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问题少年”
一、剧情回眸
康纳是一个12岁的小男孩，他的生活一团糟，早年父母离异，之后母亲病重，他不时被同学欺负，也没有朋友，经常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父亲和外婆的关系都欠佳。康纳自从得知母亲生病化疗开始，他无法理解和接受母亲要离开的事实，经常做着同样内容的噩梦，梦中总是漆黑阴暗，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可是每次母亲都会从他手中滑落掉下悬崖，康纳备受噩梦的折磨。
有一天晚上，康纳发现他家对面墓地上的树突然变成了树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树人表示是康纳唤醒了他，他会给康纳讲述三个故事，然后，第四个故事由康纳来讲。
第二天，康纳和外婆因为母亲的事发生了争执，外婆希望带走他，而康纳只想与母亲在一起。夜晚来临时，康纳等来了树人，他表示自己今天来见他的目的是希望他能帮他赶走外婆。怪物说：“你以为，我能帮你打败敌人、屠杀恶龙。我要告诉你我是如何打败我的敌人，如何屠杀恶龙，告诉你我破土而出的事，告诉你如何打败一个恶毒的皇后，如何让她消失不见。”于是，第一个故事开始了，在世人关于王子的说辞中，继母王后为了巩固政权，想要与王子结婚并杀害王子的爱人，最后人民协助王子起义胜利，继母王后消失，王子长久地统治着他的国家。但其实王子的爱人是王子杀的，继母王后是被陷害的。康纳不明白了，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个故事？
又一个晚上，康纳回到家，难以抑制内心的痛苦，将外婆叮嘱其不能弄坏的钟表弄坏了。这时，怪物再次出现，讲述了第二个故事。在一个小镇上，有一个药师，他采集了很多种植物制成药物，用来治病救人，他也能从中牟利。后来镇上有一个年轻的牧师向人们宣讲药师的无理及盈利行为，导致药师的生意越来越差。药师希望砍掉紫杉树以获取药材，却被牧师拒绝了。后来牧师的两个女儿患上了难治的疾病，他跪在药师的面前求助。药师问他是否愿意放弃所有，牧师表示可以，并表示愿意帮他砍掉紫杉树。但药师最后却拒绝了。康纳对这个故事也不甚明白。等故事讲完，怪物问康纳接下来需要摧毁什么，在怪物的引导下，康纳动手破坏了家中的一切。
第三次，康纳在得知母亲的病情恶化后，请求怪物救救母亲。怪物表示等第三个故事讲完，康纳难以抓住母亲的噩梦就会成真，而且康纳应该准备讲他的故事了。第三个故事开始了，是一个隐形人的故事，所有人都无视他，但有一天，他决定不再隐形了，脱掉了伪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当他发现众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他时，他反而更孤单了。康纳对这个故事依然不甚明白。但是，康纳在学校被别人欺凌时却能反抗了，他将一直欺凌他的人打得住进了医院。
这时，康纳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这一次，母亲不像以前总是喜欢用新疗法、新药来善意地欺骗康纳，而是说新的治疗方法已经不起作用了，康纳低头不语。康纳跑到了树下，唤醒了怪物，要求怪物治好他的母亲。“我不是来医治你母亲的，我是来治愈你的，你唤醒了我。”怪物说。“我不需要帮助，母亲才需要。”康纳跪倒在地上。
康纳说自己要出去找母亲，怪物却说只有你说出故事的真相，才可以出去。康纳发现自己又在噩梦里，他在悬崖边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但母亲的手还是一点点从他的手中滑落。面对怪物的逼问，康纳终于说出了他的故事：我想结束这一切，我无法承受她要离开的事实。我想结束这一切，我松开了手，我任由她死去了。我应该受到惩罚，应该受到最重的惩罚。我早就知道她的病治不好了，可是她一直在安慰我，她好一点了，因为这是我所希望的，我相信她，但并没有真的相信。我多么希望这一切能结束，我不能，我不能承受失去她一切的孤独感。我松手了，本来可以再坚持一会。她就要死了，这都是我的错。怪物把康纳潜意识中的冲突说了出来，并鼓励康纳主动地去表达。
这时，康纳的外婆在树下找到了他，之后，他进入病房，奔向奄奄一息的母亲，终于抱着她说出：“我不想让你走，不要离开我。”母亲对康纳说：“一切我都明白。”
二、剧情解读
