点半左右传到了“新泽西号”上的哈尔西手中,此时他刚刚收到栗田掉头撤退的消息。由于后者看上去似乎是被击败了,哈尔西立即决定去追杀敌人航母。正如他后来解释的那样,他相信栗田的中路舰队“其上层甲板已遭到沉重打击,尤其是其舰炮和火控设备,因此……可以丢给金凯德了”。在哈尔西看来,金凯德的第七舰队承担着保护登陆舰队的首要职责,而自己的部队则应当自由寻找并摧毁敌军的主力舰队。米彻尔在马里亚纳丧失的机会,现在就在眼前。
哈尔西走进了“新泽西号”指挥室,指着海图上小泽的位置,宣布道:“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哈尔西向自己的参谋长“米克”罗伯特·B.卡尼下达了决定命运的命令:“米克,让他们向北去。”20

这张照片由美军轰炸机拍摄,展示了1944年10月24日日军超级战列舰“武藏号”在锡布延海中遭到攻击的场面。它被十余枚炸弹和相当多的鱼雷命中,于当晚沉没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281766)
现在轮到卡尼把这道简单的命令转变为发往哈尔西第三舰队各部的具体指示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新泽西号”通过舰对舰无线对讲系统和无线电发出了一系列命令。博根和戴维森的航母刚刚打完栗田,要收回飞机并向正北方(航向0°)航行。北上途中他们将与“特德”谢尔曼的大队会合,后者刚刚花了一天时间来迎击日军空袭,还被击沉了“普林斯顿号”。第四支航母大队由约翰·S.麦凯恩海军少将指挥,哈尔西原本要他们前往乌利西加油,他们将以“最快速度”与其他三支大队会合。虽然金凯德并不在哈尔西所属的指挥体系之中,但哈尔西的一份电报还是抄送给了他,以保障他知晓情况:“据空袭报告,敌中路舰队已遭重创。我正率三支大队北上,于拂晓时攻击敌航母舰队。”21
这条电文带来了诸多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通信流程要求两支舰队之间的电报必须经由马努斯岛中转,因此它要等到几个小时后才能送到金凯德手中。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是,这道电文本身也是模棱两可。所谓“三支大队”北上,这是否意味着第四支大队被留下来掩护第七舰队的北翼?若如此,留下来的是哪个大队?是麦凯恩的航母还是李的战列舰?电文中完全没有提及战列舰队的事,这就留下了隐患。22
5个小时前的下午3点12分,哈尔西发出一份电文,命令编成一支水面作战舰队,番号为“第34特混舰队”。这支舰队将由李的4艘快速战列舰(包括哈尔西的旗舰“新泽西号”)、2艘重巡洋舰、3艘轻巡洋舰和19艘驱逐舰组成。如果此时仍在坚定东进的栗田舰队成功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这支舰队就将予以迎头痛击。哈尔西把电报发给了坐镇旗舰“华盛顿号”上的李和所涉及各舰舰长,并抄送给了珍珠港的尼米兹和华盛顿的金,却没有发给金凯德;因为在哈尔西看来,金凯德没必要知道这些。然而金凯德的无线电室还是收到了这条电报,解码后送上了指挥舰桥。基于此,金凯德得出结论,这支水面作战舰队——第34特混舰队——将防守圣贝纳迪诺海峡,掩护自己的北翼。几个小时后,哈尔西又发出一条消息对前一条命令进行澄清,指示说第34特混舰队只有在“我发出指示时”才组建。然而,这第二条消息却是通过短程的舰对舰无线对讲系统发出的,这意味着金凯德,还有尼米兹和金,都不会收到这条消息。哈尔西从来都没觉得金凯德需要知道他的计划和行动。
现在,五个多小时过去了,哈尔西发给金凯德的最新电报称“三支大队”正在北上。这让金凯德确信“第34特混舰队”被留了下来,他自己则可以放手对付苏禄海中的西村舰队了。因此,金凯德命令杰西·奥尔登多夫海军少将在苏里高海峡“准备夜战”。23

