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入-脱嵌”与市场社会
有关经济嵌入与脱嵌于社会的观点,以及利用这一观念或视角探究市场社会的兴衰,是波兰尼对经济社会学的重要贡献。
波兰尼认为,在人类社会的绝大部分时期,经济活动都是嵌入于社会(各种经济的和非经济的制度)中的;经济脱嵌于社会即市场成为支配社会的主导性力量只是19世纪市场社会诞生之后的现象。这一观点是建立在其对经济现象进行实质主义分析的方法基础之上的。
在1957年出版的《经济——有制度的过程》一文中,波兰尼通过区分“经济”的实质意义和形式意义,确定了其实质主义分析方法:“经济的实质意义派生于人类生计而对自然和其伙伴的依赖。它涉及与自然和社会的环境进行相互交换,这种交换最终向他提供满意的物质财富。经济的形式意义派生于手段-目的关系的逻辑特点,就如在‘节约的’或‘节省的’这些词中显而易见的那样。它涉及选择的特定情境,即由手段不充分而引起的对不同手段的使用作出选择的情境。”[48]波兰尼认为,“在稀缺的手段中作出有效选择以达到目的效果的最大化”,只是在晚近欧美社会中通过形式分析而被构建的一种特有的行动取向。将经济的形式分析方法不加限制地推广到对其他时代和社会进行研究会导致“经济主义谬误”。因此,要对不同时期和不同社会的经济现象做出有效的分析,就必须深入具体的历史和制度情境中考察人们如何在互动和协作中维持自己的生计。(https://www.daowen.com)
波兰尼1944发表的《巨变:当代政治与经济的起源》一书正是其主张的实质主义分析方法的运用。这是波兰尼影响最大、引发广泛评论和争议的著作。波兰尼在该书中研究了英国市场社会的诞生及其变迁。波兰尼提出,所谓自律的、独立于其他社会部门的市场只是到了近代才获得了不受控制甚至反而控制社会的力量,而自律市场和市场社会的诞生有赖于种种政治和社会条件。他还指出,自律市场的根基是不稳固的,因为土地(作为生计来源)、货币(作为支付和流通手段)和劳动力(作为人)并非商品,却被市场统摄为“虚拟商品”,当它们被视为简单商品而非生计、支付和流通手段及人本身时,人们对它们的利用和破坏就会变得肆无忌惮。当市场的破坏性作用足够明显时,就会引发社会的自我保护运动。
《巨变:当代政治与经济的起源》的理论价值在于提出了一种一般化的经济嵌入于社会的设想,以及较具体的经济嵌入-脱嵌和再嵌入的经济-社会双向运动过程。民族主义、战争等非经济现象都可以在这一经济-社会双向运动的框架中得到某种解释。[49]然而,波兰尼在《巨变:当代政治与经济的起源》中为经济脱嵌的破坏性力量所开出的处方值得存疑:所谓能动的、可以进行自我保护的社会和政府的差别究竟在何处?政府对市场的管制是否可以达到波兰尼期许的“在复杂社会中重建人的自由”的目标?
波兰尼试图弃置经济学方法,而不是对之进行相对化处理后整合进经济社会学之中,似乎延续了涂尔干以来对经济学的偏见。由此,经济社会学在继承波兰尼的思想时需要区分其经验研究和政治主张,并调和其与经济学知识、经济社会学中不同研究取向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