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通向“新综合”
20世纪90年代以来,新经济社会学“有意无意”地开始了我们称之为“新综合”的转向与发展。如果说从社会网络分析到社会建构分析是新经济社会学的第一次转向,那么新综合很有可能成为其第二次转向。我们将作为一种新的研究取向的新综合的特征概括如下:第一,它并不企求建构某种单一统括的综合性经济社会理论,而是对建立多元有限的综合性经济社会理论感兴趣。第二,它反对那种认为经济社会学只研究社会对经济的影响,而不研究经济对社会的影响的观点,即主张研究经济和社会的相互作用。第三,新综合对整合各种可能的研究维度或视角有着极大的兴趣。根据不同面向及层次的研究对象,整合相关的研究维度或视角,是建立多元有限的综合性经济社会理论的关键。第四,新综合旨在将方法论的综合与各种视角的整合联系起来。这种结合既有助于达到建立多元有限的综合理论的目标,同时也可为发展某种新的本土的经济社会理论提供基础。[73]
比较而言,目前新经济社会学之新综合转向主要体现为三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将格兰诺维特发掘的“嵌入性”概念扩展运用到关系网络之外,即探索包括制度、文化、政治和认知等在内的经济-社会嵌入现象。这种方案要求在社会科学哲学的层面上澄清三个问题:第一,何种关系状态可以被称作“嵌入”?第二,这种关系状态应用在何种分析层次上?个体可以嵌入结构,结构是否可以嵌入结构?结构之间的嵌入又如何发生在个体层面?第三,不同嵌入关系在个体经济行动中被调用的先后顺序如何?缺少上述工作会造成嵌入性概念的滥用,所谓的扩展性也会变成简单的拼凑。
第二方案是道宾所主张的不同视角的综合:经济社会学已经发现这四种力量(制度、网络、权力、认知)共同运作,产生并维持着行为习俗和市场结构。于是,经济社会学像更广泛的社会学一样,正经历着一种不寻常的范式变迁。在对经济生活的社会学研究中,我们更多地看到网络观点和马克思的权力观点相结合,以及认知观点和韦伯的制度结构观点相融合。[74]不同视角整合极其关键,不过具体的整合方案和研究范例仍需探索与归纳。(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种可能的方案是以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为基础,将不同视角所关注的对象丛视为有特殊利益、博弈规则、权力关系和资本类型的场域,在不同的场域中,“游戏规则”和资本的配置情况各有不同,但它们同时受到“元场域”的影响、遵循着相似的运作法则。[75]场域分析能够整合各种经济的和非经济的力量,然而,这一方案可能进一步加剧经济社会学理论中忽视行动者的倾向。经济社会学如何整合结构性力量与个体能动性的力量?虽然在短期内无法解答,但这仍是每一个处在“相互观察的研究者集团”中的经济社会学家需要思考的问题。
经过上述评介,可以肯定经济社会学是一门研究经济与社会关系的学科,这要求我们将其研究范围界定在由经济与社会的相互作用所形成的一个中间领域,即经济-社会领域。同时,作为一门旨在克服邻近学科弊端的新兴边缘学科,其在方法上也要求建立一种中间性的方法论,即能够整合社会结构约束与个体选择行动的结构行动主义方法。
最后,我们也相信经济社会学研究能够反哺经济学和社会学这两门邻近学科。首先,经济社会学可以在知识库存和日常研究活动两个层面沟通经济学与社会学,从而使其在专业化之外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其次,经济社会学可以构建一种指向现实又适度抽象的行动者假设,即经济-社会人。再次,经济社会学可以增进社会学对行动者和利益的关注,同时帮助经济学明确其主流方法的“情境局限性”,即通过理性计算获取最大收益只是部分人类在部分行动中的原则。经济学能够推动人类活动的理性化的扩张,经济社会学则能说明和防止理性化的限度。最后,要理解高度复杂的全球化转型中的当代中国与世界,任何单独的学科力量都会显得不足,而经济社会学所主张的学科间的沟通与协作,以及其既指向现实问题又兼顾理论有效性的研究取向,能够增进我们对当代中国与世界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