然而,事实上,当哈尔西命令卡尼“让他们向北去”时,他指的是一切舰艇:航母、战列舰、各种护航舰,整个第38特混舰队——总共65艘舰。他甚至连一艘警戒驱逐舰都没有留下来看守圣贝纳迪诺海峡。他已决心要全歼日军航母舰队,他要用李的战列舰去消灭空袭之后仍然浮在水面上的残舰。24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几个重要人物试图提醒哈尔西弃守圣贝纳迪诺海峡是个错误,特别是因为当哈尔西舰队北上时,美军的夜航巡逻机报告说栗田已经再次掉转航向,向东驶来。同样值得警惕的是,日军已经打开了导航灯,标示出了穿越海峡的航道。李从“华盛顿号”上两次用灯光信号建议哈尔西,应当把自己的战列舰队留下来防守海峡。但哈尔西的旗舰两次给出的回复都是简单的“Roger”,意即“消息已收到”。博根也通过舰对舰无线对讲系统向哈尔西发出消息,指出栗田已经掉转航向,圣贝纳迪诺海峡的导航灯也已打开——这条消息不仅仅是告知,也是一种提醒。旗舰的回复却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是的,是的,我们已经收到这条消息了。”在“新泽西号”上,第三舰队情报组长迈克·奇克海军上校告诉卡尼,根据他对截获的日军计划的分析,日军航母只是诱饵,更大的威胁来自其水面作战舰队。卡尼却告诉他,哈尔西已经睡了,不能打扰。米彻尔也一样,待航母舰队刚一北上他就睡觉了,毫无疑问,他是在为预期中的黎明空袭养精蓄锐。他的参谋长阿利·伯克叫醒了他,把海峡导航灯打开的事情告诉了他,要他转告哈尔西。米彻尔问道,旗舰是否已经收到了这条消息,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如果他想要我的建议,他会问的。”之后就翻过身沉沉地睡去。25
当天晚上,日军也是电报不断。栗田在下午4点发出的,说自己要“暂时”掉转航向的电报花了不少时间才送达东京。之后,丰田做出回应,要求栗田不计困难、不计后果地恢复进攻。“确信天佑,”丰田在电报中写道,“全军突击。”事实上,栗田在收到的这条电报之前就已经掉转航向再次向东,转向时间是下午5点14分,此时美军的空袭已结束。然而,他的耽搁严重影响了战役时间表。此时,他通知东京和西村,自己要直到次日上午11点左右才能抵达莱特湾。26
西村也收到了丰田“确信天佑”的进攻令,他回复道:“我计划于25日0400[凌晨4点]突入莱特湾。”这比栗田早了7个小时,原计划的两面同时夹击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他本来可以试着推迟抵达时间以配合栗田,这也能让志摩清英的巡洋舰和驱逐舰赶上来,增强他的攻击力。不过,西村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么做意味着他要在苏禄海上慢慢兜7个小时的圈子,成为美军潜艇和飞机的大靶子。此外,志摩清英的到来或许反而会带来尴尬:这俩人一直彼此反感,而且既然他们都是海军中将,那么谁来指挥这场战斗或许会成为问题。于是,西村决定继续前进,听天由命。无论让他这支部队独立作战的初衷如何,现在都已经很清楚了,他将发动一场日本人所谓的“特攻”。在发给丰田和栗田的最后一条电报中,他写道:“我们将前往莱特湾‘玉碎’。”玉碎,这是自杀式进攻的形象比喻。27
当哈尔西北上之时,奥尔登多夫把他的舰长们召集到旗舰“路易斯维尔号”(USS Louisville)上,制订与西村的夜战计划。既然苏里高海峡是从南面进入莱特湾的唯一通道,那么日军便只有这唯一的航线可选,奥尔登多夫尽可以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他把他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在海峡北端一字排开,驱逐舰部署在海峡两侧。在海峡南入口处则是罗伯特·A.利森少校的39艘PT鱼雷艇。除了观察和报告,奥尔登多夫并不指望这些蚊子般的小艇还能做什么,但毕竟它们都带着鱼雷,或许能够找到发挥其威力的机会。如此布阵,西村的2艘战列舰在见到奥尔登多夫的6艘战列舰之前,要先闯过美军PT鱼雷艇和驱逐舰队这两关。28
奥尔登多夫并不知道西村已经决意要驶向自己的末日,他还有“一个担心”,他后来写道,“那就是敌人可能会半途放弃”——西村将会判断出所面临危险的程度并知难而退。第二个担心则是他战列舰的弹药情况。他的舰队此次出海主要是为了执行岸轰任务,弹药库里大部分都是高爆弹(HE),而不是用于对付军舰的穿甲弹(AP)。奥尔登多夫有2艘战列舰(“马里兰号”和“西弗吉尼亚号”)装有16英寸主炮,但两舰总共只有440枚穿甲弹。因此,奥尔登多夫告诉舰长们,要等敌人接近到2万码距离之内再开火。29