这是电影《当怪物来敲门》里的故事，改编自派崔克·奈斯的小说《恶魔的呼唤》。
该影片中的男孩康纳显得比一般孩子懂事、成熟，但又没有成长为一个男人。他的懂事表现在能自己吃饭、穿衣、照顾自己，去求外婆、求爸爸、求树人帮助妈妈。然而，“太懂事的孩子没有糖吃”，康纳就是这样的孩子，他不忍放手，却又深感无力，他在意识层面相信妈妈善意的谎言，坚信妈妈不会死，但在潜意识层面，却明白自己根本无力救回妈妈，并且准备放手。这种心理冲突是他噩梦的根源。从深度心理学角度说，康纳的“懂事”和“成熟”只是一种心理防御而已。
当康纳的妈妈告诉他自己的不良预后，要求康纳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时，康纳却低下头沉默了，他不愿直视妈妈的眼睛。这时，康纳的妈妈说：“我很抱歉，康纳，就算你生气我也能理解。但是，康纳，有一天，如果你回忆起这件事，就会因自己的生气而自责，而你也无法向我倾诉了，你要明白这样做没关系。我理解你，因为就算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想摔东西的话，就摔吧，我就在你身边。我多么希望能活一百年，给你一百年的陪伴。”这段话对打破康纳的心理防御，直视自己的内心非常有帮助。
在康纳有勇气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故事之后，怪物说：“你仅仅希望结束痛苦，结束你的痛苦，这是人类再普通不过的愿望，你既想又不想。”康纳很疑惑，怎么可能既想又不想呢？怪物说：“这不难理解，王子杀了人，但仍受人民爱戴；药师为什么脾气差却思想正确；隐形人为什么被人看到后却更孤单了。因为人类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你相信善意的谎言，也明白痛苦的事实，正是这些事实让谎言不可或缺。康纳，重要的不是你的想法，而是你的行动，像刚才一样，把真心话说出来。”
终于，康纳能够真正选择去面对内心所想的一切，真的去接纳“妈妈即将离开”的事实，在妈妈死前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如果没有这么做，康纳的人生将很有可能会被这一情结困住，不管他生理上是多大年龄，但在心理上康纳永远不会成熟。
三、延伸与思考
（一）关于死亡的教育
这是一部很好的关于死亡教育的影片，尤其适合中国人观看和学习，不管你的年龄是多少岁。这是因为，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关于死亡的教育是缺少的，甚至是否定的。
我接诊过一位56岁的男性来访者，他的父亲80岁了。有一次，父亲在病床上跟他说：“儿子，我快不行了，以后你妈就拜托你照顾了。”这位来访者马上很生气地说：“别乱说，你不会死，不要把包袱甩给我，而且我已经请了杭州的专家来会诊。”其实，他是让当地一位熟悉的医生假扮杭州的医生来探视。当医生下达病危通知并问他是放弃抢救还是积极抢救时，他回答要不惜一切代价积极抢救。遗憾的是，由于他的手机处于静音状态，半夜时没有接到医院的电话，他失去了与父亲临终见上最后一面的机会。而父亲在死前也不知道他因何而死。从心灵成长的角度说，这是多么遗憾的事。
在精神卫生科工作时，我们不时会遇到的咨询内容是：家里的长辈去世，是否应该让年幼的孩子知道或者允许其参加葬礼？我们提供的意见是：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让其知道，并用适合孩子的方式举行告别仪式，这样对孩子的成长有利。因为，就我们临床观察，许多孩子表面上对亲人的丧失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但在梦中会不断地表达“有所谓”，就像影片中的康纳做的噩梦一样。如果不及时处理，当事人可能会被留下的情结伤害一辈子。这种建议也适用于父母离异者，许多父母觉得孩子太小而不告诉他，他们假装还生活在一起，甚至在孩子面前假装亲密。然而，在我们精神卫生科接诊到的孩子有功能性躯体不适、厌学等问题的背后就是父母的关系问题导致的。
