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绍光“高尚”而又平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庄绍光“高尚”而又平凡

《儒林外史》比照东汉严光来写庄绍光,写出了一个“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的真隐士。

东汉严光是中国古代声誉卓著的隐士之一,本姓庄,避汉明帝讳改姓严。魏晋间人皇甫谧《高士传》记载:严光,字子陵,浙江余姚人。年轻时即负盛名。他有一位同学刘秀,字文叔,后来成为东汉的第一位皇帝——汉光武帝。自从刘秀做了皇帝,严光便改名换姓,隐居不出。光武帝思慕他的贤德,四处访求,后来齐国上书,说:“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光武帝料想是严光,于是派使者带着礼物去聘请他。往返三次,严光才答应了,来到京城。大司徒侯霸与严光是老朋友,想邀严光过来聊聊天,遂派人带着书信去请。严光连站都不站起来,就坐在床上当着信使的面把侯霸调侃了一番,说他傻,理由是:“连皇帝我都不见,何况他这种人臣呢?”后来光武帝亲自上门,严光闭眼躺着,不回答他的话,过了好长时间才说:“士各有志,何至于相逼呢?”弄得光武帝只得叹息而去。光武帝任命严光为谏议大夫,严光坚辞,不久即归隐于富春山去了。后人将他钓鱼的地方名为严陵濑,又名严子陵钓台。至今仍是浙江桐庐境内的名胜。[19]

严光这样的隐士,究竟于世何补呢?似乎真是“无功可记,无事可论”[20]。南宋杨万里《读〈严子陵传〉》诗就说:

客星何补汉中兴?空有清风冷似冰。

早遣阿瞒移汉鼎,人间何处有严陵?[21]

杨万里的意思是:假如让曹操老早就篡夺了汉家天下,严子陵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隐居的地方?而且,在那些把帝王的权威看得高于一切的人的眼里,隐士们“排斥皇王,陵轹将相”的“偏介之行”简直是可恶的。[22]明太祖朱元璋《严光论》就振振有词地指出:假如天下长期动乱,他严光在何处垂钓?严光之所以能够安宁地垂钓,那是皇上的恩德所致。照此说来,当时的罪人,最大的便是严光之流,忘记皇帝的恩德,始终不予报答,真是可恨至极。于是朱元璋制定了一条法律:天下的士大夫,“不为君用”者“充军”[23]。

隐士真的于世无补吗?其实不然。他们树立了精神独立的楷模,不慕于荣利,不屈于威势,对于社会风气的趋于淳厚具有良好的示范作用。《晋书·庾峻传》载庾峻上书,认为朝廷官员帮助皇帝治理天下,而山林隐逸的清高品行则有助于社会风气的改善,“节虽离世,而德合于主;行虽辞朝,而功同于政”[24]。所以,表面上相异的人生道路,所起的作用却是一致的。

后人之敬慕严光,亦据此立论。北宋黄庭坚有一首《题伯时画严子陵钓滩》诗:

平生久要刘文叔,不肯为渠作三公。(https://www.daowen.com)

能令汉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丝风。[25]

这诗的中心意思是:由于严光树立了高尚的道德风范,故东汉注重节操的士大夫非常之多;东汉政权之所以延续了那么长的时间,曹操一类的权臣之所以不敢轻易篡夺皇位,正是由于畏惧节操之士。因此,严光不愧为维护东汉政权的精神支柱。

吴敬梓塑造庄绍光这一形象,正是为了在势利熏心的环境中树立一个清高的典范。严光本姓庄,故庄绍光也姓庄;“绍”是继承的意思;“庄绍光”的字面意思即“继承庄(严)光”。他名“尚志”,取《周易》“不事王侯,高尚其志”[26]之意。皇帝赐予玄武湖,供庄绍光隐居著书,亦是仿严光隐居富春山而写。庄绍光拒绝做太保门生一节,则与严光调侃侯霸相近。

庄绍光与严光虽然风范相近,但也存在相异之处。他身上既没有严光那种狂放不羁的豪迈气象,又缺少治国安邦的特殊才能。他的隐逸风度多了一分平实。吴敬梓塑造这样一个平凡的隐士,自有他的考虑。

庄绍光与严光相比较,大体说来有以下两个方面的差异。

第一,在汉光武帝面前,严光一向架子很大;庄绍光对皇帝却谦恭得很。“圣旨”召庄绍光赴京,他闻命即行。庄绍光自以为“与山林隐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礼是傲不得的”。严光可以不顾君臣之礼,庄绍光为何就“傲不得”?原来,清朝雍正、乾隆的治下,是绝不允许汉族士大夫以高人自居的,在满族皇帝的心目中,天下士人统统都是奴才,不过有的是高级奴才,有的是低级奴才罢了。庄绍光要隐居,可以,但必须上一道“恳求恩赐还山”的本,得到“圣旨”的恩准,是隐士,但不是“山林隐逸”。“山林隐逸”认不得皇帝是谁,庄绍光却时刻记得皇帝的威风。《儒林外史》第三十五回,谈到名人文集,庄征君对卢信侯说:“国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使人隐隐感到专制制度的淫威。

第二,我们不知道严光治理国家的能耐究竟如何,但《高士传》说他“少有高名”,刘秀做了皇帝,亦“思其贤”,推断起来当是非同寻常的。庄绍光则的确没有治理天下的特殊才能。《儒林外史》中有这样两个细节:一、在赴京途中,庄绍光曾不无先见之明地提醒萧昊轩:“国家承平日久,近来的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虚应故事,像这盗贼横行,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听见前路响马甚多,我们须要小心防备。”次日果然遇贼。按说,早有心理准备的庄绍光,定会将这帮响马教训一顿,至少,他会沉着应敌。谁知不然:庄绍光坐在车里,半日说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车外边这半会做的是些什么勾当。卧闲草堂评语调侃道:遇响马一段,“最妙在绍光才说‘有司无弭盗安民之法’,及乎亲身遇盗,几乎魄散魂飞,藏身无地,可见书生纸上空谈,未可认为经济”。二、庄绍光入朝晋见,皇上期望甚殷,他却一条良策也奏对不出。《儒林外史》为此设计了一个解嘲的理由:“庄征君正要奏对,不想头顶心里一点疼痛,着实难忍”,故没法条奏。到了下处,除下头巾,原来里面有个蝎子。遂立意归隐。

吴敬梓为何要把庄绍光写得并无奇才异能呢?原因有二:一、历史上出现过不少纯盗虚声的隐士,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招致了世人的厌恶,连诸葛亮也曾被人讥讽道:“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27]《儒林外史》中的杨执中、权勿用,倘若作为普通人来看,其实并不讨厌,至少不是严贡生之类的下流货色;吴敬梓讽刺他们,只是因为“程、朱的学问,管、乐的经纶”,这种大口径的帽子与实际才能对不上号。写出一个平实的隐士,就无“盗虚声”之嫌。表面上是抑庄绍光,骨子里是抬高他。二、隐士之可贵并不在于他们一定才能过人,而在于他们自甘淡泊的德行。杜少卿说:“走出去干不出什么事业,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这都表明一点:衡量隐士,只需看他们是否真有高风亮节,责备他们没有“管、乐的经纶”是不合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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