10月24日至25日午夜刚过,西村进入了苏里高海峡。几乎与此同时,栗田也驶出了圣贝纳迪诺海峡。二人的境遇差别不啻霄壤。西村遭遇了成群的美军PT鱼雷艇,它们三艇一组向他发动攻击。美军的鱼雷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却迫使日舰进行机动规避,他们的报告也让奥尔登多夫随时掌握着西村的动向。
再看看北方远处的栗田,他的舰艇驶出圣贝纳迪诺海峡时,发现竟然平安无事。栗田大吃一惊。他已经命令全员进入战位,准备与美军舰队激战,可是当他的舰队进入菲律宾海时,却只见到无边的黑暗和空荡荡的大海。目瞪口呆的栗田立即转向南,沿着萨马岛海岸直奔莱特岛的美军登陆场而去。(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在赶走了一群群像蚊虫一样讨厌的PT鱼雷艇之后,西村向北驶入了苏里高海峡。凌晨2点左右,他的舰队遇到了第一批美军驱逐舰。这些驱逐舰属于美军第54驱逐舰中队,由杰西·科沃德上校指挥,它们射出的鱼雷被证明更加有效。其中一枚鱼雷击中了已经受伤的“扶桑号”战列舰,致使其锅炉舱被水淹没。这艘巨舰慢了下来,明显向右倾斜,脱离了队形。还有一枚鱼雷击中了“山城号”,三枚击中了日军驱逐舰——其中两枚几乎同时击中“山云号”驱逐舰,令其发生了大爆炸。海峡还没走到一半,西村就失去了超过一半的兵力。但他依旧坚决前行。30
到了3点半,西村的残余舰艇终于进入了奥尔登多夫那些重型舰艇的射击范围。美军巡洋舰首先开炮,向来袭敌舰打出了超过3000发炮弹。随后,战列舰也开火了。其中3艘美军战列舰装有新式Mk-8型火控系统,它们的齐射极其精准。“西弗吉尼亚号”战列舰上9门16英寸主炮打出去的炮弹每发都重达2700磅,它们从奥尔登多夫的旗舰“路易斯维尔号”的几乎正上方飞过。奥尔登多夫后来写道,那声音“就像一列货运列车从高架桥上驶过”。穿甲弹不足的问题被证明无关紧要,因为仅仅18分钟之后,美军就没什么目标可以去打了。“扶桑号”最先沉没,它的舰体旋转着下沉,就好像它想要钻进海水中一样。“山城号”坚持得略久一些,沉没时它的舰首仍然指着美国舰队,然后向左翻倒,迅速下沉。两艘日本战列舰上的3500人几乎全部阵亡,仅有20人幸存。31
“最上号”巡洋舰仍然浮在海面上,但它也受损严重。由于正副舰长双双阵亡,这艘舰只能由高级炮术长指挥。由于舵已失灵,他只好试着仅仅依靠引擎来调整航向,让这艘受创的军舰回到海峡中。正在此时,他却撞上了志摩清英的旗舰“那智号”重巡洋舰,志摩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编队此时正以30节速度向北赶来支援西村。此后,志摩舰队和受损的“最上号”双双南撤。奥尔登多夫率领巡洋舰展开了追击,又打中“最上号”10发到20余发炮弹,但它依然顽强地浮在水面上,直到第二天才最终沉没。西村的“南路舰队”几乎全军覆没。这支进攻舰队的7艘舰中,仅有“时雨号”驱逐舰幸免于难,却也伤痕累累。正是“时雨号”舰长西野繁中佐向丰田发去了消息:“除‘时雨号’之外,所有军舰均在炮火和鱼雷攻击中沉没。”32
当天清晨,在北边500多英里之外,米彻尔正在准备向小泽的诱饵舰队发动“全甲板攻击”。在四个小时之前的凌晨2点55分,正当美军鱼雷射入西村的战列舰时,哈尔西终于下令组建第34特混舰队,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防守圣贝纳迪诺海峡——现在就是想防守也晚了——而是为了让它们开到航母前方,以便将舰载机空袭后的日军舰队残部纳入大炮射程,予以歼灭。此时,就在他的第一批轰炸机已经起飞去空袭日军航母之时,哈尔西收到了金凯德几个小时前发给他的一份电报,通告了奥尔登多夫与西村作战的进展。在电文中,金凯德几乎是随口一提地问道:“第34特混舰队是否在守卫圣贝纳迪诺海峡?”哈尔西吃了一惊。金凯德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是怎么知道第34特混舰队的事情的?但他还是做了答复:“没有。第34特混舰队正与航母大队一起与敌航母舰队作战。”金凯德这才知道圣贝纳迪诺海峡竟然已无人防守。33
