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庄是哲人,也是诗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虞、庄是哲人,也是诗人

《论语·先进》中有这样一段记述。一天,孔子和子路(仲由)、曾晳(曾点)、冉有(冉求)、公西华(公西赤)在一起,他要几个弟子谈谈自己的志愿。子路第一个发言说: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处在几个大国之间,外有军队进犯,内有连年灾荒。让我去治理,只消三年光景,便可使人人勇敢,而且懂得如何同列强抗争。孔子听了,淡淡一笑。冉有的志愿是:一个纵横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让我去治理,三年时间,可使人人丰衣足食;至于修明礼乐,那就有待于贤人君子了。第三个回答问话的是公西华,他说:不是我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只是说我自己愿意来学习一番。国家有了祭祀的典礼,或者随着君王去办外交,我愿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个好傧相!公西华说完了,曾点还在弹瑟,听孔子问他:“点,尔何如?”曾点放下手中的瑟,站起来道:我的志愿跟他们三位都不同。暮春三月,穿一身轻暖的衣服,陪着年长的、年轻的同学,到沂水沙滩上去洗洗澡,到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感叹道:我赞同曾点的想法!孔子似乎以为,子路等三人拘于具体的国家治理,气象不够开阔;只有到了能够怡情于山水花鸟的境地,人格才算完善。[28]

孔子这种陶醉于山水自然的情怀,由魏晋时代的名士做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比如谢鲲,他本人引以为豪的即是对山水之美别有会心。晋明帝问他:“君自谓何如庾亮?”谢鲲回答说:“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29]以“一丘一壑”(指在山水间自得其乐)与朝廷政务并提,足见其重视程度。

宋代理学诸儒,流连光景,寄兴风月,对孔子“吾与点也”的情怀别有会心。魏了翁《邵氏击壤集序》说:“宇宙之间,飞潜动植,晦明流峙,夫孰非吾事?若有以察之,参前倚衡,造次颠沛,触处呈露,凡皆精义妙道之发焉者。脱斯须之不在,则芸芸并驱,日夜杂糅,相代乎前,顾于吾何有焉?若邵子,使犹得从游舞雩之下,浴沂咏归,毋宁使曾晳独见与于圣人也与?洙、泗已矣,秦、汉以来,诸儒无此气象,读者当自得之。”[30]魏了翁的判断是准确的。就对舞雩气象真能心领神会而言,确应以宋儒上承孔子。秦、汉至唐的儒家学者,尚未领悟其中的深意,时至宋代,几位理学大师才在哲学的意义上赋予了吟风弄月以深厚的意味,如“程明道《偶成》诗极言‘云淡风轻’‘望花随柳’之趣。明道云:‘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又云:‘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张横浦云:‘程明道书窗前有茂草覆砌,或劝之芟,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蓄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赵季仁云:‘朱子每经行处,闻有佳山水,虽迂途数十里,必往游焉。’诸如此类,见之语录诗文者,不胜枚举。”[31]程颐、程颢、周敦颐、朱熹这种向山水中安身立命、进德悟道的流风,即所谓舞雩气象,在秦汉至唐的漫长年代里并不多见,宋代一度大放异彩,而时至明代,又在陈献章等人那里重现辉煌。

陈献章等人以心学家的身份致力于把“道”诗化,以玩味自然风景的方式来悟道,以写景的方式来示道,其山林诗因而别有一种高情远致。其中不乏警句。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曾引陈献章“竹林背水题将偏,石笋穿沙坐欲平”,“出墙老竹青千个,泛浦春鸥白一双”,“时时竹几眠看客,处处桃符写似人”,“竹径旁通沽酒寺,桃花乱点钓鱼船”,赞叹道:“何尝不极其致。”[32]庄昶的“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高不碍墙”(《罗汉寺》),“残书楚汉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病眼》),“秋灯小榻留孤艇,疏雨寒城打二更”(《舟中》)等,亦极受杨慎推重。[33]他们的山林诗,不同于吴处厚、葛立方等人所说的“山林草野”之诗。“山林草野”之诗被视为瑟缩枯槁的“说贫”诗,而陈、庄之作,其特征却是以山水蕴道。以山水蕴道,在《论语》所展示的舞雩气象中已露端倪。东晋的陶渊明以及宋代的几位大儒,也往往于山水题材中寄其高情远致,如李梦阳《论学篇》所说:“赵宋之儒,周子、大程子别是一气象。胸中一尘不染,所谓光风霁月也。前此陶渊明亦此气象;陶虽不言道,而道不离之。”[34]陈献章、庄昶之山林诗,亦当作如是观。明清时代的几位学者对这一事实有透彻而明确的阐述。如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七说:“白沙虽宗《击壤》,源出柴桑。”[35]《四库全书总目》之《庄定山集》提要说:“昶官检讨时,以不奉诏作鳌山诗,与章懋、黄仲昭同谪,沦落者垂三十年,世颇推其气节。惟癖于讲学,故其文多阐《太极图》之义,其诗亦全作《击壤集》之体,又颇为世所嗤点。然如《病眼》诗‘残书楚汉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句,杨慎亦尝称之。其他如‘山随病起青愈峻,菊到秋深瘦亦香’‘土屋背墙烘野日,午溪随步领和风’‘碧树可惊游子梦,黄花偏爱老人头’‘酒盏漫倾刚月上,钓丝才扬恰风和’诸句,亦未尝不语含兴象。盖其学以主静为宗,故息虑澄观,天机偶到,往往妙合自然。不可以文章格律论,要亦文章之一种。譬诸钓叟田翁,不可绳以礼貌,而野逸之态,乃有时可入画图。”[36]将陈献章诗与陶诗并提,称庄昶诗“语含兴象”“妙合自然”,这些议论表明,陈献章、庄昶的山林诗,其美感特征同样是“虽不言道,而道不离之”。青青翠竹,莫非真如;粲粲黄花,莫非般若。借用禅家话头,我们也可以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山林诗中的种种风景,皆是道的呈现。[37]

