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博士以“养家活口”为人生第一要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虞博士以“养家活口”为人生第一要务

吴敬梓偏爱隐士,是因为在世俗的权力面前,隐居有助于保持精神的独立。但《儒林外史》并没有把虞博士等人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相反,对于他们的世俗生活,尤其是一个人基本的生存能力,给予了格外关注。这是因为,虞博士等人,一方面是清高的,另一方面又是入世的,他们有着极强的社会责任感。换句话说,精神的独立以完成基本的人生责任为前提。

这一点在虞博士身上表现得尤为充分。

虞育德是《儒林外史》着力推崇的“真儒”。他令吴敬梓佩服的自然首先是“难进易退”“襟怀冲淡”,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的品行,而他“治生”的能力也受到作者的高度赞许。

我们注意到,在虞博士的人生历程中,“治生”一直是他首要的课题。虞博士的故乡常熟,是人文荟萃之地。当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随着他学诗文。吟诗作文,自然是高雅的事情,但邻居祁太公却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知道养家活口乃是一切高雅事情的前提,因此劝他说:“虞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这些诗文无益。我少年时也知道地理(看风水),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选择(挑选吉日),我而今都教了你,留着以为救急之用。”虞博士接受了他的教诲。后来,虞博士又按照祁太公的建议,读了几本考卷,出去应考,成了秀才。何以要做秀才呢?用祁太公的话说:“进个学,馆也好坐些。”果然,进学的第二年,二十里外杨家村一个姓杨的就包了虞博士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这笔收入足以养活全家数口。

吴敬梓写虞博士,与写王冕一样,正面立传,原原本本地交代其履历,这在《儒林外史》中属于特例。即使是写杜少卿,作者也未曾如此郑重。而详细铺叙虞育德的“治生”,又郑重表达了吴敬梓对人生的一个“看似寻常最奇崛”的见解:读书人首先必须具备基本的生存能力,否则精神的独立就是一句空话。

原始儒家对“治生”似乎比较忽视。孔子曾表扬颜渊吃的是一小筐饭,喝的是一瓢水,住的地方是僻陋的小巷子,别人受不了这种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见《论语·雍也》)西汉韩婴在《韩诗外传》卷一中更以戏剧化的对比手法推出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孔子的弟子原宪,他住着茅草盖的房屋,蓬户瓮牖,上漏下湿。戴着楮皮做的帽子,拄着藜草茎做的手杖。正一正头上的冠,则缨带断;扯一扯衣襟,则肘部露出;提一提鞋子,则后跟断裂。够贫困的了!另一个是子贡,也是孔子的弟子,做生意赚了大把的钱,骑着骏马,穿着轻裘,“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够豪华的了!子贡造访原宪,取笑他“病”到这步田地。原宪听了,非但不惭愧,反而高扬着头,豪迈地谈论贫与病的区别:没有财产叫作贫,学了而不能照着做才叫病;并嘲笑子贡迎合世俗,相互利用,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不讲仁义,而一味注重车马的装饰,衣裘的华丽。结果,倒是子贡面有惭色,不辞而去,原宪于是缓步曳杖,高歌《商颂》,“声满于天地,如出金石”[13]。这真是一曲精神战胜物质的凯歌。

不过,原始儒家所标示的这种乐道安贫的境界并没有赢得后世的绝对认同。西晋的石崇就不满于原宪的艰难人生。他说:“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14]明代的钟惺也说,读书人要想清高自许,首先得让衣食之需得到起码的满足,才能“无求于世”。如今一些人动辄摆出一副名士面孔,看见别人营治生计,就说这太俗了。等到自己穷困潦倒,有的甚至做起了乞丐,连一点操守都不要了。“其可耻又岂止于俗而已乎!”[15]清初小说《醒世姻缘传》第三十三回说得尤为畅快:

圣贤千言万语,叫那读书人安贫乐道……我想说这样话的圣贤,毕竟自己处的地位也还挨的过得日子,所以安得贫,乐得道。但多有连那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负郭之田半亩也没有的,这连稀粥汤也没得一口呷在肚里,那讨疏食箪瓢?这也只好挨到井边一瓢饮罢了,那里还有乐处?孔夫子在陈,刚绝得两三日粮,那从者也都病了,连这等一个刚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唇胀嘴,使性傍气,嘴舌先生。孔夫子虽然勉强说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想那时的光景一定也没有甚么乐处。倒还是后来的人说得平易,道是“学必先于治生”。[16](https://www.daowen.com)

《醒世姻缘传》所谓“后来的人”,指元儒许衡(号鲁斋)。“为学者治生最为先务”[17],就是由他提出来的。其立论依据,说穿了至为浅显:读书人必须在经济上有基本的保证,才能完成赡养老人、抚养后代的起码的人生责任,才能维护个体的人格尊严和独立。否则,一切高论只是空谈。许衡的观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如清人沈垚在《与许海樵》的信中就说:“若鲁斋治生之言则实儒者之急务,能躬耕者躬耕,不能躬耕则择一艺以为食力之计。宋儒复生于今,亦无以易斯言。”[18]吴敬梓看来接受了许衡等人的主张,他笔下的贤人立足现实,与那些故作清高的读书人相比,平实中更显厚重。

我们不能忽略吴敬梓笔下的寒儒倪霜峰的形象。倪共六个儿子,死了一个,其他五个,都因衣食欠缺,或卖在他州外府,或过继给“贱行”人家,连家庭完整也不能维持,哪里还顾得上“脸面”?他自己也只能靠修补乐器糊口。倪霜峰在追溯他穷困至此的原因时,辛酸地说:“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得重,一日穷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这手艺糊口,原是没奈何的事。”其实,在周进、范进发迹之前,他们也不比倪霜峰强多少。周进失掉薛家集的馆后,“在家日食艰难”,灰溜溜地去帮人记账。范进参加乡试归来,“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竟抱着仅有的一只生蛋的母鸡,东张西望地在集镇上寻找买主。这一幅幅潦倒不堪的生活图景,是偶然的吗?周进的姐夫对他说:“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周进、范进、倪霜峰所缺少的正是弄碗饭吃的本事。

倪、周、范是“老实”人,虽潦倒已极,仍不致堕落。但因潦倒而堕落的却也大有人在,从第二十回开始登场的牛浦郎便是这样一位后生。他娶亲后,牛老让他当家。过了一个多月,牛老把账盘一盘,本钱已是十去其七,气得眼睁睁说不出话来。到晚,牛浦回家,问着他,总归不出一个清账,口里只管“之乎者也”,胡扯一气。牛老气成一病,不过十天,便归天去了。

牛浦郎将来如何生活?如果他像倪霜峰一样循规蹈矩,便不免终生在饥寒交迫中挣扎;不过,他不是倪霜峰,他比倪霜峰“精明”。在小店尚未破产时,他见牛布衣的诗中有“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一类题目,便意识到:只要会作两句诗,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同达官贵人们往来,于是打定了冒充牛布衣的主意。小店破产后,他果然“夹七夹八”地与“几个念书的人”来往起来,与“老爷”来往之后,不久竟撇下妻子,成了个江湖上以骗人为生的浑蛋。牛浦郎的堕落自与他性格的“精明”有关,而不善“治生”,则加快了他堕落的速度。

“治生尤切于读书”,从这一见解出发,尽管吴敬梓不喜欢八股文,不喜欢那些“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的举人、进士,却赞同虞育德学八股,取功名;因为有了功名,才好谋生。他也不信风水、算命之类的胡话,却并不反对虞育德从事这类行当;因为这不失为谋生的手段。虞博士对杜少卿说过一番既坦诚又朴实的话:

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两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糊口,我要做这官怎的?

虞博士一再提到妻子和“小儿”,在他看来,养活妻、儿是最低限度的人生责任,只有在完成了这一责任的前提下,才谈得上行“道”。他丝毫不热衷于做官,但倘若只有做官才能保证家庭衣食所需,他也绝不会辞去五斗米。清高必须有清高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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