这一夜里,当西村在苏里高海峡被全歼,哈尔西正在筹划对小泽发动拂晓空袭之时,栗田的战列舰和巡洋舰则在沿着萨马岛东岸一路南下。日军的雷达扫描着空荡荡的海面,瞭望员也焦急而徒劳地巡视着暗夜。直到6点27分太阳升起,栗田都没能看到敌人——除了西野繁发来的那份报告西村舰队近乎全灭的电文,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前一天下午,栗田还在锡布延海上时,收到了一架水上飞机发来的报告,称莱特湾东南方有12艘美军航母,他自然认定这就是哈尔西的舰队,于是从驶出圣贝纳迪诺海峡的那一刻起,他就期待着与这支敌舰队遭遇。之后,还差几分钟到早晨7点时,瞭望员报告,水天线上出现不明船只。栗田抓起了他的双筒望远镜,没错,就是它们:美军航母及其护航舰。正如他在文莱湾向他的舰长们许诺的那样,他们总有机会与美军航母决一雌雄。他马上兴高采烈地向丰田发去电报:“天赐良机,我们正向敌航母冲刺。”为了抓住战机,栗田没有制订什么计划,而是简单下令:“全军突击!”34
栗田的瞭望员这天早上看到的当然不是哈尔西的大型航母,它们此时都在北边500英里外攻击小泽。它们是克利夫顿·斯普拉格少将的“塔菲3”编队的“吉普航母”,这是莱特湾外三支护航航母编队中最北边的一支。在“塔菲3”南边的水天线以外的海域上还有“塔菲2”编队,由费利克斯·斯坦普少将指挥;再往南是“塔菲1”编队,由整个护航航母大队的总指挥托马斯·L.斯普拉格直接指挥。(虽然两位斯普拉格是海军学院的同班同学,但二人并没有亲缘关系。)此时,挡在栗田舰队与莱特湾内第七舰队运输船之间的,就只有这三个“塔菲”编队了。
克利夫顿·斯普拉格是美国海军学院的毕业生,因为喜欢在班克罗夫特宿舍楼的走廊里像在橄榄球场上突破防守时那样之字形跑动而得到了一个“拐子”的绰号。作为一名职业航空兵军官,他曾于1936年在老“约克城号”上进行第一次弹射起飞和拦阻降落。1941年日军攻击珍珠港时,他是港内“丹吉尔号”(USS Tangier)油轮的指挥官。然而在1944年10月25日之前,他最出名的方面可能是,他的妻子是美国著名作家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妹妹,不过他的妻子和这位兄弟之间的关系一度不睦。在这个历史性的早晨,斯普拉格完全不知道附近竟有一支强大的日军水面舰队。早晨6点46分,斯普拉格正站在他的旗舰“方肖湾号”(USS Fanshaw Bay)护航航母的舰桥上看早晨的反潜巡逻机起飞,此时,雷达室报告说发现不明目标。1分钟后,“圣洛号”(USS St.Lô)上的一架侦察机发回了令人震惊的目击报告:“在你特混大队西北20英里处发现敌水面舰队,4艘战列舰、4艘重巡洋舰、2艘轻巡洋舰,和10艘到12艘驱逐舰,正以30节速度向你接近。”20英里!这简直就在舰炮射程内了。这太难以置信了,斯普拉格于是命令飞行员再探究竟:“航空室,要他检查目标身份。”飞行员俯冲下去再次查看后发来了报告:“我能看见宝塔式的桅杆,我看到了我见过的最大的红丸旗,飘在我见过的最大的战列舰上。”得此消息后,斯普拉格连下两道命令:第一道命令是让他的所有航母立即转向迎风,“让所有能飞的都飞出去”;第二道命令则是让护航的驱逐舰施放烟幕并组织鱼雷攻击。之后,他打开无线电,请求支援。35
在苏里高海峡这边,斯普拉格的无线电呼叫打断了奥尔登多夫的胜利带给金凯德的喜悦。7点07分,他向哈尔西发去了急电:自己的护航航母正遭受攻击。由于绕经马努斯岛的通信路径,这条电文直到8点22分才送到“新泽西号”上。36
与此同时,“塔菲3”编队的驱逐舰向着日军重型战舰冲了过去——就像几只小猎犬扑向一群大象。其中一艘驱逐舰“约翰斯顿号”(USS Johnston)甚至没等收到斯普拉格的命令就发动了进攻。它的舰长欧内斯特·E.埃文斯中校径直冲向了刚刚出现在海平线上的“熊野号”重巡洋舰。“约翰斯顿号”仅有一年舰龄,而且80%的舰员都是第一次参加实战,但埃文斯已经竭尽了全力让他们达到实战水准。官兵们把这艘舰称为“战备乔尼”(GQ Johnny),因为埃文斯常常会让他们进入一级战备。现在他们收到了回报。与斯普拉格一样,埃文斯也连续发出了多条指令:“全员一级战备……所有引擎开足马力。开始施放烟幕并准备鱼雷攻击。左满舵。”“约翰斯顿号”的枪炮长罗伯特·哈根上尉后来回忆道:“我们就像是没有投石索的大卫[3]。”在“约翰斯顿号”后面不远处是驱逐舰“霍埃尔号”(USS Hoel)和“希尔曼号”(USS Heermann),后面还跟着护航驱逐舰“塞缪尔·B.罗伯茨号”(USSSamuel B.Roberts)。这4艘驱逐舰向日军舰队冲去,边发射鱼雷边施放烟幕,还用5英寸舰炮开火。37