也许是由于魏晋以降的儒生多拘束迂腐,也许是由于全身心陶醉于山水的魏晋名士对老庄更偏爱些,后人往往将名士风流与儒家截然分为二事,似乎它们不能并存。晚明袁宏道在《寿存斋张公七十序》中批评了这种不妥当的看法:“山有色,岚是也;水有文,波是也。学道有致,韵是也。山无岚则枯,水无波则腐,学道无韵,则老学究而已。”他认为:“颜之乐,点之歌,圣门之所谓真儒也。”[38]袁宏道的看法无疑更为恰切,山水之乐本来就是吾儒之事。

《儒林外史》中的虞博士、庄征君等贤人,显然对“学道有韵”的境界十分钟情。他们以审美的心态感受自然、感受生活,显示出睿智的哲人风范和冲淡的诗人气质。这是他们人格魅力的重要一面。

贤人们对自己的住处做过精心的布置,标准是不求富丽,但求雅致,有一种隐逸气象。杜少卿在天长县的住处便很幽静。要“从厅后一个走巷内,曲曲折折走进去,才到一个花园”。这是曲径通幽的设计。花园里有牡丹台、芍药台、荷花池。从池上的一座桥走过去,有三间密屋,乃是杜少卿的读书处。韦四太爷去拜访杜少卿时,“两树极大的桂花,正开的好”。当人坐在书房里时,“这两树桂花就在窗槅外”。既有桂花的清香,也有书卷的气息,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自然就有远离尘嚣之感。

对虞博士的住处,《儒林外史》着墨不多,只写了这样一句:“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自己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今已开了几枝。”吴敬梓这里用的是简笔,逸笔草草,却极为传神。红梅并不多,只栽了一树;花开得不算多,只有几枝。但这几枝红梅花与虞博士冲淡的心境是一致的。儒家讲究自然物的比德功能,重视其中的象征意味。虞博士栽的是红梅(春梅),而不是蜡梅(冬梅),在平和雅淡的春梅与傲霜斗雪的蜡梅之间,春梅更接近虞博士的温润气质。

处于远离尘俗,一派隐逸气象的环境中,贤人们感受景物的方式也是诗化的。杜少卿有一坛陈年老酒,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个月,他与韦四太爷一起寻出来品尝这好酒时,“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顿在炭上”。边吃酒,边赏花。这样的情调在虞博士、庄绍光那里也一样受到青睐。虞博士亲手栽的红梅花开了,心里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在梅花下坐着,说道:“少卿,春光已见几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几时我和你携樽去探望一回。”庄绍光在玄武湖欣赏湖光山色,看那四时不断的花,也常常“斟酌一樽酒”。这种酒与花草树木相伴以表达隐逸情调的方式,是从东晋诗人陶渊明那里继承来的。陶渊明常将酒与菊花、松树连在一起,例如: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饮酒》其七)

春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复为。(《饮酒》其八)[39]

图示

尽管虞博士等人品酒时赏玩的不一定是菊花和松树,但内涵是一样的,都是冲淡心境的流露和隐逸情怀的表达。

《儒林外史》写虞博士家红梅花开了那一节,让人联想到南宋叶绍翁的名作《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https://www.daowen.com)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40]

据钱锺书《宋诗选注》说,这首诗脱胎于南宋陆游的《马上作》:

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

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41]

另一位南宋诗人张良臣的《偶题》也与之取景相近:

谁家池馆静萧萧,斜倚朱门不敢敲。

一段好春藏不尽,粉墙斜露杏花梢。[42]

这三首诗,都表达了那种从出墙“一枝”想见万树烂漫的意趣,以有限的视觉形象传达出了春天来临的无限生机。《儒林外史》虽易“杏”为“梅”,然而神情依旧相似,吴敬梓不经意地点出虞博士的哲人气度和诗人气质,丰富了人物的性格。

据《世说新语·简傲》记载:王徽之酷爱翠竹,有一次路过吴中,看见一位士大夫家有好竹子,便坐着轿子,也不跟主人打招呼,就来到竹林,旁若无人地吟咏欣赏了许久。[43]这件事,一向被视为王徽之的韵事之一,六朝人津津乐道。唐陈羽的《戏题山居》诗却有意翻进一层落笔:

云盖秋松幽洞近,水穿危石乱山深。

门前自有千竿竹,免向人家看竹林。[44]

比较而言,陈羽的韵致又超过了王徽之。王徽之要“向人家看竹林”,而陈羽“门前自有千竿竹”,这不是更足以自豪吗?《儒林外史》中,杜少卿携眷游清凉山,借人家的姚园,相当于王徽之到别人家看竹;庄绍光夫妇隐居玄武湖,则大有陈羽“免向人家看竹林”的意趣,难怪庄绍光在同娘子一起凭栏看水时会笑着说出这样一段话了:“你看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日日可以游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壸带了清凉山去看花。”吴敬梓构思这一组情节时,意中一定有陈羽的诗在。

吴敬梓偶尔还将他本人诗词中的意境移入小说,给贤人的生活增添一分诗意。三十六岁那年,吴敬梓去安庆参加“博学鸿词”的预试,回南京途中,舟泊芜湖赭山下,作《减字木兰花》词,描写傍晚时分长江水面“万里连樯返照红”[45]的情景。《儒林外史》第三十三回,韦四太爷留杜少卿喝酒,“大家靠着窗子看那江里,看了一回,太阳落了下去,返照照着几千根桅杆半截通红”几句,其实就是“万里连樯返照红”的散文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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