所以，如何处理包括死亡在内的分离问题、丧失问题，不管你是谁，请尽量真诚地去面对，然后举行合适的仪式，这样会减少后续的精神创伤。我曾经接诊过一位来访者，他是一位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中年男子，他在上初中时，父亲喝农药自杀，在此之前的一周他与父亲怄过气，他一个星期没叫“爸爸”；在父亲去世之后，因为他与父亲的“生肖相冲”而被家人阻止，不能去送父亲最后一程。据他描述，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每到清明时更是难受。该男子先后服用过很长时间的情绪稳定剂，也做过几年的心理治疗，但依然无法释怀。直到今年的清明节，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举行了只属于他们父子间的告别仪式，才感觉轻松了一些。
在西方文化体系下，人们强调的是“向死而生”和“生命的意义”，他们对死亡的接受和处理比中国人来得坦然和成熟。例如，约翰·艾伦·李生前是加拿大某大学的教授。他自杀并非因为得了绝症，而是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够了”。他日益衰弱，他希望在自己还有自知力和自制力时安排好最后的日子。他卖了房子，暂租了一间公寓居住。他与儿子进行了深刻的讨论，签署了自杀文件，并与自己的朋友一一告别。然后，他自己结束了生命。
总之，从心理卫生的角度说，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小孩，进行必要的死亡教育，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对死亡有所认识和准备，是绝对有必要的；如果是亲人患病，尤其是绝症，尽量别再彼此欺骗了。
（二）理解“问题少年”(https://www.daowen.com)
从现代世俗的眼光看，该影片中的康纳是个十足的“问题少年”，妈妈都生重病了，他还不去体谅外婆的辛苦，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让老师和家人操碎了心，居然还能把同学打得住进医院……如果让一个精神心理科医生去给他诊断，说不定还会诊断出抑郁焦虑障碍或者适应障碍之类的疾病。
其实，从我们临床心理治疗的经验来看，所谓的“问题孩子”，就是孩子对大人和社会提出问题之后，大人和社会没有进行解答而导致的。对影片中的康纳而言，无论是外婆、妈妈、老师、爸爸等大人如何跟他讲道理，他的状态和行为都无法得到改变。而怪物通过三个故事，就无意识地触动了他的内心，让他在情感层面认识并有勇气直面自己的问题，这样才有可能触发他的行为发生改变。
该影片中的怪物又是谁呢？他在半夜12:07准时出现，这时又恰恰是康纳睡觉的时间。怪物也会在康纳召唤时出现。从深度心理学的角度说，这个怪物是康纳内在的“另一个自己”，他能补偿意识层面的“自己”；也有可能是“阴影父亲”替代现实中缺失的父亲。不管是哪个角色，他们都只能出现在梦中，或者无意识地发生作用。同样地，康纳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上课时不断画画，像隐形人一样存在，其实这也是一种自我疗愈的行为。
我在精神卫生科门诊曾经遇到过一位青年，在阿姨的陪同下来咨询。据了解，该来访者原来是个“问题少年”，曾经因到网吧玩游戏与父亲发生过多次冲突，有过两次离家出走的情形。近两年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电脑为伴，平时靠家人和亲戚给的钱生活。3个月前，他的父亲检查身体时发现有肿瘤，已经属于晚期，该来访者突然愿意出门了，在医院照顾父亲，还联系亲戚办理父亲的后事，在料理完后事又出去打工了。该来访者的这种转变让家人很纳闷，原来长辈们劝说以及看心理医生都无效，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
因此，对于“问题少年”的疗愈不可过于积极，不要急着去改变他可能更有意义。正如精神分析学家奥托·兰克曾经提出的，“问题不在于是否能治愈，不在于是否能治疗，而在于是否应该给予治疗”。日本分析性心理学家河合隼雄更是尖锐地提出：“人格的变化，往往就是这样与死亡的主题有着密切关系。否则，人们甚至会在‘帮助’某个孩子‘变好起来’的善意之下，把孩子逼上了绝路。说得更透彻一点，在要求急剧而极端的改善这种愿望的背后，甚至可以说隐藏着希望对方死亡的潜意识。”这也是我经常在精神卫生科告诉那些为“问题孩子”操碎了心的家长要“冷处理”、先“接纳”的理由。下面再举村上春树《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中的案例来说明：