“拐子”克利夫顿·斯普拉格站在他的旗舰“方肖湾号”护航航母的舰桥上,看上去面容紧张。这张照片摄于1945年4月冲绳岛外海的战斗中,却传递出了1944年10月25日“方肖湾号”上的紧张氛围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照片编号:80-G-371327)

在1944年10月25日的萨马岛海战中,美国海军中校欧内斯特·埃文斯是“约翰斯顿号”驱逐舰的舰长。他向由战列舰和巡洋舰组成的强大水面舰队发动无畏冲锋,迟滞了日军的进攻。埃文斯在这场战斗中战死,后被追授荣誉勋章
来源:美国海军历史与遗产司令部
至少有一些美军鱼雷击中了目标,那些没击中的也迫使日军转向规避,从而拖慢了他们的前进,让美军航母得到机会把飞机放出去。然而,日军还在不停地开炮。他们的有些重型穿甲弹击穿了薄皮的美舰而没有爆炸,但也有足够多爆炸的炮弹带来重创。3枚14英寸炮弹接连命中了“约翰斯顿号”。哈根回忆道,那就像是“一只小狗被大卡车碾过”。“约翰斯顿号”出于某种原因还浮在海面上,却只剩下一台引擎驱动,而且没有了罗盘和雷达。尽管如此,这艘打完了鱼雷的驱逐舰仍在用仅存的2门5英寸前主炮坚持作战。其他几艘护航舰也都被击中了:“霍埃尔号”的官兵们数出了40枚命中弹,“罗伯茨号”则被“一排5英寸炮弹击中轮机舱”,导致蒸汽管道破裂,轮机兵们被烫死烫伤。“霍埃尔号”和“罗伯茨号”都沉入大海,很快,“约翰斯顿号”也撑不住了。埃文斯的最后一道命令是要舰员们弃舰,于是“约翰斯顿号”的官兵们纷纷跳海。穿着救生衣漂在海面上的他们紧张地看着一艘日军驱逐舰从近旁驶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机枪打死在水里,因为双方的这种行为此时已经几乎成了太平洋战争的常态。然而他们没有被打死。当这艘日舰驶过时,他们还惊讶地看到有一位日本军官在舰桥上向他们敬礼。38
当“塔菲3”编队的驱逐舰自杀式地扑向日军时,斯普拉格的舰载机也发动了攻击。这些飞机大部分都是老式的“复仇者”和“野猫”,缺乏与装甲厚重的敌方战舰作战所需的装备。它们挂载和携带的弹药并不十分适于攻击有厚重装甲保护的敌军舰艇,“复仇者”挂载的是深水炸弹和100磅反步兵破片弹,“野猫”则只有0.5英寸口径机枪。每架FM-2“野猫”的弹药仅够射击约30秒,飞行员们很快就把它们打光了。然而,就算弹药打光,有些飞机还在继续向日舰发动模拟攻击,就是从战列舰和巡洋舰的桅顶低空掠过,给敌人制造仍在遭受空袭的假象。“基昆湾号”(USS Kitkun Bay)上的一名“野猫”飞行员保罗·B.加里森上尉,向日军战列舰发动了10次扫射,打完弹药后又飞了10次模拟扫射。39
所有海战都有一定程度的混乱,但莱特湾海战尤其混乱,特别是对于一场昼间战斗而言。栗田毫无章法的冲锋和斯普拉格匆忙的反击,意味着双方的战舰都是各自为战,还时不时混在一起。由于海面上浓烟滚滚,不时还有雨飑,加之水中有鱼雷,天上有飞机,双方指挥官都不能清楚掌握战况。栗田仍然相信他面对的是哈尔西的大型航母,而且显然有几艘已经被击中了。“加里宁湾号”(USSKalinin Bay)被命中了15次,但仍浮在海面上。“甘比尔湾号”(USS Gambier Bay)则没这么走运,成了自从1940年英国海军“光荣号”航母在北海被击沉以来,第一艘被舰炮击沉的航空母舰。40

