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如何描述遥远
云南近4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有129个县,其中的盈江县,是距离省会城市昆明最远的县城之一。如果,一位北京的朋友前往云南盈江县的石梯村,要先坐高铁,从北到南跨越中国大地2000多公里,到达昆明市后再转机,飞600公里,去到云南保山市或腾冲市,也可乘飞机从北京直达。保山和腾冲在云南西部的中缅边境,保山为滇西重镇,永昌古城,传闻繁杂。腾冲是诡异的极边之城,毗邻缅甸,有火山温泉,史上翡翠交易兴盛,出境谋生者众。
旅程并未结束。北京朋友还要沿两个方向,继续前行200多公里。一是从云南保山市进入德宏州的盈江县,这座县城现在被称作“翡翠之乡”,有中国最大的翡翠原石市场。满地石头,一望无际,令人心惊肉跳。
盈江县城的翡翠夜市,能让人大开眼界,那是我所见过的全中国最名副其实的夜市。从背街窄巷的小门洞进去,迎面是一个类似农贸市场的大棚,棚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玉石摊位,可是不开灯。入口的小门洞处有灯,大棚里无任何点亮的灯光。拥挤的货摊前黑咕隆咚,人影幢幢,电筒乱晃,相当诡异,给人的感觉,纯粹是走错了路,误入《聊斋志异》的书中。
从盈江县这座奇异之城穿出,直奔城外的太平镇,从那里上山,再乘车2小时,行驶80公里山道,穿出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的原始森林,就能最终到达山梁的石梯村。
另一条线路,是从云南腾冲市出城,翻越连绵群山进入盈江县城,再驱车前往太平镇之外80公里的深山石梯村。
中国观鸟界的著名摄影家孙晓宏老师,最近几年,就这样数次长途辗转,前往梦魂萦绕的云南盈江县。孙老师从北京出发,旅途漫长,乘飞机到达腾冲,有人接应,途中不堵车,十几个小时后可到达石梯村。若换乘高铁,到昆明后改乘飞机,多耗时一天,30余个小时到达盈江县,也足够快速。时间倒退70年,解放军从北方出发,步行一年来到昆明,再翻越群山,步行数月,才能到达盈江县。彼时大盈江水势浩荡,芦苇猛摇,群鸟高声鸣唱,拍翅齐飞,声音空旷而响亮,石梯村藏在深山无人识,也无路可进。
再换时间维度,如果一位北京朋友年近70岁,50年前曾以知青身份来到云南,在盈江县的农场里消耗过迷乱青春,送走了一段苍白的中国当代史,他的生命中就会铭刻下地理遥远和人世苍茫的原始记忆。那时他离开北京,哐啷哐啷坐火车,脑袋里钢铁轰响,疾风劲吹,三天两夜后到达云南省会昆明,长时间贴在车窗玻璃上的眼睛瞪得酸胀,难以闭拢。可是目的地还很远。从昆明改坐卡车,前往盈江县的知青农场,走走停停,沿途留宿,还需要三天或四天。从盈江县的知青农场徒步攀越,穿过原始森林,去到山梁的石梯村,耗时更长。
知青艰难出行,前往藏于山脊的石梯村,有越境逃亡之嫌,会被抓捕。即使出行成功,徒步爬山也太难。近百公里的山中陌生土路,十天半月走通,已经不易,中途有可能遭遇马来熊、云豹甚至孟加拉虎,或被蚂蟥吸血折磨,惊恐而亡。
不过,初到盈江县的北京知青,并不知道隔绝于深山的石梯村,也不知道石梯村有一条古道与外部世界相通,更与幽远的中国古代史神秘相连。