在神户的一家名为“Jays”的酒吧里，有一台叫作“太空船”的三舵式弹珠机，而“我”在东京的一个电玩城里看到了与“太空船”同款的弹珠机，随后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为了玩弹珠，“我”不仅很少去上课，还将打工赚的大部分钱都花在了弹珠机上。为此，他在书中写道：“她是无与伦比的，这款三舵式弹珠机……只有我能理解她，也只有她才能理解我。”然而，这种“蜜月期”并未维持多长时间，某天电玩城突然要被拆除，所有的游戏机都消失了，“我”也因此中止了玩弹珠。不过，“我”总感觉那台消失的弹珠机在呼唤自己，于是“我”不停地寻找同款弹珠机。后来，“我”通过一名西班牙语老师得知那台本应该处理掉的弹珠机被一个疯狂的玩家买走了。
随后“我”独自找到了那个玩家，在他家里看到了78台弹珠机，最终，“我”找到了那台令我魂牵梦绕的弹珠机。（书中描写“我”与弹珠机重逢时的情景有多达数页的对话，让人印象十分深刻。这里的对话并无他人介入，完全是主人公与物品灵魂的交流。对话以“我”的一声“嗨”开头，以弹珠机的回答结尾。）
“她”说：“你最好还是走吧。”屋里的冷气的确很冷，“我”不自觉地发抖，随即踩灭了烟头。“谢谢你来看我”，“她”又说道。“我”说：“我们可能就此永别了，你要保重啊，谢谢你，再见！”
随后，“我”便离开了这些弹珠机，走上楼梯并拉下了电闸。那台弹珠机如同坠入真空般一下子就没了声响，静静地进入了长眠。
最后补充一点，我有两个因患失眠、焦虑、强迫等症的求治者，都是在观看了电影《当怪物来敲门》后霍然而愈的，足见该部影片对处理“丧失”的问题具有借鉴的意义，不管观看者是孩子还是成年人。
四、同类影片推荐
寻梦环游记
（一）内容介绍
小男孩米格的家族曾经是个音乐世家，但不知为什么，米格的家却成了墨西哥唯一憎恨音乐的家庭。家里的其他人都习以为常，但米格酷爱音乐，甚至梦想成为像歌神德拉库斯一样的音乐家。
德拉库斯是墨西哥历史上受人爱戴的歌手，他不仅拥有一把世界上最酷的吉他，还会写歌，尤其是他的Remember Me深受米格喜欢，他还出演了很多电影。但不幸的是，1942年，他在表演时被一口巨大的钟砸死了。人们为了纪念他，在他曾经表演过的广场上塑了他的雕像。
在亡灵节时，尽管祖母百般阻挠，米格还是偷偷地采取“特别”的办法去参加歌唱比赛，他还激动地告诉家人他想成为音乐家，他的这个想法可把家人们吓坏了。由于一场意外，米格受到了诅咒，与流浪狗丹丹一起“穿越”到了亡灵国度，在那里他遇见了家人。曾曾祖母帮助米格解除了诅咒，但要求他回到现实的家中。
由于米格对音乐的执念，他再次拿起墙上的吉他向屋外跑去，却再一次到了亡灵国度。这次曾曾祖母很生气，其他家人也不敢为他送祝福。在亡灵国度流浪的过程中，米格结识了埃克托，两人一起去冒险，最后被德拉库斯用计关进了地洞里。在困境中，米格知道了歌神德拉库斯与埃克托曾经是搭档，当年德拉库斯为了自己的利益害死了埃克托；当埃克托谈起自己的女儿时，米格知道他才是自己真正的曾曾祖父，还有歌曲Remember Me，其实是埃克托创作的，并且是写给自己的女儿也就是米格的曾祖母的歌。
就在危急关头，丹丹找到了米格，与曾曾祖母一起把米格、埃克托从“臭水沟里”救了出来。由于米格的解释，曾曾祖母终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们从德拉库斯那里拿回了埃克托的照片。
一年后的亡灵节，米格抱着还是婴儿的妹妹指着灵坛上的照片说：“他们不仅是一些老照片，还是我们的家人。我们要记住他们。”后来，人们对曾经的歌神德拉库斯的态度由爱戴变成了唾弃，开始对埃克托传颂、供养。
（二）精彩看点
这是一部非常好的关于死亡的教育片。小男孩米格最后了解到的“终极死亡”是：当活人世界没有人能够记得你的时候，你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中的术语说就是：“波动影响”是死亡恐惧的解药。
所谓“波动影响”，是指我们每个人，即使没有意识层面的目标或这方面的知识，也都能形成中心影响力，影响周围的人许多年甚至许多代。换句话说，我们对其他人的影响会再传递给更多的人，就像池塘中的涟漪一样，一圈又一圈地扩散，直到再也看不见，即便如此，在微小的分子层面，这些波依然在传递着。我们平常所说的“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他的孩子跟他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从他的朋友中找寻他的身影”，其实就是“波动影响”。
因此，要想克服死亡恐惧，就尽量在有生之年，做些积极的、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