1944年10月25日,在萨马岛海战中,美军护航航母“基昆湾号”准备放飞FM-2“野猫”战斗机。左侧停着的飞机是TBF“复仇者”。远处的护航航母“白原号”正遭到日军“大和号”舰炮的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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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间里,斯普拉格和金凯德还在持续发出求援电报,一条比一条紧急。在向哈尔西发出第一条关于斯普拉格遭到攻击的报告20分钟后,金凯德又向他发电:“请让李以最快速度掩护莱特湾,请求快速航母立即发动空袭。”10分钟后又是一条电报:“情况危急。需要战列舰和快速航母空袭以阻止敌人突入莱特湾。”最后是英语明码:“李在哪里?让他来!”41
8点22分,哈尔西收到了金凯德的第一份求援电,莱特湾海战至此已达到了高潮。此时,他的飞机正向小泽的航母发动第一轮空袭,而且哈尔西无论如何也太远了,无法回应金凯德的请求。他后来声称,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知道:“金凯德怎么让‘拐子’斯普拉格搞成这样?”即便麦克阿瑟曾提醒他“第三舰队的全力支援”对于进攻部队来说“关键而且至关重要”,他仍然相信掩护滩头完全是金凯德的职责,他在战后的回忆录中坚称“保护第七舰队不是我的事”。哈尔西倒是确实命令正在从乌利西赶来的麦凯恩特混大队改变航向往西,虽然麦凯恩仍在335英里之外,不太可能及时赶到。但他却没有派出李的快速战列舰。如果他立刻调回快速战列舰,那么它们很有可能及时赶到圣贝纳迪诺海峡,把栗田堵截在菲律宾东部,但哈尔西却只想着要它们去对付受创的日本航母。在“新泽西号”的舰桥上,哈尔西大声地自言自语道:“我讨厌放掉嘴边的猎物。”42
当天早晨,关注着这些电报往来的人并不只有哈尔西和金凯德。在超过5000英里之外的珍珠港,尼米兹也在关注着金凯德和斯普拉格越来越凄惨的呼救。他想知道栗田是怎样穿过圣贝纳迪诺海峡而未被发现的。与金凯德一样,尼米兹也觉得第34特混舰队应该已经被留下来防守海峡了。他并不想干涉一名正在指挥战斗的舰队指挥官,但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向他问个问题。犹豫了一番之后,他同意向哈尔西发出简短的询问并抄送给金凯德和金,内容很简单:“第34特混舰队现在何处?”
在整场战争中,为了让敌人更难破译己方的密电,美国海军会在电文的前后例行添加上所谓的“填字”(padding)。为了确保这些填字不会被当成正文的一部分,二者之间会用两个重复字母隔开,这样接收方的无线电报务员就能先把填字删掉再交给收电人。当天早晨,从珍珠港发给哈尔西的电文是这样的:
火鸡跃入水中GG发件人: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收件人:第三舰队司令;抄送:美国舰队总司令,第77特混舰队司令X第34特混舰队现在何处?重复,现在何处?RR全世界都想知道。43
然而这一天,“新泽西号”上的报务员觉得文末的填字像是正文的一部分,因此在把电文交给“新泽西号”舰桥上的哈尔西前并未把它删掉。若是在平心静气的时候,哈尔西或许会看到“全世界都想知道”前的重复字母“RR”,但是现在,他期望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海上决战正在进行当中,而且金凯德一而再再而三的呼救使他心烦意乱。在这样的心境下,当尼米兹的电报送到他手中时,哈尔西爆发了。他后来写道:“我像是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他把电报扔在甲板上,又踩了几脚。据一位目击者的说法,他吼道:“切斯特有什么权利给我发这种该死的电报!”卡尼抓住了哈尔西的肩膀。“别这样!”卡尼大喊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振作起来!”44
哈尔西当时没有下达任何新的命令,而是和卡尼一起离开舰桥,向下来到了哈尔西的指挥官住舱,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没人知道那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些什么,但哈尔西的舰队仍旧在以25节航速北上,离莱特湾越来越远。11点15分回到舰桥时,他命令李的战列舰掉头。当然,李的舰队还要花1个小时才能追回在哈尔西待在住舱的那一个小时里向北开出去的距离。45