石梯村靠近缅甸,村民被称为“边民”,与境外的缅甸人交往频繁,互结姻亲,互做买卖。石梯村之名,出自一条纤细飘摇的中国古代交通史线索。这里极端偏远,却是中国古代南方陆上丝绸之路的出口通道之一。中国北方的各种物资辗转进入云南,翻越重重群山,有多条路出境,其中一条路,就从盈江县深山的石梯村穿过。识路的马帮千辛万苦,来到石梯村外的悬崖边,钻进浓稠云雾,沿古人在峭壁上开凿的石阶艰难而下,进入缅甸国境。前行可进入印度,再乘船或沿陆地跋涉行走,可辗转去到中东和欧洲。
据传,云南石梯村与明朝皇帝有牵连。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挥剑刺死宫女,逃入煤山所在地的皇家御苑。“煤山”是百姓俗称,因建皇家花园时挖地见煤而得名。没想到这个“煤”字,暗通了倒霉的“霉”,34岁的绝望皇帝,踏着老太监的背,在树上自缢,后人把“煤山”改称“景山”。
此前一年,张献忠攻陷湖南衡州(今衡阳),明朝藩王朱常瀛仓皇南逃。次年崇祯自缢,李自成称帝,朱常瀛病故,三子朱由楥继承王位,几个月后也病死,四子朱由榔继位,成为驻守湖南的第三任桂王。
岂料李自成也亡,清军趁乱杀入中原,横扫中国大地,落幕的明朝残烟未熄,几大地方藩王割据于江苏、浙江和福建等地,反抗几年后也被清军消灭。唯一存活的藩王朱由榔,为恢复明朝,于1646年11月,在南逃之地的广东肇庆,宣布继承皇位,自立为明朝皇帝,改年号为永历,世称“永历帝”。
后清军攻破广东,永历帝朱由榔逃至广西,再逃到云南,又举明朝旗号十多年。1661年,清军攻入云南,永历帝朱由榔撤离昆明的皇宫,逃往云南西部深山,过境流亡缅甸。
永历帝出走缅甸的线路有几种说法。一说从云南腾冲前往缅甸的密支那,另一说认为,永历皇帝逃亡缅甸,走的是盈江县深山最隐蔽的石梯村秘密古道。
沧桑古道穿行于传闻中,历史更替,物是人非,时间把深山重新封闭,几百年来石梯村少为外人知。这片土地山风猛烈,阳光曝晒,动物凶猛。土蜂成团飞舞,肆无忌惮,群鸟的鸣叫无遮无挡。原始森林中有豹子、黑熊、猴子、马鹿、羚羊、野牛、老虎和野象等。
石梯村里居住着的两种古老民族,一为景颇族,二为傈僳族,世代刀耕火种,以狩猎为生。男村民出门,弓弩、铁夹、弹弓、砍刀必备。长期以来,村民的习惯是,砍一片树,烧一块地,撒些旱谷种子,任其自由生长,就去打猎和唱歌跳舞了。(https://www.daowen.com)
时至今日,石梯村的山区少数民族风习,仍有鲜明的保留,仅从村民的取名,就看出这片土地的自由散漫天性。村里的三大姓——徐、蔡、排,不知何时出现,因为汉姓在景颇族和傈僳族的取名文化中,应该出现得较晚。但汉姓确实在石梯村出现了,只是取名方式随意,跟汉人的慎重大为不同。
村里的蔡姓人家,叫蔡大蔡二或蔡伍的很多,原因简单,老大叫蔡大,老五叫蔡伍。另有一家,也给第五个儿子取名蔡伍,村民为了区分,就叫他们大蔡伍和小蔡伍。我寻访的一个村民叫彩四,是家里排行第四的女儿,问她为什么姓彩。回答是,写不来字,登记身份证时写错了,一个新的彩姓,就在石梯村诞生,本地文明史有了微小的变动。
我为写作本书,于2019年6月初,第二次前往石梯村村民常去的洪崩河小街商品集散地,认识了街上的傈僳族村民彩四。她40多岁,大女儿在昆明读大学,听起来很魔幻,让我一脚踩空,坠入马尔克斯的小说。深山老林,与世隔绝,民族独特,女人彩四穿花花绿绿的傈僳族裙子,说着难辨的汉话,怎么女儿已去昆明读大学?怎么这里每年会有大批外省人成群结队出现?怎么这片隐蔽之地已跟中国和世界广泛联系?