由于战列舰队需要空中掩护,哈尔西也命令博根的航母大队与其同行。另两支航母大队则被他留下来,交给米彻尔去消灭小泽。在那场被称为“恩加尼奥角海战”的战斗中,米彻尔的两个航母大队击沉了小泽的全部4艘诱饵航母,战绩堪比中途岛海战。“瑞鹤号”也在被击沉的航母之列,这是3年前袭击珍珠港的6艘日军航母中的硕果仅存者。日军只有混合战列舰“伊势号”和“日向号”,外加一艘轻巡洋舰和几艘驱逐舰逃出生天。
栗田也是一样。虽然战场上一片混乱,他还损失了两艘巡洋舰,但是到了9点时,栗田有理由相信他这两个小时打得还不错。“金刚号”“大和号”“宇黑号”三舰的舰长各自报称击沉一艘“企业级航母”[4],瞭望员和炮手们也把他们击沉的“弗莱彻”级驱逐舰报成了“巴尔的摩”级巡洋舰。考虑到在此之前美日两军水面作战舰艇的交锋几乎完全是在夜间进行的,这样的误报倒也可以理解,因为栗田舰队中没人在白天见过美军的航母或巡洋舰。基于这些报告,栗田得出结论,自己已经击沉了三四艘舰队航母,同等数量的巡洋舰,以及三艘驱逐舰——相当于摧毁了哈尔西的一支航母特混大队。不仅如此,他还截获了美军那充满恐慌的求援急电,并判断美军第二支航母舰队正从北面向他杀来。这当然是对的,但那些美舰还在数百英里之外,既构不成威胁,也不是打得着的目标。此时,栗田的军舰已经分散到了30英里的战线上,他想要在这一团混乱中整理出头绪来,于是,9点11分,虽然美机的空袭仍在继续,栗田仍然下令各舰重新整队。此令刚出,他就又失去了两艘重巡洋舰:9点18分至9点25分之间,美机击沉了“筑摩号”和“鸟海号”。这样,栗田还有四艘战列舰,但重巡洋舰只剩下了两艘。46
在接下来从9点15分到10点45分的一个半小时里,栗田的机动相当混乱。时日久远,想要明确解释他的行为已不可能。他可能已是筋疲力尽,思维混乱,其行为就像林肯在1863年评价威廉·S.罗斯克兰斯[5]将军那样,“像脑袋上挨了一下子的鸭子”。战后,他向一名采访者承认,“我的精神已经极度疲惫”,他还向原为一大佐说他“体力已经耗尽”。他也可能是在寻找那另一支美军航母大队。无论如何,在11点20分——与哈尔西命令李的战列舰南下几乎同时——他向丰田报告说自己要执行“计划中的突入莱特湾作战”,随即转向西南航向。然而,几乎就在此刻,他收到了一份目击报告——这份报告后来被证明有误——称一支美军航母大队正在北方不远处。栗田在他的战斗报告中写道,与其突入莱特湾,还不如去攻击这支新出现的敌航母舰队更“明智”,因为仗打到这个时候,大部分美军运输船很可能早已逃离莱特湾了。“下定决心之后,”他写道,“我们转向了北边。”战后,小柳富次明确写道:“我们转向北,以寻找敌人的[另一支]航母大队。”47
眼见敌人离去,“拐子”斯普拉格感到难以置信。他后来承认,“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当天早晨,当栗田的巨舰刚刚出现时,斯普拉格都不敢指望他的舰队能撑过15分钟。现在,四个小时过去了,敌人放弃了战斗。他旗舰上一名经过四个小时的恶战仍不失幽默感的信号兵喊道:“见鬼,小子们,他们跑了!”48

1944年10月25日,在恩加尼奥角海战中,日本航空母舰“瑞鹤号”的船员在弃舰前的降旗仪式上敬礼
来源:维基百科
眼看胜利唾手可得,栗田却决定掉头北上,这让那时的当事者困惑不已,让后世的历史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栗田及其参谋长坚称他们是去寻歼更多的美军航母了。若真如此,其希望也渺茫到令人绝望:即便那里真有这样一支舰队近到能让他去打,他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赶在被美军航母的舰载机发现并击沉前冲到能动用巨炮的近处,也是痴心妄想。即便如此,考虑到栗田的个性和日本海军的信条,这样的解释也能说得通——美国海军在这方面也是半斤八两。哈尔西和栗田都是强调决战重要性的职业道德观的产物,都是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的信徒,而且都醉心于摧毁敌军的航母舰队。栗田从未真心接受过击沉敌人空运输船的任务,哈尔西也从未接受自己有责任保护它们的事实。战后,栗田在仅有的一次采访中告诉记者:“摧毁敌人的航空母舰成了我的一种执念,我深受其害。”或许哈尔西也会这么说。49

1944年12月,海军中将约翰·麦凯恩(左)和海军上将威廉·哈尔西(右)在前往菲律宾的“新泽西号”航空母舰上会谈
来源:维基百科
当天下午,当栗田北上寻找那支子虚乌有的美军航母舰队时,他遭到了麦凯恩特混大队舰载机的远距离空袭。然而他没能找到美军航母。当晚9点40分抵达圣贝纳迪诺海峡时,他命令残余舰艇开进去。仅仅两个小时后,第34特混舰队的前锋战列舰就赶到了这里,这凸显了哈尔西先前浪费掉的那两个小时的重要性,当时他在司令住舱里,想要和“米克”卡尼一同决定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麦凯恩的飞机空袭了再次穿越锡布延海的栗田舰队,特别是“大和号”遭到了重创。10月28日,栗田回到了文莱湾,军舰的数量恰好是他6天前离开此地时的一半。
这场战役还有一个尾声。甚至在萨马岛海战尚未结束时,菲律宾的日军指挥官们就派出了第一队“特攻”飞机,或称“神风”机。10月25日上午,正当“塔菲3”编队与栗田的巨舰拼死作战时,三名日军飞行员驾机撞上了美军的“吉普航母”:“桑蒂号”(USS Santee)、“萨旺尼号”(USS Suwannee)和“圣洛号”。前两者的舰员们设法控制住了损伤,但在“圣洛号”上,“神风”机的炸弹在机库甲板爆炸,引发了大火并迅速蔓延。“圣洛号”不久便步“甘比尔湾号”后尘,沉入了大海。50
莱特湾海战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海战。虽然栗田的部分水面作战舰艇逃走了,哈尔西也为未能全歼小泽舰队而郁闷,这仍然是美军的一场压倒性胜利。美军损失了轻型航母“普林斯顿号”、2艘护航航母、2艘驱逐舰和1艘护航驱逐舰;而日军则损失4艘航母、3艘战列舰、6艘重巡洋舰、4艘轻巡洋舰和13艘驱逐舰,这可谓是灭顶之灾。正如小柳所承认的那样,这些损失“意味着我们的海军不再是一支有效的作战力量”。51
战斗结束后,哈尔西和栗田两人都对各自错过的良机无法释怀。虽然栗田直到战后才知道自己当时距离突破只有咫尺之遥,而且与自己作战的并非哈尔西的大型航母,而只是一群小型护航航母。两人都成了其同僚口诛笔伐的目标,有些还相当尖刻,不过他们的上级都站在他们这边。尼米兹私下里曾表达过对哈尔西弃守圣贝纳迪诺海峡的恼怒,但在公开场合,他和金都表示支持哈尔西的一切行动,哈尔西也得以留任“大蓝舰队”司令。至于栗田健男,针对他的有些批评是如此恶毒,以至于军令部把他调去担任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校长,以保护他免遭暗杀。
无论莱特湾海战带来了什么样的战术教训——关于统一指挥,清晰的通信渠道,保证让所有人知晓战场全局——其战略影响都是不言自明的:日本海军已经被有效歼灭。莱特湾海战并没有像丰田副武等人期待的那样拖延战争,反而加快了它的进程。
【注释】
[1]日军在最后时刻将另一支水面舰队,由志摩清英将军指挥的3艘巡洋舰和7艘驱逐舰加强给了“南路舰队”。不过志摩一直没能追赶上西村,因而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没能发挥任何值得一提的作用。
[2]麦克林托克想要消灭受创的“高雄号”,然而在试图抢占射击阵位时,“镖鲈号”重重撞上了蓬勃暗沙。虽然竭尽全力,但艇员们还是无法让潜艇脱身,只好撤到了“鲦鱼号”上。
[3]这是个《圣经》中的故事,以色列的牧羊人大卫用小小的投石索击杀了巨人歌利亚。——译者注
[4]这是日军战报中的说法,实际上当时并没有“企业级航母”,而当时的“企业号”属于“约克城”级,且并未参加此次战斗。——译者注
[5]威廉·S.罗斯克兰斯是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的一名将领,曾为北方赢得了其在美国内战中的第一场胜仗,但在1863年9月19日至20日的奇克莫加战役期间指挥不当,导致联邦军失败。——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