彩四告诉我,上小学时走路太远,要沿悬崖处的小路,钻进原始森林,下山去到坝子里的芒允。凌晨天不亮出门,天黑到学校,要走一整天,经常累得在山上哭,所以,小学生就要住校,避免每天跑路。她每月翻山越岭回一次石梯村的家,往返极辛苦,读完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不去了。
彩四说的芒允,原是一个镇,现为一个村,属盈江县太平镇所辖。芒允距县城约30公里,距我寻访彩四的洪崩河小街40公里,从洪崩河小街的边境口岸出去,就是缅甸,那就是中国古代的蜀身毒道线路。
“蜀”为四川,“身毒”指印度,“蜀身毒道”,意为从四川到印度的通道,那是我国古代一条通往外国的线路。那条道始于四川成都,经云南大理、保山、德宏进入缅甸,通往印度,从印度翻山越海,可抵达中亚,直至地中海沿岸国家。20余年前,一些云南学者把这条线路命名为“南方陆上丝绸之路”。
古代的中国商人,沿这条西南山区的陆上丝绸之路,与掸国(缅甸)、身毒(印度)及其他国家的商人交易,出口丝绸等商品,换回金子、贝壳、玉石、琥珀和琉璃制品。
盈江县太平镇的芒允村,地处边境,古代曾设关卡,管控出入境人员和货物。清代中英关系史上重要的“马嘉理事件”,就发生在芒允。1875年,英国人马嘉理率队闯入云南,在盈江县的芒允与当地少数民族发生冲突,马嘉理及随行人员被打死,被称为“滇案”的历史事件爆发。我在芒允的公路边,看到了“马嘉理事件”纪念碑,一棵粗壮高大的榕树旁,浓荫遍地,空无人影,高高的褐色石碑迎风而立,默默眺望着小雨飘飞中的历史。
“滇案”平息后,清廷让步,英国人于1894年在芒允设置领事机构,两年后,芒允陆续出现了电报局、厘税局、巡防营、保商队、海关等,成为中缅边境的物资进出口转运要地,街上涌现经营进口棉花、洋纱、肥皂、火柴、煤油等土杂百货的商号十多家,往来人流汹涌,居民纷纷开设客栈和马店、食馆、茶馆等。商号云集,马帮络绎不绝,住户多达1500余户,营造出中国西南边境的市井繁华盛景。

三趾翠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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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石梯村只有原始的山中小道,严重缺乏交通,仍然封闭。时光之水浩荡流逝100多年,石梯村依然困在寂寞和贫穷中。我去寻访的前10年,石梯村村民仍住古老的杈杈房,那住房用树干交叉钉牢,铺上铁皮和茅草就行,比田头地角的临时窝棚稍强。村里的傈僳族和景颇族,被称作“直过民族”,“直过”是“直接过渡”之意,指某些居住在封闭偏僻之地的人口,从古老的氏族部落生活,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样式。彩四所在的村子,就是“直过民族”居住地,他们藏于高山,被原始森林包围,像鸟一样自由,也像鸟一样脆弱。
石梯村的遥远和原生自然性,外人无法想象。村里的景颇族朋友徐小龙告诉我,以前没开发,山神脾气怪,粮食够吃,但没有钱,挣钱的念头像村外的土路,狭窄坎坷,曲曲折折,也像土蜂嗡嗡飞行,回声空茫。
土蜂是一种在林中坡地上筑巢的野蜂,巨大,拇指长,以肉为食。2019年我从洪崩河小街上山,去到石梯村,先访村小组组长排忠华不遇,再访村会计徐小龙。小龙告诉我,老排去放蜂了。我问什么叫放蜂,他说把土蜂苗买来,在山坡上挖个洞,放进去养育。
接着小龙讲了个故事。他说老人描绘的遥远年代里,人少土蜂多,有个村里的女人背着小孩去种地,把几个月大的孩子放在窝棚里,干一阵活去喂奶,发现孩子被土蜂抬走了。成百上千只土蜂一齐用力,竟然把一个人类的婴儿从地上抬起飞走,衔往土洞。家人闻之慌张,赶紧行动,提刀持枪奔去,在森林的山坡上寻找到了去世的婴孩,婴孩身体被啃咬得惨不忍睹。村民发现了上万只土蜂筑的一个大巢,土坡下面挖出的大洞有几米宽。

小龙转述的古老故事很惊怵,让我好半天发蒙,它的科学真相,有待专家论证。但本地出现的另一件大事,却很真实,也让我惊诧:石梯村一带奇异而遥远的云南中缅边境山区,最近几年来,忽然有上万人涌现,像黑压压的土蜂,挎着相机扛着脚架,从中国各省腾挪辗转,兴高采烈地赶来。